韓姣正要反駁,見他扔了兩塊靈石過來,品質上好,念頭一轉,拿起就走了出去。到門口找人問了路,賣飛行妖獸草料的鋪子就在街尾,她便慢吞吞閒逛着走了過去。
離開客棧一段距離,她感到身後有一個腳步聲不緊不慢地追着,臉上不動聲色,避開人羣,往小路上走。
又過了一會兒,身邊已沒有人了,她迴轉過頭——時於戎一臉焦急地站在路旁。
“二師兄,”她雖然已有心理準備,還是忍不住驚訝,“你怎麼也在這裏?”
時於戎皺起眉,噌噌噌地幾步就跨了過來,抓起她的手道:“小師妹,快跟我走。”
韓姣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被時於戎拽着往前走,他的神情有些緊張,手上的力道也大,猶如鐵鑄,箍緊了她的手,隱隱生疼。
“師兄?”韓姣反手搖他,“到底怎麼了?”
時於戎抿着嘴脣不說話。
韓姣使勁停了下來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總要和我說清楚吧。”
時於戎臉色一變,說話的聲音也有些發硬:“你這幾天和什麼人在一起,你自己知道不知道,你不要命了?”
韓姣立刻動容:“師兄你是怎麼知道的?”不等時於戎回答,她訝道,“你跟在後面?”可隨即又想到,蘇夢懷一路盡挑荒野行走,避開人羣,在修煉合擊時又布了防護大陣,如果有人追在後面立刻就會被發現。
她腦中一轉,不明所以地看着時於戎。
時於戎知道這個師妹一向都是機敏過人,隨意糊弄不過。他心中着急,草草道:“我早已在泉源等了兩天。”
韓姣聞言更覺得喫驚了,他竟是提前到源泉來等着。
“爲什麼?你怎麼能提前知道他們要來這裏?”她疑惑地問,一開口,更多的疑問就冒了出來,“你知道他們是誰?你是怎麼發覺的?”
時於戎轉過臉來看她,一接觸到她的目光又很快移開:“迦夜妖王蘇夢懷,翠眼狼妖王風淮,都是披靡離恨天的兩位妖王。時家經營消息,怎麼會漏了這樣的人物。別人認不出,我卻一眼就能看出。”
韓姣覺得他避重就輕,不禁又問:“就算認出來,那你怎麼判斷出他們要走這條路線呢?”
“西境正被魔主的重兵所包圍,身爲主帥的迦夜妖王卻獨自一人跨越千裏來到桐城,有什麼比魔主更讓他覺得重要,看他和翠眼狼妖王在一起,兩人的目的不是昭然若揭。除了對付魔主,我想不出其他原因能讓他們合併一處。”時於戎沉聲道。
韓姣愕然地看着他,良久沒有出聲。
時於戎看到她臉色古怪,皺了一下眉頭:“怎麼了?”
韓姣慢慢開口道:“就算你知道他們的目的,提前預料路線也是不能……除非知道魔主的動向,纔能有這樣的判斷。師兄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時於戎突然之間如被雷擊的樣子,臉色倏地發白,他不敢直視韓姣的目光。
“小師妹,我不會害你的。”他語調凝澀地說了一句。
韓姣心中升起一股奇怪的念頭,像潮水那樣來,呼嘯而過,可她腦袋變得有些亂,抓不住其中的關鍵。
“師兄你怎麼了?”她伸出手,時於戎卻突然退了一步,她更詫異,“你?”
時於戎脣角凝結了一個苦澀的笑。
在宗內七年,韓姣從沒有一次見過他這個樣子,心裏突然之間有些難受,她柔聲道:“我怎麼會不相信師兄你,只是自從在這裏遇到,你和以前太過不同了。師兄,你到底遇到什麼事了?”
時於戎搖了搖頭:“我的事不值一提。倒是你,現在已經大禍臨頭了知道嗎?不能再跟着那兩個妖王走下去了。你境界低微,根本不能摻和到他們的鬥爭裏去。何況這一去就是死路一條。別說是你,就是他們……”
韓姣聽出其中的深意,心頭一跳,脫口而出道:“他們怎麼?”
時於戎道:“你別問了,趁這個機會快走吧。”
韓姣搖頭,忽然又“哎呀”地低呼一聲。
“怎麼了?”時於戎驚問。
“糟了,”韓姣只覺得腦門上一跳一跳,急道,“你一定是被發現了,不然蘇夢懷不會突然讓我獨自出來。”
她這麼一說,時於戎就立刻明白了,他雙目圓睜,也不贅言,立刻就要離去。可當他轉過身,身體突然一僵,動也不動,就像被施了定身術一般。
路口已站着一個青年,深目高鼻,星馳俊採,湖綠色的頭髮束在腦後,身周流轉着一股冰冷而高潔的氣息。雖然一言不發,也讓人難以將目光移開。
可在這之前,兩人都沒有察覺到絲毫動靜。
韓姣倒吸了一口氣,不知兩人的對話被聽去了多少,念頭一轉就打算率先發作,一跺腳,佯裝怒道:“你跟蹤我?”
時於戎一眼就認出了風淮的身份,乾澀的口中泛出苦滋味,手指輕輕一動,溫養在丹府的雷閃已開始戒備。這時聽到韓姣的聲音,他喫了一驚,只怕她不知輕重惹怒對方。
誰知風淮並不發怒,先是看了看韓姣,眼神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似乎是無奈,又似乎是溫柔,時於戎驚得幾乎說不出話來。風淮把臉轉向他,深碧的眸中精芒流轉,直刺人心。
“你效忠魔主?”他冷冷問道。
時於戎的面色驀地漲紅,由紅變白,最後青白交加。
韓姣也呆住了,飛快走上兩步:“他是我師兄,纔不是……”這時她看到時於戎的臉色,愣住了。
風竄過,拂起了三人的衣角,發出輕微的聲音,時於戎一直都沒有反駁。
剛纔那個模糊朦朧的念頭就開始在韓姣的腦中清晰起來:只有知道魔主的行蹤,才能提前預料到來這裏尋找到兩位妖王的行蹤;在離恨天兩次的相遇,其實並不是偶然,他是預先知道蘇夢懷的路線,追蹤而來;還有那一次在多寶坊內,他突然提及,不論是人還是修士,都會有很多的無可奈何。
當時只覺得平常,但是現在,在這許多的平常裏竟已埋藏了這麼多的疑點。
韓姣覺得喉頭發乾,張口就要問,但是當她的目光投在時於戎身上時,又嚥了回去。
風淮如刀一般的長眉皺起:“魔主已經知道了?”
他問的聲音並不大,很冷淡。但是聽到時於戎的耳裏,猶如刀槍劍鳴。
韓姣也惴惴不安。事關離恨天最強大的三位人物,稍有不慎就要危及性命。如果時於戎真的效忠魔主,又提前把兩位妖王的舉動透露給魔主,破壞了蘇夢懷和風淮的打算——後果會如何?
從風淮身上散發出一種極度冰寒的靈壓。韓姣立刻覺得自己站在了萬年寒山之上,很快她就知道這不是錯覺,地面上甚至開始凝起了薄霜,銀白的一層,又像是月光瀉了一地。
時於戎不敢也知道不能說謊,沉默地點了點頭,然後又徐徐說道:“我在桐城發現了迦夜殿下的行蹤,之後又發覺你們突然離開,就回稟了魔主。但是這都是我一個人做的,我師妹半點也不知道。她境界低微,來去都是被逼無奈。”
風淮心頭一怒,目光更是寒冷。
韓姣大急,往旁邊一移,擋在時於戎的面前。被風淮的目光一掃,心裏一顫。
時於戎隻手要將她推開:“讓開,小師妹,這都和你無關。”
“二師兄。”韓姣鼻子發酸,低低喚了一聲後,忍不住抬眼瞥了一下風淮。他眉頭深鎖,面無表情,冰冷的彷彿寒冬臘月。可心底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直覺,他不會傷害她。
韓姣不知道這時候該不該相信自己的感覺,但是時於戎身爲魔主的部屬,現下卻是生死關口。她不能退讓。
“讓開。”風淮瞪她一眼。
韓姣吞了一下口水,囁嚅道:“二師兄……是一時糊塗,你就饒了他吧。”
時於戎聞言,身體一震,只覺得慚愧,低下頭去道:“小師妹,你別說了。”
風淮一動,瞬間就到了兩人身前,他伸手要把韓姣拉開。韓姣卻反手一把抓着他不放,哀求道:“放了他吧。”見風淮似乎不爲所動,又立刻道,“堂堂離恨天的妖王,難道要以大欺小。”
風淮口氣生硬道:“他壞我大計,以大欺小又如何?”
“木已成舟,事已既此,殺了他又有什麼用,”韓姣的聲音都顫抖了起來,“魔主再厲害也不是你們兩人合擊的對手,我師兄只是傳個消息的小人物,殺了也白殺,求你別殺他了。”
時於戎張了張嘴,艱澀道:“小師妹,你不用爲我辯駁了。”他雖然境界和妖王天差地別,也不願如此卑顏屈膝。目光中對韓姣有愧色,他轉過頭,手指張了張,似乎打算搏命。
風淮本已沉吟的目光又顯得凌厲。
韓姣大急,她清楚妖王的實力,對於剛剛小成境界的時於戎和她來說,就連搏命的機會都沒有。她急得滿頭大汗,大喊道:“你爲什麼要幫魔主?”
時於戎一滯,神色難辨,他知道若是這次不說,以後說不定就沒有辯解的機會,別人可以不聽,但是如果相處多年的同門師兄妹也不知道他背叛宗門的原因,他只覺得難堪又寂寞,慢慢張口道:“我也是無奈,小師妹,我……時家是以販賣消息爲生,家中長老信奉強者爲尊,只依附這世間的強者,兩界平和沒有紛爭,以碧雲宗爲首,時家自然以碧雲爲尊,但是魔主橫空出世……”
他雖說的斷斷續續,但是韓姣也明白了。她死死抓着風淮的手不放,連連道:“你看,他有苦衷的。你放了他吧。”
風淮被她的舉動弄得簡直要怒極生笑了。明明很容易就可以掙開她,可是這一刻不知爲何,他的掌心隱隱發熱,竟一時甩不開她。
“師兄!”韓姣大聲叫道。
時於戎腳步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步,躊躇難決。韓姣又高喊一聲。他面上狠狠扭曲了一下,終於轉身飛遁離去。
風淮在這期間一直未動,低頭看着手腕上纏繞的一圈圈纖細如發的晶絲,面容如冰雪所鑄。
晚霞已全部散去,天色漸漸陰沉。
灰濛濛的路上只剩下了兩人。
韓姣看了風淮一眼,被他的面無表情驚了一下,猛地放開手,乾巴巴道:“誤會,誤會。”
風淮兩手輕輕一掙,晶絲便寸寸斷裂,他一語不發,轉身就往大路上走去。
韓姣轉過頭,時於戎離去的方向空空如也,路口幾塊破碎的青磚上還布有殘留的白霜。她深吐了一口氣,可失落的感覺卻更沉重了。風淮已經走遠,頭也不曾回過一下。她的腳略動了動,心忖是不是該趁機腳底抹油一溜了之。
“你在等什麼?”風淮突然回頭冷聲道。
韓姣無奈跟了上去。
兩個人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後,一直走到了客棧門口。韓姣忍不住先開口道:“殿下……”
相處了多日,風淮還從未聽她如此稱呼,轉過身來。只見她眉眼彎彎,笑得格外真摯溫婉,心裏那股氣不自覺已消了一半,臉色也緩了下來:“你放他走,爲什麼?”
韓姣怔了一下:“他是我師兄。”
“碧雲宗是名門正宗,投靠了魔主就是叛教的大罪,”風淮把心裏的疑惑問出,“你的師長沒有教過你這種情況該怎麼做嗎?”
韓姣猶豫了一會,才輕聲道:“宗門規定是死的,師兄卻是活的——我剛入宗門的時候,一直都受到師兄的照顧。相處這麼多年了,他是什麼樣的人我很清楚,他說是無可奈何,那就一定是有苦衷的。”
風淮有些意外,他一開始認識韓姣的時候就喫了幾個暗虧,只覺得這個少女狡猾得像只狐狸似的,想不到會有這麼堅定的時候。只見她有些可憐、有些討好地望着自己,燈火下臉龐似玉,眼眸如星,風淮心頭不禁一動,又道:“叛教是碧雲七宗的十惡重罪之一,如果有協同私藏、隱匿,按宗規也屬於惡逆之舉,同樣也是十惡。”
韓姣臉色微微一變:“有……有這種宗規?”
風淮不置一詞。
韓姣想了想,過了半晌又微微一笑道:“其實也沒有那麼嚴重。反正只有三個人知道,師兄不會說,我不說,你不說,宗內怎麼會有人知道。”
風淮瞪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走入客棧。
韓姣回到自己的房間,合上門後,立刻從乾坤袋裏翻出一個低階的五行陣,佈置在了房門口。她對陣法一向沒有天賦,在宗內學習時都未曾這麼認真,陣眼、陣旗都放置的規規矩矩,一絲不苟。
看着陣法運轉正常,她心道,就算蘇夢懷要衝進來殺人,也能提前一些知道。
蘇夢懷的爲人可不比風淮,時而瘋狂、時而毒辣,如果知道刺殺行動已經泄露給了魔主,不知道會做出什麼瘋狂的舉動。
韓姣惴惴不安,始終無法入定:二師兄獨自一人跑了,大師兄、師姐他們又在試煉中分散。
進入離恨天後一路顛倒迷茫,她還從沒有這麼仔細想過,不僅二師兄不能回碧雲宗,她身上妖氣、靈氣駁雜,也一樣不能回去。
離開宗內才半年,那些苦行修煉的日子,現在回憶起來竟也變的甜美起來。
原來修士和凡人並無兩樣,韓姣用手捂着眼,茫然而嘆息。
風淮推門而入,蘇夢懷立刻從入定中醒來,問道:“引出來了?”
“是公子襄的爪牙。”風淮淡漠地回答。
蘇夢懷看着他面色森然,眉頭擰起:“公子襄已經知道了?”
風淮點了點頭。蘇夢懷大怒,臉色已乍然鐵青:“如此一來,我們的計劃必須改變。”
“以二對一,即使公子襄已達到化神期,我們也有一拼之力,沒有必要就此放棄。”風淮站在牀前,語氣堅定,口氣中有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和睥睨一世的傲氣。
蘇夢懷道:“這次的機緣千載難逢,不能有一點錯失。若是殺不了他,只是讓他逃脫,日後也必成大患。你我獨身一人還好說,可是西境和絡寒城卻是絕不容有失。”
“凡事盡心盡力就已足夠。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到了今天這個地步,除了以死一拼,也沒有其他方法。”風淮回道。
蘇夢懷臉色陰晴不定,良久之後才道:“幸好我們還有幾天的時間。”
風淮皺起眉:“你還有其他打算?”
“原本還沒有想到會真走到這一步,”蘇夢懷下定了決心,面色無波地說道,“公子襄從進入化態聲名鵲起到一方霸主,歷經三百多年。這期間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真身。我打算去找九音老人,她能聽到兩界天內所有的聲音,一定知道些什麼。”
風淮只是冷淡地“嗯”了一聲,然後道:“光從真身上要找出他的弱點只怕還不夠。”
“當然不止這些。”蘇夢懷邪佞一笑道,“還有一件事就要拜託老弟你了。”
風淮以目示疑。
蘇夢懷面色一正,露出前所未見的鄭重:“去取妄天。”
“妄天?”風淮的臉上閃過一絲凝重,“那是不受駕馭的神器。”
蘇夢懷道:“那天在月墜之地他用千裏傳影術,實力已十分驚人。有了妄天,即便不知道他的真身和弱點,也一定能將他斬殺。”
風淮苦笑了一下:“除了成鈞,還從未有人能駕馭妄天,你真有把握?”
蘇夢懷搖頭:“又不是取來當法寶用,你我就合力用來最後一擊。是否會功敗垂成,就看這一擊了。”
兩人商量計定。蘇夢懷不願多浪費時間,當下就要去尋九音老人,臨走時忽然想起還有韓姣,嘆了口氣道:“那個小丫頭,我原先已有了天機感應,似乎她能起什麼作用。現在公子襄已有防範,帶着她再無用處,你看着處理吧。”
看着他消失在夜空中,風淮只是略一想,去了韓姣的房間,也不敲門,徑自打開房門,只見門口一道五彩亮光,他輕輕一拍。五行陣眼和陣旗就變成了粉末。
韓姣從牀上一下躍起,先是戒備,等看清是他,長長吐了一口氣。
“走吧。”他手一伸,拎起她,直接從窗口飛到空中。
城中有不少人被驚動,全都抬起頭來對空中指指點點。遠方還有巡視守城的人騎着飛獸前來。風淮毫不理會,身上靈壓全然釋放,低階的妖修都面色煞白,不能動彈。有行動自如的都遠遠躲開。
風淮驟然加速,化成了夜色裏一道銀光。
離開泉源十七城,韓姣問:“去哪裏?”
風淮默不作聲。
韓姣看他的方向是荒郊野嶺,打了個哆嗦,又嚅嚅地問:“你沒有把我二師兄的事告訴他,對吧?”
風淮漠然道:“沒說。”
韓姣立刻喜笑顏開,忍不住誇獎道:“你真是妖王裏最重義氣,良心最好的。”
風淮的嘴角抽了抽:“義氣,良心好?”
“義薄雲天,心如赤子。”韓姣加重語氣道。
風淮見她笑臉盈盈,玉雪似的小臉,既可喜又可愛,情不自禁地也跟着表情一鬆,露出一絲笑意來:“有什麼好處?”
“啊?”韓姣眨了眨眼。
“義薄雲天,心如赤子,有什麼好處?”他認真地問。
韓姣心道,溜鬚拍馬聽不出嗎?靈機一動,甜甜說道:“別人受了你的義氣恩惠,會投桃報李回報你的。”
風淮聞言立刻道:“該是你報李的時候了。”
呃?韓姣呆滯了一下,仰起脖子去看他的表情,除了鎮定認真外別無其他,她笑了兩聲:“怎麼報?”
風淮不疾不徐道:“我們現在要去鎮魂取一件神器,你給我做幫手。”
“鎮魂?名氣聽起來很氣魄啊,到底是什麼地方?”韓姣問。
“前魔主成鈞隕落的地方。”
韓姣咳了一下,過了良久,才幽幽道:“在碧雲天從上古時期就流傳着一句至理名言。”
風淮瞥她一眼:“是什麼?”
“施恩不望報。”
“……”
風淮一直向西風行,半刻不停歇地飛了一天一夜。他全力飛行之下,速度十分驚人,泉源十七城早就被拋之腦後,經過荒野草原,漸漸地,從空中俯望下方,綠草和樹木開始漸漸稀少。
韓姣完全不瞭解離恨天,一點也沒有發覺自己正在往衆人諱莫如深的蠻荒之地飛去。到了第二天清晨,太陽從地平線升起,厚厚的雲層也沒能遮擋住陽光,灑金似的瀉了一片。狂風肆起,沙塵漫天。荒野上植被稀少,被風沙一卷,滿目淒涼。
風淮突然就停了下來。
眼前這片大地上幾乎已沒有任何植物存在,更不見生物,黃色的土地無邊無際,寒冷荒涼。
韓姣遠眺了兩眼,似乎在遠處有個黑點,卻看不清是什麼,她感到眼眶一熱,淚水不受控制地滾落了下來。
“爲什麼?”她抹了一把淚,卻發現自己哭個不停。這場景詭異極了,她心中並沒有悲傷,卻淚流不停。
風淮把她拉到身邊,雙手在她肩上一拍,驟然就感覺輕鬆了不少,眼淚也停了。風淮道:“這就是鎮魂,據說以前也不是這樣的,自從成鈞葬在這裏,就漸漸荒蕪。元嬰期以下的修士只要靠近,就會淚流不止,直到脫水身死。”
韓姣寒毛直豎:“這麼邪?難道……是死不瞑目?變成了厲鬼?”她一瞬間做出了很多想象,把自己嚇得夠嗆。
“厲鬼?”風淮笑着搖了搖頭,“成鈞生前在兩界天內橫行無忌,身死魂滅,不可能變成厲鬼。”
“不是厲鬼,這裏怎麼變成這樣了?”韓姣訝道。
“是自然的力量。成鈞的境界已經堪破天人,進入化神,能將自身與天地之間聯繫起來,所以他身死的地方,天地也爲之變色,十裏荒蕪,寸草不生。”
韓姣算了算,成鈞身死已經是五百多年前的事了,居然能將一片平原變成荒野,只覺得聳人聽聞,難以置信。最後只能感嘆道:“太厲害了吧?”
風淮一向冷傲,到了此地也不由得敬佩,喟嘆道:“成鈞之能,震古鑠今。”
“還是不能逃脫一死,”韓姣唏噓不已,“他這麼厲害,到底是怎麼死的?”
風淮碧色的眼眸一閃:“被碧雲七宗圍攻而死,你不知道?”
從來不曾好好學過宗內歷史的韓姣臉上一紅,訕訕道:“所以說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人際關係要搞好啊。”
風淮冷哼了一聲,對她的論調極爲不屑:“七派號稱正道,行事卻卑鄙鬼祟。”
韓姣覺得自己莫名受到了牽連,噘嘴不語。
入眼的景色沒有生物、沒有植物,一陣風席捲而來,沙塵漫天,荒原上如蒙面紗,一眼望不到邊際。須臾,風沙漸去,四野又陷入沉寂之中。唯有遼闊的天空和茫茫陽光,寂寥而虛無。
這一種“虛無”沒有一絲生氣,蒼涼得直指人心。
韓姣沒一會兒就感到了難受,隨着通紅的太陽漸漸升起,風也停了,四下裏一絲聲音也沒有,她只聽到了自己的呼吸聲。
風淮道:“我要去看一下成鈞的墓,你在這裏等着。”
韓姣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他轉過臉來看她,欲言又止,大步往荒野中心走去。
在韓姣看來,荒野中那個黑點並不遠,但是有些詭異的是,以她的目力竟然一點都看不清那一處。風淮走得也十分謹慎,沒用任何法術,踏實地一步一步,慢慢地就走到了黑點的地方。
韓姣目不轉睛地看着,忽然眼睛一陣刺痛,她趕緊閉上眼。片刻之後,眼睛忽然感到涼水流過似的清涼。
睜開眼,風淮已站在她的面前。
“找到了嗎?”韓姣趕緊問。
風淮沉默了一下道:“沒有。”
“這地方太奇怪了,”韓姣揉了揉額角,“那個地方我居然看不清。”
“不要朝那裏看,”風淮道,“這裏的生靈萬物都已經和成鈞的墓地連接在了一起,那塊地方的威壓最重,你的修爲不夠。”
韓姣問:“要什麼修爲纔行?”
“至少要元嬰期。”
韓姣撇了一下嘴。
風淮見狀問道:“你想說什麼?”
韓姣咋舌道:“掃墓的規格這麼高,難怪這裏這麼荒涼了。”
風淮皺眉,見她蔫答答的,遠沒有平時有精神,最後只好淡淡說了句:“不要亂說。”
太陽逐漸升起,地上被烘得發燙。
風淮每隔一個時辰就去探一次,每每都無功而返,他不爲所動,依舊氣定神閒。
韓姣有些沉不住氣了,一遍又一遍地問:“還沒找到嗎?”得到四次否定回答後,她提議道:“每次都在那裏轉一圈,肯定找不到了,你乾脆把他的墳扒開。”
風淮嚴肅地瞪了她一眼:“成鈞是離恨天的舊主,不可褻瀆。”
韓姣張了張嘴:“還說什麼褻瀆,都來偷……”在風淮的目光下,她趕緊轉口,“借,來借他的神器。”
風淮無奈地看着她:“妄天是離恨天被劈開時自然而生的神器,後來被成鈞馴服,就成了離恨天排名第一的法寶。妄天所含的是混沌之力,五行和各種材質的異寶都無法匹敵。有了它,對付公子襄就更有一層把握了。”
韓姣問道:“用這樣的神器,你們是要殺了公子襄嗎?”
風淮沒有說話。
氣氛突然有些沉悶。
韓姣移開目光,話鋒一轉道:“妄天是什麼樣子?”
“五百多年前的事,現在已經快沒有人記得了,”風淮緩緩道,“有人說是飛劍,有人說是長戟,我想妄天是可以變幻形態。”
“會幻變,無蹤無形的神器,”韓姣捂着臉哀號,“我們是在等它自己出現嗎?”
風淮脣角揚起一絲笑:“你別再耗精神了,沒有感覺到這裏靈力流失很快?”
韓姣被一提醒,這才發現自己一個法術也沒有使,靈力卻在不斷地耗費,只是非常細微,讓人難以察覺。她嚇了一跳,想要打坐,立刻又覺察到這片荒野的靈氣如同死寂,不流動、不運轉,自成一方天地。
以她小成的境界,留在這裏已經大半日,居然還安好如初,實在有些怪異。她側過臉去瞄了瞄風淮。
他始終站在離她五步不到的距離,即使去成鈞的墓前也很快迴轉。
“你?”她疑惑地問,“你不去成鈞的墓前等着,是爲了我嗎?”
風淮臉色一緊。
韓姣把頭歪過去,要湊到他面前:“是不是?”
風淮別開眼:“到時候該去看一下了。”
韓姣聽到這個就有些泄氣,語氣幽幽地說道:“我根本幫不上你什麼忙,反而要你來幫我,你帶我來這裏是不是有些失策?”
風淮剛走出一步,身體瞬間有些僵直,頭也不回道:“我去了。”
他照例在成鈞的墓周圍走了一圈,依然沒有感到絲毫的靈力波動,妄天是神器,絕不會這麼容易出現,這樣的情況早就在他的預料之內,但是這一刻他卻莫名感到煩躁起來。走完一圈,他猶豫了一下,遙遙地看着韓姣。
爲什麼帶着她一起——他自己都茫然不知。
因爲她與外表截然不同的縝密老練,還是她機敏狡黠、隨機應變,能力出衆,他想了半晌,只覺得這樣的答案在情理之中,但是又不盡如人意。
在這裏,她的能力根本幫不上他,反而需要他更多的照拂。
這樣一想,他驀然又心生煩躁,一瞬之間想要離韓姣遠一些,再遠一些。
韓姣抬頭望了他一眼,倏地又面色蒼白地垂下頭去。
風淮面色一沉,腳下一動,疾行到了她的身邊,把她籠罩在自己的靈氣之下。
韓姣問:“妄天出現了?”
“沒有。”他淡淡回答。
韓姣抬眸,眼圈已經微紅:“那你站在那裏發什麼呆?我差點又要痛哭了。”
風淮不動,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她的身邊。
韓姣又恢復過來,立刻抱怨道:“這裏連打坐都不行。”
“這塊天地之間充滿了死氣。”風淮好心地解釋道,“普通的人和獸都受不了,就是修士逗留時間久了也會受到傷害。”
“如果妄天一直不出現怎麼辦?”
“不會,幾百年來它一直守護着成鈞的墳墓,一定會出現的。”風淮堅定地說道。
“生前已經夠折騰了,死後依然不安定,”韓姣心裏也不禁興起好奇,嘆道,“成鈞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風淮很認真地想了一想,才答道:“成鈞的爲人是怎麼樣,現在已經無從考究了。聽說他原本是碧雲天的道宗弟子,但是不知什麼原因,放棄了正宗的道法,反而選擇了魔修。”
韓姣輕輕“啊”了一聲:“十惡之首。”
“幾百年前的碧雲天,是以南山派爲首,七派連氣,一致下了追殺令。”風淮道,“成鈞被迫去了離恨天,修煉進度驚人,用了上百年的時間,突破了元嬰,自那之後,碧雲天各宗反而不能再追殺他。”
韓姣疑惑:“不是說七宗圍殺了他?”
風淮道:“那是之後很遠的事了。他晉階天人境界,天塹的萇帝花盛開了,他摘花之後沒多久就統一了離恨天。他的身邊集攏了一羣修爲高深的妖物,把整個離恨天以地域種族劃分管理起來。在這期間,離恨天被成鈞凝聚掌控起來,多年之後,他就開始集兵,向碧雲天伸手,想要一統兩界。”
“所以碧雲天所有的宗派都聯合起來,一致對付他?”
風淮點頭。
“他這麼厲害,七派到底是怎麼圍殺他的?”韓姣想起宗內關於這段歷史也記載得模模糊糊的,好奇地問。
“成鈞死在妄天之下。”
“什麼?”韓姣驚詫,“妄天不是他的法寶嗎?難道他不是被七派圍攻死的,是自殺的?”
“胡說,”風淮責備地看了她一眼,“成鈞豈是會懦弱自盡的人。”
韓姣一手支頤,不服氣道:“這麼厲害的人,不是自殺,難道用法寶的時候不小心把自己殺了嗎?”
風淮不語,良久嘆息了一聲道:“是被七派暗算的。成鈞身邊的人被收買,在大戰前夕把妄天偷了出來,最後他被圍攻,七派中人趁他不備,拿出妄天倒戈一擊,這纔將他重傷。”
韓姣聽到這裏,突然之間八卦之血沸騰起來,大喝道:“是女人?”
風淮嘴角抽了抽,看着她不語。
“一準是女人,”韓姣嘿嘿奸笑一聲道,“除了女人,還有誰是成鈞親近的人,還能從他身邊把神器偷出來。不是有句話,叫枕邊人纔是最危險的人嗎?”她說着說着感覺自己太明智了,於是繼續道,“所以成鈞被所愛的人背叛,這才被妄天一擊之下重傷,心傷加上身傷,這纔是成鈞隕落的原因。”
風淮頓時無語。
“我還見過那個女人的畫像,”韓姣嘖嘖兩聲道,“傾國傾城,英雄難過美人關啊。”
“盡胡說,”風淮道,“成鈞那時已堪破天人境界,自然大道忘情,怎麼會因爲兒女私情而送性命。”
韓姣反駁道:“這可難說得很,溫柔鄉是英雄冢。”
“什麼溫柔鄉……”風淮道,目光一轉,見她眉如柳,眼如月,笑吟吟的流露出一絲狡黠,可愛至極。他心猛地一跳,竟移不開眼,俊臉不知不覺地微微發熱。
“是不是?”韓姣拿眼覷他,“被我說中了?哎,你臉紅什麼?”
風淮身體立刻變得僵硬,別開臉,虛咳了兩聲。
韓姣盯着他看。
他轉過身去,眼看韓姣好奇地要湊近,他退開兩步,又怕她離開靈氣保護範圍,又往前一步。
韓姣看他動作怪異,越發看個不停。
這時遠方突然有一道微不可察的靈光急速地靠近。
風淮臉上潮熱立刻退去,容色一斂,目中精光一閃,眺望天空。
黑影轉瞬已到了鎮魂的上方,還未落下,天地間的靈氣忽然就像被激活了一般,無形中開始流轉起來。
風淮的神情乍然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