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晃晃的鏡面上映着整個大殿,卻絲毫沒有韓姣的影子,彷彿她只是一團空氣,並不存在一般。這景象十分詭異,韓姣驚懵了,心中一片迷離恍惚。她想撇過頭,卻被風淮緊緊捏住了下頷,只能正視鏡子。
他直愣愣地盯着她,神色不定,原本如湖泊似的一雙眼裏捲起驚濤駭浪一般,一個勁地問:“爲什麼照不出你,你是誰?”
“放開我,”韓姣感覺下巴都要碎了,抓着他的手掙扎:“我怎麼知道,說不定這鏡子壞了呢?”
風淮充耳不聞,手中鏡子一轉,大殿的四壁皆是靈玉所鑄,不需法力也可產生騰騰霧氣,可在三界鏡中也纖毫畢現。他心知鏡子沒有半點問題,疑竇叢生,沉默片刻道:“你是不是被紫霄神雷擊中過?”
韓姣身體僵了一僵:“什麼?”
風淮眉頭緊蹙:“三界鏡可照三界之內所有的真實,除非命格不屬於三界之內,紫霄神雷擊中未死就會變成這種命格。”他說到這裏,幾乎已經做了肯定。
韓姣被他一口說破最大的隱祕,心中驚駭,臉色越發蒼白,嘴脣抖了抖說不出話來。
“何人闖入廣元殿?”
殿外忽然有一道如同奔雷一般的聲音傳至,由遠及近,開口時還在遠方,話音落卻已近在耳旁。
風淮心下暗驚,知道廣元殿內一定有什麼佈置被驚動了。他方纔只因三界鏡一事分神,絲毫沒有注意四周動靜,現下如果被人圍上,境況就糟了。他不再逼問韓姣,一把將她挾在腋下,拿了三界鏡就往殿外逃去。
剛出殿門,三界鏡上就竄出一道光芒,直衝空中,黑夜之下極爲鮮明。風淮臉色驟然一變。
廣元殿的檐角都掛有玉鈴,此時無風自動,一齊響了起來,動靜之大,難以掩蓋。風淮疾遁而走,手上的鏡子卻光芒四照,他連用兩個法術,都毫無用處
——三界鏡果然非一般法寶。這稍一遲疑,眼看已有靈光從各方雲集而來,他看看鏡子又看看韓姣,將手中鏡子一扔,挾着韓姣往山後逃去。
山後是一片密林,他左突右躥,身法靈活得驚人。韓姣被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一陣快速的亂顛,眼前發花,腦子一陣陣地發沉,只好閉起眼,蜷起身體。
儘管風淮逃得奇快,可碧雲宗後山也滿是佈置,他沒有時間破解,仗着修爲硬闖了幾個之後,行蹤已經被宗內高階修士察覺,一道道靈光漸漸尋着方向而來。
風淮又突然轉向,遁向左面,四周的靈光一時也沒有發覺。他心知這不過是緩兵之計,現在露了行跡,在碧雲宗的地頭,遲早要被找到。除了修爲已到天人的一清和飛雲峯上那個不知深淺的黑衣修士,他自認不懼碧雲宗任何一個,但是現在他並非真身,修爲受損,絕不是硬拼的好時機。
他要尋隙逃走,身上帶着一個人又成了袱累。
風淮身形一頓,眼前有一棵參天的古木,雲英如蓋,他沉吟了一瞬,飛身而起,此樹長年吸收靈氣,高達數十丈,枝葉又茂盛, 如另一方天地。他直飛至半樹高,找到一根厚實的枝丫,把韓姣放在上面。
這一處枝丫連着主幹,空間很大,可容好幾人。韓姣蜷縮着身體,正好靠着樹幹休息。
“你到底是誰?”風淮眼盯着她。
韓姣此刻已回過神,張大了眼無辜道:“我就是我,還能是誰?”
他不信,伸手在她頭頂摸了摸,又順着頭髮往下,摸到了臉。韓姣驚道:“幹什麼?”他狠狠瞪視道:“別動。”韓姣見他臉色沉鬱,又沒有一絲猥褻的意圖,只好閉嘴不言。誰知他並沒有完,從頭頸到手臂,雙手一張,竟直愣愣地罩在她的胸上。
韓姣只覺得一股熱氣衝到了頭頂,想也不想,反手一扇,風淮不提防,啪的一下臉上被摑了個正着。
兩人都愣了一剎。
韓姣漲紅了臉,先發制人地嚷道:“看什麼看,誰讓你耍流氓。”
風淮活了幾百年,從未讓人在臉上這般打過,眉梢一挑,條件反射般就要一掌打回去。可被她這麼一喊,低頭一看,見她害怕的身體顫巍巍的,緊貼着粗糲的樹幹,臉蛋巴掌小,已緋紅一片,眼眶也紅紅的,瞳眸漆黑,像黑葡萄似的,還浸了水汽,目光也是溼漉漉的,直讓人心憐。他心底某處情不自禁地一軟,這一掌再也打不下去了。
他板着臉,對她施了定身縛言,繼續在她身上摸索。
韓姣一口氣憋在胸口,窘的幾乎要暈過去,可身體不能動也不能說話,只好眼睜睜看着他東摸西摸,一直摸到腳掌,他才停了下來,口中低語:“普通中下靈根木屬性,不是妖,也不是魔。”
韓姣瞪他。
風淮渾然不覺,心道根骨、血肉都沒有一絲法術跡象,分明是個普通人,命格居然如此特殊。他搖了搖頭,手中握着她的腳,櫻草色的一雙繡鞋,靈絲繡了兩片竹葉,小小的一隻,剛夠他的手掌。他不覺好奇,略微轉了轉,又捏了捏,臉上透着一絲懵懂。
碧雲上峯的靈光已越聚越多,在上空分散盤旋。
風淮臉色一凜,放下韓姣的腳,抬頭眺望一眼,轉過臉來時已是沉凝如水。他解開韓姣的縛言,手一展,幽藍色的精魂縮成了一小團,他將它放入韓姣的懷中,動作自然,臉色平靜,探入衣襟時也沒有絲毫變色。
韓姣由驚轉怒,再由怒變爲麻木,見他坦然自如,反而罵不出什麼了,心情十分複雜地睨着他。
“你師弟的精魂我還給你了。”他說道,“你叫什麼名字?這次不要想騙我,我會用搜魂術。”
他把手貼在她的頸邊。韓姣知道說謊時心跳、血速、體溫都會有所不同,她也不想嘗試搜魂,當下老實道:“韓姣。”
“今天的事不要外傳。”他吩咐。
“我不會說的。”韓姣道。
風淮又道:“你是三界之外的命格這件事更不能說。”
韓姣神色一黯,身體不能動彈,垂下眼簾,長睫擋去了眼睛,默然不語。風淮卻知道她已經答應,站起身,風吹過,簌簌的枝葉在他身後發抖,他說道:“以後我會來找你。”不等韓姣回答,他已經如掠枝寒雀一般離去,瞬息消失在樹林深處。
風淮一現身,碧雲上峯飛巡的靈光都飛速聚集了起來。
韓姣坐在樹的枝丫之間,不能動彈,眼角餘光只能瞥見一道道的光從上空飛過,帶起的厲風讓枝葉顫抖,簌簌然落了她一身。只片刻工夫,上空就傳來了交手引起的轟鳴聲。
耳畔盡是驚雷一般的巨響,韓姣覺得無端地害怕,被定身後身體沒有知覺,她手足痠軟,靠着樹幹的背脊上起了一層膩汗,只好垂眼專心致志地聽聞動靜。
風淮的身法快,一般修士遠遠不及,那打鬥的聲音忽左忽右,不斷變換。碧雲宗衆修士與風淮交上手,立刻察覺他靈力不濟,自然不肯放過這擒住他的千載良機,在後尾追不捨,兩方糾纏爭鬥,漸漸遠去。
韓姣垂目想着這一晚的經歷,此時才生出後怕的情緒來,心中又是驚憂,又是惶然。在這之前,她從未想過,原來經歷紫雷劈倒而未死會成爲三界之外的命格。修道七年,她明白這種體質堪比上古法寶,是極爲特殊的存在,容易爲人所利用。
只從風淮的態度來看,她就知道,這個祕密不僅僅只關乎她一人。想到此處,她戰慄了一下,在這個滿是強人林立的世界,她的存在如螻蟻一般,哪有本領牽扯到高階修士的爭鬥中去。
耳聽靈力打鬥的聲音漸漸輕微,韓姣感到一陣害怕,不知情況到底如何了,如果風淮被擒住,她的祕密還能否保住?三界鏡在廣元殿溫養,本身就非同一般,如果給宗門內的長輩知道了她的命格,以後會變得如何?
韓姣害怕改變,尤其是往不可預知的方向改變。她蹙着眉,暗自祈求風淮能夠逃出。以後離恨、碧雲兩重天相隔,他們再遇上的機會微乎其微。再不行,等她修煉小成境界之後,可以出山找個地方躲起來。
她這樣一通胡思亂想,越發覺得前途渺渺,不知該如何自處了。
腰間的定魂珠忽然一陣發熱,她想着心事渾然不覺,等發覺時,珠子已自行飄浮在空中,從中透出一個人影,由虛化實,轉眼之間,襄已現身站立在枝葉之上,輕袍緩帶,身姿挺拔,雙目暗蘊精光,正凝神看着韓姣,脣角似笑非笑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韓姣愣了一下:“你、你能出來了?”
襄道:“最近修行有突破。”語氣不興波瀾,似乎平常不過。
韓姣籲了口氣,隨即又覺得不自在極了。襄隨手一拂,她身上的定身就解了,於是她稍稍挺直身體,轉頭去看天空,滿眼盡是團團枝葉的黑影,根本看不到風淮等人,她露出一絲焦急。
“擔心風淮?”襄笑道,“雖然現在是有些不濟,也不至於被抓到,放心吧。”
他說的話一向作準,韓姣稍稍放下心,轉眼想到自己的處境,又再次憂心,孟紀還等着她去救呢。
她才這樣一想,襄似乎就懂了。他上前撈起她,一把橫抱起。韓姣嚇了一跳,低呼一聲。襄翹起脣角道:“要是天亮前你不回到飛羽峯就糟了,除了我,還有誰能幫你?”
韓姣默然。
襄是生魂,也是靈體的一種,身上同樣沒有半點溫度,但他動作溫柔體貼,勝過風淮不知多少。將韓姣抱起後,他飛身而下,順百丈長的樹幹,輕飄飄地落在地上。他的道法與風淮又是截然不同的風格。風淮修煉冰玄密道術,一舉一動寒氣縈繞,開合間氣勢驚人,動靜極大。而襄行動起來就像一股輕煙,無聲無息。
韓姣見他飛速穿過密林,身形遊轉,沒有一點聲息,恍若鬼魅一般。碧雲上峯那麼多修士行動,居然沒有一個人察覺到他帶着人離開。她雖然心事重重,也不禁爲他這份修爲驚歎。
襄來到迎客臺,有四五個修士在臺上戒嚴。他想了想,轉身離開,繞到遠處的山崖上。韓姣不解。他忽然低頭對她笑笑,道:“別喊。”韓姣被他縛言,忽然身體失重,他已騰空飛起。
修士要在空中飛行只有三種方法,低階修士修爲境界不夠,一般只能用提氣術,在空中停滯時間很短。小成境界之後,就可以用御劍術,或者使用靈獸在空中飛行。而第三種,不借任何物體自主在空中飛行不受限制,就需要天人境界才能做到。
襄從空中落下到飛羽峯。韓姣這纔回過神來,縛言解開後驚道:“你已經是天人境界了?”
“喫驚?”襄輕描淡寫道,“元嬰境界剛剛圓滿而已。”
越發體會到自身修爲卑微,韓姣抿了抿脣。
碧雲上峯的動靜,其餘三峯也都發現了,巡山的弟子沒有接到宗門密令,只能守在原地,不少弟子擔憂地現身出來,遙遙眺望碧雲上峯的動靜。
襄帶着韓姣悄無聲息地繞山路行走。一直到了靈草園的後方,襄問道:“你真的經歷過紫霄神雷?”
韓姣微微抬起頭,他蜜色的肌膚沉溺在夜色裏,瞧不清楚表情。她沉吟不語,他也不再追問。兩人默默走了半晌,韓姣纔開口道:“是的。”
“這可不是說笑,”襄斂容道,“紫霄神雷,連金羅大仙都難抵擋,有仙消神滅的恐怖威能,你居然活下來了?”
韓姣下意識就想起身遇紫雷的痛苦,怯然道:“我也不知道。”
襄淡淡一笑,柔聲道:“看來一切都是機緣。”
兩人來到靈草園,孟紀還是原來的姿勢躺在地上。韓姣上前扶起他,嘆了口氣,轉頭卻看見襄要離去。她訝異喊住他:“你要去哪裏?”
“別害怕,”他來到她身邊,揉了揉她得頭髮,“有些善後要去做。”
“善後?”韓姣疑惑問。
“三界鏡,”襄泰然若定地說道,“有那面鏡子在,你的身份遲早要被勘破,只有徹底毀去才能安心。”
韓姣張口結舌:“毀去?那不是上古法寶嗎?”
襄朗朗一笑道:“那又如何。”
襄走後,韓姣將精魂拍入孟紀的身體,過了沒一會兒,孟紀倏地睜開眼,胖墩的身體就地一滾,從地上彈起,大喊一聲:“小師姐。”
韓姣應道:“在。”
孟紀一驚,忙轉過身,看見她時眼睛瞪得溜圓:“你……沒事?”
“你希望我有事?”韓姣橫他一眼。
“不是不是,”孟紀四下一顧,疑惑道,“他呢?董師兄?”
韓姣心道董師兄的身體還和影子師叔的屍體在一起呢。她輕輕搖了搖頭:“不知道。”
孟紀一臉的茫然,拿一雙眼瞅着她。
韓姣無奈,只好將風淮拿她的血破了障眼結界的事一說,後面的事就全做了隱瞞。無論是廣元殿還是三界鏡,她都隻字不提。
“這麼說,他就借你的血破結界而已?”孟紀鬆了一口氣,幾步走上前,正要說笑幾句,看着韓姣的眼神忽然一變,神色古怪無比,似乎還在隱忍什麼。
韓姣問道:“怎麼了?”
孟紀猶疑地看着她,動了動脣,卻一聲未發。韓姣不耐道:“到底怎麼了?”孟紀猛地抬頭,目光灼灼地直視她道:“你、是不是受了他欺負?”
“修爲低微的人走哪裏不被欺負?”韓姣淡淡道。過了一會兒都沒有聽到他的回應,她轉過臉一看,孟紀一張臉繃得死緊,漲得又紅又紫,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她嚇了一跳,隨即聽他賭誓般說:“小師姐,日後我殺了他替你報仇。”
韓姣愣住了,咕噥道:“流點血不至於吧。他至少元嬰境界,你腦袋摔壞了?”
“總有一日我會替你報仇,”孟紀神色懊悔道,啞着聲,幾乎都帶上了哭音道,“你受委屈了……”
韓姣終於有點明白,一臉訝異道:“你以爲我受了什麼欺負?”
孟紀滿臉不忍:“小師姐我明白,你不用說。”
“不用說什麼,”韓姣忍不住拔高了聲音,“你想到哪裏去了?”
孟紀只用那種“你不用掩飾,我都明白”的眼神看着她,臉上還帶着憤怒、懊悔和憐憫。
韓姣覺得額角上狠狠抽搐了兩下,伸手一把掐住他的耳朵,惡狠狠道:“不是你想的那種,明白?”孟紀哎喲一陣亂喊,見她精神雖然不好,但也沒有厭棄的情緒,終於道:“真的沒有?”
“沒有!”韓姣斬釘截鐵道。
孟紀一邊從她手掌裏救出耳朵,一邊囁嚅道:“那你的衣裳?”
韓姣低頭一看,衣襟敞開了一截,高高系在胸前的絲帶也鬆了,再加上她一路飛騰而有些散亂的頭髮,難怪會引起誤會。她順順頭髮,整理衣裙,最後用去塵術一施,終於恢復了原本的模樣。然後一本正經地對孟紀說道:“是我一路上急着趕回來才弄成這樣的。”
孟紀猶存疑惑,過了片刻忍不住又問:“你是真的沒有……”後半句遏止在韓姣兇狠的目光中。
這時有師兄御飛劍而來,見了兩人訓道:“巡山任務已經完成,小成境界以下弟子全部回居所,你們怎麼還在這裏逗留?”
兩人相視一望,孟紀茫然不知,韓姣神色複雜。
師兄見兩人愣愣出神,又催促了一遍。
兩人立刻轉身離開靈草園。孟紀走在路上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怎麼巡山都停了。”他話音才落,天空中忽然傳來一聲巨響,似山崩地裂一般。兩人頓時受驚。韓姣往碧雲上峯望去,果然看見如同雲朵一般大小的霧氣包住了整個山頭,霧氣中有閃爍的晶體,閃閃定定,尤爲分明。
孟紀的目光中滿是難以置信,壓低了聲音問:“是他嗎?就是那個翠眼狼妖王?”
韓姣默不作聲,拉着他往回走。
舒紇早在院外張望,見到兩人立刻就鬆了口氣,說道:“快去練武場,師父布了陣,剛纔還擔心你們呢。”
青石鋪地的練武場上,齊泰文佈下一個兩儀陣,在夜色中散發着一圈柔和的光芒,時於戎和百裏寧都坐在陣裏。
等韓姣和孟紀走進陣中,時於戎問道:“你們有沒有遇上什麼情況?”
在回來之前,韓姣就三令五申,讓孟紀不能說出今夜的經歷。孟紀一直爲韓姣獨自去冒險而愧疚,又覺得自尊極爲受損,因此也不願提及,只含糊道:“還好。”一抬眼就對上時於戎精明的眼神,他心下一慌,立刻轉換話題道:“今晚上到底怎麼了?碧雲峯上那是什麼?”
他這麼一說,衆人的臉色都有些鄭重。
舒紇道:“夜半有賊子闖入廣元殿盜取上古法寶,觸動了結界。”他爲人素來古板,對宗門虔誠忠實,提及此事時語氣帶了幾分凌厲。
韓姣心猛地一跳,不敢直視他,仰起頭去看遠方的爭鬥。
“到現在還沒有收拾掉?”孟紀訝道,“上峯不都住着長老嗎?”
齊泰文掃他一眼,積威之下立刻讓孟紀閉嘴老實起來。
時於戎笑笑道:“來的是五大妖王中的翠眼狼妖王,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不過我們宗內長老衆多,他今次絕討不了好。”
舒紇和百裏寧都點點頭。他們出身各自不凡,見解自然不是一般低階修士可比,三人都如是說,其實與事實也相差不遠。
韓姣認出碧雲上峯那團冰霧就是風淮使用的冰玄密道術,裏面時不時有靈光閃耀,劍氣縱橫。兩峯相距並不近,而聲勢波及居然能傳這麼遠,可見雙方爭鬥的激烈。片刻過後,十幾道劍氣割裂冰霧,漸漸露出碧雲上峯。
齊泰文嘆道:“冰玄密道術果然非同凡響。狼妖王闖入我宗時沒有用真身,修爲不能全然發揮,居然還能在圍鬥中支持這麼長時間,實在難得。”
聽他的口氣,風淮已落了下風,必會被碧雲宗衆修士拿下。韓姣心下着急,只盼他能突圍逃走,保守她的祕密。
眼看霧氣已經淡薄,交錯的劍氣已清晰可見。時於戎輕笑一聲道:“大勢已定。”
韓姣的心頓時沉了下去。
齊泰文卻忽然脊背挺直,雙眼直視上空,厲色道:“不好。”
衆弟子都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天空中忽然劈出一道閃電,居然是綠色的,幽幽慘慘,事先並無半點聲息,擋住了所有的劍光,像是一道天空中龜裂的紋路,十分駭人。被它劈中的劍光都墜落下來,惹得碧雲上下弟子一陣懸心。
“那是什麼?”孟紀驚叫一聲。
齊泰文手中連連結印,把陣法加大,對弟子們說道:“都坐好,又來了一個妖王。”
幾個弟子都懵了,一時之間竟不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與此同時,在衆人的視野中,綠色閃電如網一般無限擴大,將整個夜空籠罩。
“尊駕夜闖碧雲宗,何不報出名號?”殷乾真君暴喝道。
空中飄飄蕩蕩的一個清亮男聲,悠然道:“在下離恨天,襄。”
他的口氣平坦自如,彷彿最平常不過。碧雲宗一幹修士卻倒吸了一口氣,尤以三峯峯主面色最爲沉重。他們言談並沒有壓抑,所有弟子都聽得一清二楚,又是唏噓又是驚歎,更多的是疑惑:這兩個妖王,怎麼都來到了碧雲宗。
“原來是赫赫有名的公子襄,”周徇真君對着空中問道。“不知閣下夜闖本宗,到底所謂何來?”
公子襄低低一笑道:“聽說碧雲峯上賞月極好,我特來一觀,想不到湊上這個熱鬧。”
碧雲宗衆修士,有的拿着法寶,有的手執靈劍,還有的手中結印,一副拼鬥的樣子,他卻輕描淡寫地說起賞月,話語中不帶一絲煙火氣,在夜裏渺渺傳出。衆弟子高高抬起頭,離得太遠,根本看不到什麼,卻從這寥寥兩句話中彷彿看到一個翩翩貴公子,緩行在碧雲峯上,俊逸風流,倜儻不羣。
殷乾真君哼了一聲道:“閣下好興致。”
公子襄笑而不答。
周徇真君皺眉道:“既無關係,閣下爲何要與本宗爲難?”
“既然已到此處,豈能眼睜睜看你們偌大的山門欺負一人。”公子襄道。
雖然他說得並無異樣,碧雲宗衆修士均感到似乎被摑了一掌,臉上十分難看。知怡元君開口解釋道:“閣下不知緣由,是因爲翠眼狼妖王闖入我宗內鬧事,傷了滄琅門弟子……”殷乾真君怒道:“師姐和他多說什麼,深夜不問自來,必有圖謀。”
忽然有修士大喊:“小心有詐。”
衆修士聽他提醒,立刻就發現了異常。那綠色如閃電一般的脈絡,已經漫布了整個天空,因爲夜色深沉,一時倒不惹人注意,只有細看之下纔會察覺。如此悄無聲息,幾句話的工夫就將道術當着衆人面施展出,實在是有些駭人。
風淮本來因爲靈力枯涸,站在碧雲上峯之巔,趁着公子襄說話的時候已恢復了些許,此時一躍到了半空。
修士們大驚,立刻列劍攻向他。
空中的電網再次兜下來,把劍光一蓋而過。
周徇、殷乾見狀,各自拿出法寶。周徇真君使用的長劍名曰“遊魂”,兩尺三寸長,劍身上滿布咒符樣的紋路,劍光一閃,上面幻化出一百二十八把小劍,團團飛舞,散開在長劍周圍,靈光閃耀,十分美麗。他輕輕一揮,上百把小劍飛速追上風淮的身影,如同一個小陣將他困住。
殷乾真君用的是一對長勾,他對着空中喊了一聲:“去。”長勾靈閃,直衝夜空。銀、藍兩色的長勾,在空中忽長忽短,忽軟忽硬,一時團團轉,一時靜立不動,忽然兩勾纏繞在一起,停在一處滴溜溜轉個不停。
殷乾冷笑道:“原來藏身在此。”他厲聲一嘯,長勾立刻炸雷一響,橫切天空。
衆修士眼看風淮被周徇真君困住,公子襄被殷乾勘破,露出喜色。
可頃刻,喜色就變成了憂色。
一百多把遊魂小劍如同被定住,雖然在空中閃爍不停,卻半分無法動彈。而殷乾真君的長勾砍了過去,半個天空都似乎被扭曲了一下,然而卻沒有砍到任何東西,倒成了一記虛招。
公子襄高聲道:“來而不往,實非禮也。”
衆人一聽就覺得要糟。
天空中的綠色經脈化爲了閃電,一下子劈了下來。
細細如脈的綠色閃電,遠遠看着實在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但是一眨眼,天空中似乎變成了一幅巨大的經脈圖,不知數量,密密麻麻的閃電鋪天蓋地而來。碧雲宗上下都被嚇到了。
高階修士祭起靈氣罩,三峯各處的長輩都布了陣法保護弟子,一時處處開花,各個方向都有靈光閃動,要擋住綠色閃電。
閃電的速度很慢,沒有風聲,沒有動靜,簡直可以稱之爲輕柔。但偏偏這麼輕柔、這麼緩慢的閃電,漫天而來,殺機四伏。每一個人都覺得是劈向自己,而用盡全力擋住。千萬道細小的閃電全部掠過,衆人摸不到、觸不到,眼前看到的彷彿都是幻影。
一道粗大的綠光直襲碧雲上峯某處,接觸之後,一道光波如同天地間的水紋一般擴散開。
衆人都聽到一聲長鳴,似有什麼在和公子襄的靈氣抗衡。
周徇真君望了一眼,仰首大喊:“是三界鏡!”
修士們要救已是來不及,三界鏡的靈光在綠色閃電直擊下消散了。衆人這才知道,剛纔那一擊,是虛影一片,公子襄真正要毀的,是三界鏡。
他造瞭如此大的聲勢,把真正目的隱藏,沒有一個人能反應過來,此刻上古法寶已毀,衆人雖然絲毫無恙,心中卻說不出的懊悔。
三界鏡長鳴之後靈氣全無。一時各峯亂風四起,枯枝亂響。碧雲下峯的客館內,靈獸狂躁難安,一聲聲嘶鳴,悠長而淒厲,在此靜夜遙遙傳來,叫人膽戰。
殷乾真君氣得渾身顫抖:“實在欺人太甚。”
他一手抽出靈劍,直面空中,頓時發現,風淮已不知所蹤,而公子襄從未顯出真身,此刻天空上滿布的經脈已經消退,新月如絲,星廖無幾。一切彷彿又歸於平淡,剛纔種種如夢般消弭。
兩個妖王當着三位峯主、衆多長老、高階修士的面前,就這麼施施然遁走了。
周徇的臉色已是難看得不能再看,他一揮手:“搜。”
衆修士雲集而出,用神識在宗內仔仔細細地巡了遍。這次沒有人留力,結果卻與上一次並無二致,沒有異常。
衆人面面相覷,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
殷乾真君厲色道:“聽聞公子襄近日在攻打西境,如何會在本宗內出現,實在可疑。”
“形散而神不亂,形化而意凝。”周徇真君道,“能將幻術使的如此出神入化,真假難分,除了公子襄的獨門‘意亂祕道術’,還能有誰?”
衆人皆失語。
韓姣等幾個早就看得不能言語。在這種境界的爭鬥下,他們和螻蟻無異。經此一戰,兩個妖王一個也沒有擒住,還是給宗內弟子不小的打擊。
孟紀愣頭愣腦地問:“就……就這麼讓他們走了?”
時於戎瞥他一眼道:“不然怎樣?派你去捉?”
齊泰文擺擺手,撤了陣法,對滿是疑惑的衆弟子說道:“今日一戰並不能說明什麼。妖王只爲求去,狡詐百出,我宗並未有防範,纔會造成這般結果。你們不必太過憂心。等一清祖師出關,你們就可知天人境界的真正威力。”
弟子們一聽的確如此,臉色都好看許多。
韓姣另有心事,趁機問齊泰文:“師父,那三界鏡怎麼了?”
齊泰文皺了下眉,暗自一嘆,不得不承認剛纔公子襄這一擊,虛實難辨,實在是漂亮至極。他“嗯”了一聲道:“三界鏡乃上古法寶,剛纔受全力一擊,只怕……就算沒有全毀,不花個幾百年的時間是無法溫養恢復了。”
韓姣等了一夜就等這一句,頓時覺得輕鬆不少,偷偷舒了口氣。
這一夜註定多事。
山門結界完好,兩大妖王遁匿無蹤,碧雲宗上至三位峯主,下至四代弟子,分佈各處搜尋,幾乎沒有一個人閒着。
齊泰文吩咐各弟子回房查看,又將院子用神識來回掃描,一絲都沒有遺漏。
過了夜半,周徇真君回到飛羽峯聽衆弟子回報。沒有發現妖王的蹤跡,倒發現了兩具屍體。一個是他親傳弟子陳皓,另一個是四代弟子董才瑞。周徇真君立刻帶了幾個弟子去山後查看。
“陳皓已練出假嬰,竟沒有逃脫。”周徇真君一夜眉頭沒有舒展,見了陳皓身隕魂散的下場,悵嘆道。
齊泰文等幾個弟子跟隨在後,見狀也都露出悲色。他們師兄弟之間歲數相差極大,修行往來並不頻繁,但是眼看一個根基極好的師兄弟就此隕落,難免同悲。將四周勘查一遍後,衆人推斷兩人隕命時間應該在廣元殿之前。
“陳師弟爲何會與妖王在此纏鬥?”一個臉方長髭的中年修士道。
周徇也早心存疑慮,臉上卻淡淡道:“怕是妖王寄魂術用在董才瑞身上,被他撞破引起爭鬥。”
衆弟子戚然。他隨口將陳皓的身後事交給齊泰文,又囑咐將董才瑞的屍身送回碧雲宗旁系家族董家,然後飛身往碧雲上峯而去,與另兩位峯主集合。
齊泰文回到院中已是清晨。
韓姣等了一夜,都不見襄迴轉,只吐納休息了一個時辰,又被師兄喚起。睡眼矇矓地來到練武場,就瞧見齊泰文臉上又是悲切又是沉重,她從小所見的師父一直嚴苛自律,威不外露,這個模樣還是第一次遇見,頓時被嚇得清醒過來。
齊泰文怕幾個弟子心生畏懼,略提了提情況。
韓姣頓時明白他所說的死去的陳師叔就是影子。
齊泰文最後將陳皓的身後事交付給舒紇和時於戎:“你們兩個都是行事周全的人,陳師弟的身後事就由你們操辦吧。最近宗內多事,只要不失臉面就可。”
舒紇和時於戎應下。齊泰文疲憊地擺手讓他們離去。
此後三天,幾人都忙碌起來。舒紇和時於戎負責祭奠事宜,韓姣、百裏寧和孟紀三個也不敢閒着,幫襯着打下手。陳皓天資極好,座下收了許多弟子,到了此時只能另投明師。飛羽峯衆多修士中,齊泰文並不是修爲最深,爲人也不親切和藹,這些弟子竟沒有一個選擇投他名下。
等衆弟子安排妥當散去,讓舒紇和時於戎頭疼的事來了。
陳皓師叔身前風流自賞,身邊有姬妾八人。等兩人去安排後事時,姬妾幾人只圍着陳皓的屍首哭個不停,一提及日後安排便要尋死覓活。時於戎還好聲好氣好耐性地勸慰幾句,舒紇早被嚇得不敢多言。兩人一商量,決定讓百裏寧和韓姣來勸。同是女性,說話自然要方便許多。
“師叔的幾個姬妾都是性情中人,守着師叔的屍體不肯離去,情深感人。”舒紇對兩個師妹嘆道,再三叮嚀處事要柔和,不要傷害幾個未亡人。
韓姣和百裏寧到了陳皓的洞府,此處與齊泰文處差不多大小,但是屋脊高梁,擺設堂皇,比之好出不止一籌。陳皓的屍首放在芸香木棺材內,四周設聚靈陣,整個人看起來如同活着一般。韓姣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畢竟他的死由她間接造成,心下難免慼慼。
幾個身着素服的女子圍着棺木哭天抹淚,泣聲淒厲,聞之讓人心碎。
韓姣和百裏寧對視一眼,輕手輕腳地接近。
只聽幾個女子嚶嚶流淚,有的喊:“郎主啊郎主,你這一去,答應給我的功法下半部我找誰要去?”有的哭:“我家人都靠你供給的靈石過活。你把靈石放哪裏了?”還有的抹淚:“當初你可是答應過我讓我修成小成境界的,現在你自己元嬰沒有修成就死了,我的小成境界可怎麼辦……”
韓姣和百裏寧回去後,向師父請示去宗內領了靈石,又去經書閣選了幾套普通的功法,回去給幾個姬妾一分。衆女收拾包裹,眼淚一擦,頃刻就作鳥獸散了。
時於戎看得嘖嘖稱奇。舒紇卻有些呆滯。百裏寧譏笑他道:“一個郎主八個姬妾,要她們如何情深。”
花了三日,終於將陳皓師叔的後事料理乾淨。
碧雲宗的損失遠遠不止一個三代弟子陳皓。當夜爭鬥時衆修士靈劍被公子襄壓下,落下的劍光掃到了飛星峯的一角屋舍。有兩個女弟子來不及脫身,當場就被壓死。還有碧雲下峯的客館內衆多靈獸被三界鏡的靈氣所影響當場暴斃。而這些所有的損失,都比不上碧雲宗失面子事大。六派皆在,衆多長老修士出手,卻攔不住兩個妖王——碧雲宗幾百年來沒有這麼丟人過。
宗門內一時沉寂,氣氛格外低迷。
齊泰文往日對弟子的功課就十分注重,近日來越發嚴苛。衆弟子知道他的深意,學得多緊要關頭就能保護得多,心中也不敢埋怨,一心都撲在修煉上。
韓姣每日辛苦修煉後,回到房中等待定魂珠的出現,轉眼又是幾天過去了,襄卻一直沒有消息傳來。她不免暗暗有些焦急,山門結界一直沒有打開,襄和風淮肯定還在宗內,到底是躲到了哪裏?爲什麼襄不回來?
她私下找消息極爲靈通的時於戎打聽,這才知道宗內已經決定提前將朝聖會結束,三界鏡已毀,過三日後再搜不到妖王蹤跡,六派也將離去。
韓姣訝異道:“這麼說,三位峯主打算放任妖王離去?”
“六派不能永遠留在碧雲宗內,”時於戎道,“妖王目的已經達到,若是就此隱匿不出,宗內也沒有辦法,只有打開山門結界,放他們離去。”
韓姣心情着實複雜了一下,對放任妖王離去是鬆一口氣,但是宗門如此服軟,她也不覺得舒坦,於是揉着額角嘆息。
時於戎看着她的樣子覺得好笑,又透露了一些隱祕:“宗內不會就這麼容易罷休。翠眼狼妖王且不說,公子襄毀壞上古法寶,總要付出些代價的。”
韓姣立刻問代價是什麼。時於戎笑道:“小孩子家家,多問這些做什麼?”
每當他正經擺出師兄的架子,就表示後面什麼都不會說了。
韓姣無奈,一整日修煉都心不在焉的,被師父罰打坐吐納多一個時辰。
她在房中受罰打坐,連晚膳都錯過了,當肚子咕咕作響,她從打坐中醒過神來,已是暮色時分。
窗扉忽然一聲輕響,似乎被人輕輕打開,她猛地抬起頭來。
襄從窗口翻進屋來,頎長的身軀擋住了窗前半片月光。
韓姣欣喜道:“你回來了。”
他轉過身,靄靄的暮色中,那張臉顯得越發英俊,鼻樑挺直,神色慵懶,一派的風流倜儻。他看着韓姣微微含笑道:“總算你還有點良心,知道擔心我。”
普普通通的一句話到了他的嘴裏,彷彿都有了款款情意。韓姣一怔,仔細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就讓她直覺地感到危險:他的神色並無異常,可眼角眉梢都彷彿藏了深深的春意,只脣角略略彎起,就燻人欲醉。
韓姣別開眼,問:“你怎麼了?”
“受了點輕傷,”襄靠着窗欞,姿態閒適,口中說出的卻是截然不同的意思,“小丫頭,快來扶我一把。”
“哎?”韓姣狐疑地看着他。
“還不過來,”他瞥她一眼,口氣玩味道,“你怕什麼?”
被他言語一激,韓姣倒不好承認,忙走過去扶他,剛觸到他的手臂,就感覺一陣熾熱的灼燒感傳到手上,如同架在火上烤,她“啊”的一聲縮回手,驚訝地看着他:“你這是怎麼了?”
他雲淡風輕般道:“差點中了一清那個老鬼的暗算。”
韓姣蹙眉,驚道:“一清祖師不是在閉關嗎?”
“你以爲閉關就可以萬事不理,”襄道,“他這三個徒弟,守成還有餘,真要遇到什麼大事就顯得無能。他閉關也留了神識在外,在我施展幻術的時候追了上來,要不是逃得快,只怕要被他的元命真火纏上,用了三天才真正擺脫。”
韓姣扶在他的肘間,只覺得他的身上傳來的溫度已經到了悚然聽聞的地步。況且他並非真身,靈體一類都忌火忌雷,真火更有噬魂的功效。他雖說得輕描淡寫,其中驚險處光是想象就令人心驚。
仔細看他,臉色是比之前所見蒼白許多。韓姣垂下眼,睫毛輕輕顫動,不知該說什麼好,囁嚅道:“你這樣燒沒事嗎?”
襄轉臉看她:“你說呢?”
“那怎麼辦?”韓姣立刻關心道。
襄的眼眸濃黑如墨,目光閃動:“真想幫我?”
韓姣猶豫道:“只要是我能做的。”
“狡猾的丫頭。”他似笑非笑,把身體都靠在她的肩膀上,看着她臉色幻變,卻不能作聲,他“呵”地一下笑出了聲,“把你的靈力借我吧。”
他說話的聲音緊貼在她的耳旁,韓姣不適地把腦袋偏了一偏。才聽到他這一句,身體裏的靈力就如流水一般順着兩人接觸的地方泄走。
瞬間被抽走靈力的不適感讓韓姣心徒然一緊,冷汗如漿。她手一鬆,人趔趄了一下。襄反手一把拉住她,身上的溫度已不再那麼灼人。他長眸微睞,哂道:“真是杯水車薪。”
居然還嫌棄她靈力少,韓姣咬咬牙,悲憤地甩開他的手。
襄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不再燙手、熾熱如炭。
“傻姑娘,這次我可是爲你出生入死了。”
韓姣感覺臉上一燙,似乎手上的溫度全傳到了臉上,她猛地縮回手,不知爲何感到尷尬不已,眼睛不敢看他,連手腳都似乎沒有了擺處。
屋中靜了片刻沒有動靜,她抬起頭,他已經閉目打坐起來,臉上平靜無波,剛纔的一句,彷彿就是一時之嘆。
韓姣並不適應他化爲人身的樣子,一夜都沒有睡好,淺眠中還流轉着光怪陸離的夢境。不是走着走着突然掉進了異獸的血盆大口,就是溫柔的靈草突然暴虐地將她纏住,讓她難以喘息。
清晨醒來時,牀頭上擺放着定魂珠,她摸了摸,感覺到裏面的靈力正在運轉,看來襄又入定了。
她籲了口氣,又有些懊悔,昨日竟忘記問兩個最重要的問題。風淮逃走了嗎?他真的就是公子襄?
這兩個疑問像巨石一般壓在她的心頭,一天不得到答案,內心就無法舒解。
襄入定後不會理會外界變化。韓姣縱有千言萬語,此刻也沒法找他問個清楚。只好暫時放下疑問,然後打坐恢復靈力,留下定魂珠出門。
此時已是暮春,正是鶯懶晝長,燕閒人倦,暖風徐徐起,芳草在長空下搖曳。
這一日是六派離去的日子。
碧雲下峯的客館人流如梭,驚得檐下鳥雀都離巢而去。
午時過後,百裏寧來找韓姣,只輕聲說:“陪我去看看吧。”
韓姣知道這些日子季城每天都用飛鷹送信來,只是不知道信中說了什麼,百裏寧看後也並沒有異常反應,她就沒有問。百裏寧行事雖然直接,但是極有分寸,她笑笑便答應了。
師姐妹兩人過鐵索來到碧雲下峯,往來弟子衆多,熙來攘往,絡繹不絕。
她們找到萬劍宗,衆多弟子正與別派弟子話別,找了一圈都沒有看到季城。韓姣懷疑季師兄是否去了飛羽峯而錯過。旁邊忽然有女弟子指點道:“剛纔季師兄去了後院,你們可以去找找。”
兩人立刻找去後院。
誰知後院中的弟子更多,花前、日下、石後、柳旁,處處都有成雙成對的少年弟子。兩人一路尋來,着實驚動了好幾對執手相看淚眼的佳偶。
百裏寧忽然腳步一定,目光定定地直視前方。
韓姣望去,一對男女站在池畔,被盤槐遮住半邊身影。可是男子腰佩長劍,身形玉挺,芝蘭玉樹一般,正是季城。
兩人不知說了些什麼,少女低頭抹起了眼淚,忽然又一下衝到了季城的懷中。季城本要推開她,卻見少女哭得渾身顫抖,他滿臉無奈,只好輕輕撫拍她的肩膀。
百裏寧一直看着,神色無瀾。韓姣拉了拉她,說道:“我們走。”
季城驚覺,轉過臉來一看,神色乍變。忙推開懷中少女,大步往百裏寧和韓姣走來,口中喚道:“寧師妹。”
百裏寧平靜回道:“季師兄。”季城搓了一下手,眉宇間有些焦急:“我剛要去飛羽峯,想不到師妹竟來了。”
百裏寧道:“見到了就好,此去一別,師兄一路順風。”
季城頓時大急:“師妹可別誤會,剛纔是孟師妹來送行,說得有些傷懷纔有些失態。”
韓姣一聽孟師妹,忙往後眺去。盤槐旁站立的少女緋紅長裙,身姿如柳,頻頻向此處探望。動作舉止對韓姣來說並不陌生,果然是孟曉曦。
和韓姣眼神對上後,她並不言語,轉身就走了。
百裏寧也看得清楚,眼中掠過一絲疑惑,又有一絲失望。
季城忙將孟曉曦來送別又道苦的情況詳細解釋了一遍。原來季城初來碧雲宗,飛星峯曾下帖邀請。歷來能被飛星峯邀請的男性弟子都是出類拔萃的。他到了飛星峯上,聚會的都是女子。其中一位師妹巧笑倩兮,十分可人,言談舉止溫順體貼,與其他弟子極不相同。季城不免和她多說了幾句,誰知自那次之後,這位師妹就受到其他師姐妹的排擠。
“孟師妹心中苦悶,所以剛纔送行時說了幾句,你可千萬不要誤會。”季城道。
韓姣冷眼旁觀,不得不承認季城的表情誠摯,實在有打動人心的資本。
百裏寧笑了笑,豔麗的容顏裏露出不易察覺的倦色,她淡淡說道:“師兄知道百裏家族的名聲。日後若是每一次都遇到這樣的情況,每一次師兄都要這般解釋,這樣的日子師兄能過嗎?”
季城被她問得一啞,想要應是,在她通透澄澈的目光下卻無法敷衍。兩人相對良久,季城無言以對。百裏寧坦然道:“還是就此別過吧。以師兄的資質,該取還是該舍,其實心中已經有數。”
季城失落道:“修煉多年,我竟不如師妹明白。”
百裏寧含了一絲澀意的笑,拉着韓姣急步離開。
傍晚過後,韓姣和百裏寧坐在飛羽峯的一處巖石上,往上正好可以眺望到六派離開時的情景。滄琅門形形**的異獸,南山派百丈長翅的大鵬鳥,珍寶十二樓華麗的毯子,一個個都逐漸消失在碧雲宗的上空。
大鵬鳥拍打翅膀的颶風讓韓姣和百裏寧不得不用靈氣護體。兩人的衣裙在風中高揚飄舉,韓姣看着百裏寧平靜如水的側臉,想要說什麼話來安慰她,比如“其實季城也就馬馬虎虎”——太假了,或者“剛纔看到的只是個誤會”——完全沒有說服力。最後她只能乾巴巴地說:“阿寧,反正無事,我們去亭子那裏玩會兒吧。”百裏寧點頭應允。
飛羽峯的山腰上有一個十步亭,四周種滿了鮮花。在碧雲宗的靈氣孕育下四季不敗,景色極爲雅緻。往常師姐妹去廣明殿聽道回來,總能在這裏休息一會兒。
兩人去了亭子,驚訝地發現舒紇、時於戎和孟紀都在亭中,還有幾個常相來往的師兄、師姐聚在一起。
時於戎見了兩人更是訝然:“你們怎麼偷溜出來了。”他手上拿着兩個葫蘆,作勢要往身後藏。韓姣立刻就注意到了:“這是什麼?”
旁邊的師兄、師姐都笑道:“別藏啦,瞞不過了。”
時於戎把兩個葫蘆放在桌上,無奈道:“這是山後靈猴釀的靈酒。”他拔去木塞,空氣中頓時瀰漫了一股馥鬱甜膩的香氣。百裏寧也走上前觀看。
舒紇咳了一聲道:“你們年紀還小,不能飲酒。”韓姣喝了七年的白水,嘴裏淡的快沒有滋味了,對着葫蘆瞟了一眼又一眼,不服道:“你們還不是把師弟帶來了。”孟紀立刻回嘴道:“別忘了我其實比你大一歲的。”
韓姣無賴道:“不讓我們喝一些,我這就去告訴師父。”
兩個師兄頓時無語。有個師姐笑的暢懷:“機緣,都是機緣,既然如此就帶上她們吧。”
話音還未落,百裏寧已經取了一個葫蘆,咕嚕咕嚕喝了兩大口,抹脣道:“好喝。”
衆人見她舉止豪爽,都圍了上來倒酒喝。
葫蘆其實內有乾坤,酒比看起來要多得多。衆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暢快,又說又笑,轉眼天就黑了。
韓姣喝着甜甜的酒漿,似乎又想起曾經夢見過的世界。她搖搖腦袋,覺得有些沉,沉到她想不起那段日子的細節,渺淡如煙雲,真正已是恍如隔世了。
她抓着酒葫蘆不撒手,一邊舉手招道:“再來一杯。”
時於戎、孟紀等人翻了個白眼,視而不見地扭過頭去。
韓姣又去看百裏寧,只見她已經兩眼渙散,神思不屬,對着韓姣傻笑:“姣姣。”
韓姣也覺得頭重腳輕,眼前暈眩眩的,學她一樣坐在臺階上,對着夜涼如水興嘆。
“姣姣。”百裏寧又喊,韓姣把頭湊過去,卻被她狠狠撞了一下肩膀,“你知道嗎,我娘從小就和我說,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韓姣一甩手:“嘿,這我早就知道了。”
“你怎麼知道的?你娘也和你這麼說?”百裏寧問。
“這還用說,”韓姣覺得太陽穴一陣陣發漲,揉着頭道,“例子太多了,有了錢,有了權,男人就容易變心了。”
百裏寧歪着頭道:“錢和權算什麼,修爲高了才嚇人呢,妻妾就成羣了。這讓我們怎麼選。要選一個修爲不如自己的,怕傷了他的自尊,要是找一個根骨好的,又怕他修爲高了廣納姬妾。說什麼修大道難,能難得過做女修士嗎?”她拉着韓姣的手,絮絮叨叨地抱怨。
韓姣把發漲的頭靠在她的肩上,百裏寧每說一句,她就大聲地回應,兩人拉着手,相對着傻笑不止。
十步亭裏的師兄弟三人看這場景看得發愣。孟紀回過頭,面如土色道:“那兩個是師姐?怎麼成了一對傻妞了。”
時於戎不住搖頭,舒紇站起身,說道:“帶她們回去吧。”他走出亭子,可沒走幾步,剛接近師姐妹兩人就倒退了回來,重新坐下,執起酒杯。時於戎問:“怎麼了?”舒紇悶聲道:“剛纔還笑呢,現在哭上了。”
百裏寧說了許久,前言不搭後語,忽然靜了下來。韓姣推她:“不說了?”
“我這裏難受,”百裏寧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用力甚猛,彷彿那不是自己的胸膛,“姣姣,人心變得太快。”
“讓他去,”韓姣咬牙切齒道,“是阿寧你不要他,不是他不要你,怕什麼,你這樣的樣貌、家世、根骨,還怕找不到其他的嗎?以後要娶你的人,從這裏……”她頭暈腦脹,用腳狠狠跺了一下地面,“從這裏排隊排到迎客峯上。”
百裏寧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她彎下腰,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淚水:“你瞎說,沒有,一個都沒有。”
韓姣大聲道“有”,她便回“沒有”。兩人一應一對地吵,終於感到累了才停下。
百裏寧直直望着前方,目光飄忽,口齒含混道:“百裏家的女人不好嫁。沒有人願意捨棄漫長的一生只陪伴一個女人。我的祖婆、太婆、姑婆、娘、姐姐……每一個都是這樣。這是我們家的詛咒,解脫不了。”
韓姣用力拉拉她的手,她卻沒有反應,繼續道:“找不到意中人,就會在小成境界的天劫中灰飛煙滅。可要真的找到了意中人,過了小城境界,日後也會變心,沒有一個例外。”
“可是我聽說,娶了百裏家族的女人,是不能變心的。”韓姣迷糊地問。
百裏寧笑笑:“那是因爲我家的道術。你知道嗎,我家家傳的道術是結祕道術。是上古的結法。成親的時候,用精血印結,種同心結。如果變心身體背叛了,就會被結法困住,不得善終。我家還有一個天人境界的祖婆婆,最護短了,家裏人受了欺負,她都會去討回來。所以別人都對百裏家的女人敬而遠之。”
“我真怕,”百裏寧捂着臉啜泣道,“小成境界過不了。”
韓姣鼻子一酸,眼圈一紅道:“我也害怕。”
百裏寧問:“你怕什麼?”
韓姣垂頭道:“我也怕小成境界過不了。阿寧你們天資都那麼好,我怎麼追都追不上。天天吐納打坐我都做了,還用那麼多時間修煉法術,可是還是不行,師父最不喜歡的就是我,要是我小成境界也過不了可怎麼辦……”
師姐妹兩人都覺得前景慼慼,憂從中來,抱頭痛哭起來。
百裏寧哭道:“我家一個婆婆說,時間長了就容易變,後來她找了一個凡人,可短短數十載就離開人世,她自己想不開修爲停滯,最後也殞命了。凡人不行,修士不行,命短了不好,長了也不好……到底該怎麼辦?”
韓姣含淚道:“當年我就知道林師叔只看中了哥哥,我非要跟着來。本來想着,能當神仙不做凡人,能上一步當然上一步了。可誰知道修道這麼難,肉不給喫一口,連偷懶也不許。努力了這麼久,卻看不到前景。阿寧,不是說‘種豆得豆,種瓜得瓜’嗎?這不是騙人嘛……”
師兄弟三人聽着這雞同鴨講,越說越憤懣的對話,再也忍不住了。舒紇道:“把她們趕緊帶回去。”
師姐妹兩人睜大了眼,目光卻沒有焦距,四肢無力,搖搖晃晃。兩位師兄一人扶了一個,還有孟紀在旁照看,往居所走去。
百裏寧喋喋不休了半晌,轉頭看了看舒紇,格格一笑道:“大師兄?”舒紇一喜,以爲她酒醒了。誰知她擲地有聲地說道:“真想撕了這臉——整天老氣橫秋。姣姣,你不知道,大師兄就是個木頭,修煉法術說一百次就一百次,就算半途已練好了,他就非要你練足一百次,他還不如木頭呢,木頭都懂得變通。”
時於戎和孟紀兩人忍不住笑出聲。一旁的韓姣接話道:“那算好的了。二……二師兄纔是笑面虎,一肚子壞水,修煉法術時想着壞法來折騰你。練斂息術,他把我們丟下河;提氣術,他把我們丟下山……等哪天練消失術,我一準給他來個大變活人……”
師兄弟兩人面面相覷,臉色都有些古怪。師姐妹卻說得興起,一言一句地開始數落起來。
直到月亮落下枝頭,時於戎終於忍不住吼道:“你們明天最好記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