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樓最近臉色不好,請了大夫來看,也診不出個什麼病來。聽人說最近陰風很重,魑魅亂竄,不知道是不是染上了什麼瘴氣?不如讓我帶他去寺裏住兩天,也好避避邪風,圖個平安……」
芙蓉的提議,耿原修沒有多說什麼,就點頭同意。
嶽凌樓中的是什麼邪,他被什麼魑魅纏住了身,芙蓉心裏再清楚不過。正如她告訴嶽凌樓的那樣——這種事情,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和第三次。被迷了心智的耿原修深夜闖進嶽凌樓的房間施暴,這種事情發生的頻率越來越高,已經算不上稀奇。
嶽凌樓一開始還會反抗,但後來,也開始變得麻木。既然怎麼反抗也無濟於事的話,不如就當那是一場夢。
一場最可怕,並且看不到盡頭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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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城西,景元寺。
寺內僧徒不過一兩百人,香火雖然不旺,但因爲地方清靜、環境清幽,每年總有那麼幾個月的時間,芙蓉會帶上耿芸,到這裏來喫齋唸佛、修身養性。久而久之,和這裏的住持大師,還有小和尚們也漸漸熟悉起來。
知道耿家二夫人要來,住持大師早就吩咐去準備一間上好的廂房,把一切都打點妥當。直到耿家的轎子停在寺廟前,他們才發現,原來這次的香客不止芙蓉和耿芸兩人,還有一名眉清目秀,但神色陰鬱的漂亮男孩。
住持法號『心鏡』,是名年過七旬的長者,眉毛和鬍鬚都已花白,但背脊依舊挺直,精神矍鑠。他有着佛門中人特有的那種慈眉善目,臉上隨時隨地都帶着和善的笑容,讓人一看就覺得親切。
一切都安頓下來以後,芙蓉假裝無意地跟心鏡大師談起嶽凌樓,問道:「大師看那孩子的面相,覺得怎麼樣?有沒有福氣?……是祥,還是禍?」
心鏡大師摸了一把鬍鬚,陰鬱道:「那孩子模樣生得雖好,但渾身上下沒有一絲活氣,特別是那雙眼睛,頗有些看破塵世的味道,像是經歷過很多悲慘的事情。如果他真能放下一切,皈依佛門,興許可以渡化他心裏的陰影,不問世事,終了一生。但怕就怕……他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日後……」
心鏡大師頓了頓,不住地搖着頭,好半天才終於道出:「——是個禍害。」
聞言,芙蓉一驚,急忙追問:「大師,這話怎麼講?」
心鏡大師搖搖頭,續道:「他把自己內心隱藏得極深,讓人摸不透,琢磨不清。再加上心如死灰,難以動情,容易視生命如草芥。日後如果不小心走上了邪道,只怕是個難以對付的人物。」
芙蓉聽後也不再多言,不過臉色青白,眼神渙散。她謝過心鏡大師,轉身離去。她走得極慢,每走一步,都可以想很多事情。心鏡大師說出的『禍害』兩字,不斷在她耳邊重複,就像寺中悠遠的鐘聲,震得她腳下顛簸,有種恍恍惚惚的感覺。
禍害……果然是個禍害……
還記得四年前,耿原修把嶽凌樓帶到的耿家的時候。那個孩子躲在耿原修身後,畏畏縮縮的模樣,就像雛鳥般可愛。那對黑白分明的眸子,怯生生地打量着衆人,雖然透着些涼涼的光,但總算還靈動,是個活物。但是現在……
芙蓉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是耿原修改變了他,把他從一個天真的孩子,變成了一個沒有血性的傀儡。也許日後,他還會變,變成一隻冷血嗜殺的魔鬼。他的翅膀會越變越硬,爪子也會越變越鋒利,但他的心,卻會一直冰涼下去。
這樣的人,遲早是個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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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待到耿芸睡熟,芙蓉才偷偷起身,打開房門,朝嶽凌樓的房間走去。她敲了幾下門,沒人應聲,以爲嶽凌樓是睡熟了,便推門而入,誰知剛踏進去,就看見嶽凌樓一個人坐在窗前。
窗戶大大敞開着,冬夜的寒風『呼呼』的灌入室內,而他卻面無表情,面對窗口,雙目呆滯地望着漆黑一片的天空。
數九寒天,而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單衣,接近自虐地坐在窗口。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不過好像一直沒有發現芙蓉的到來,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芙蓉見狀一陣心疼,急忙跑上前去,解下披風搭在他的肩上。
這時,嶽凌樓才動了動,回頭望着秀眉緊蹙的芙蓉,喊了一聲:「……蓉姨。」
被他這麼一喊,芙蓉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一把把他抱入懷中,使勁撫mo着他的頭,拼命忍住就快奪眶而出的淚水,深吸了幾口氣,說道:「傻孩子,你這是在做什麼……你傷了自己的身子,蓉姨看着也心疼……」
而嶽凌樓卻淡淡地回答道:「我什麼也不想要了……這個身子,就讓它從裏爛到外好了……」
聽他這麼一說,芙蓉心臟驟然縮緊,把嶽凌樓抱得更緊。好像想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嶽凌樓冰涼的身體。她只覺得自己懷裏的人,已經不再是一個人,還是一尊雕塑,無心無淚無情無愛,只是一具行屍、一具走肉,一具沒有任何感情和知覺的活屍體。
「凌樓……」芙蓉擦去了眼角的淚水,捧住了嶽凌樓的臉,正色問道,「你想不想逃?」
——逃?!
嶽凌樓愣住了,他望着芙蓉的雙眼驀然睜大,那無神的瞳孔裏,終於有了一絲活氣。就像是一個被困在黑衚衕裏的人,看見了遠處的亮光一樣。
「對,是逃!」芙蓉肯定地朝他點了點頭,抓起衣物披在他身上,手忙腳亂地幫他穿好,「在耿府你逃不出去,但是在這個地方,蓉姨幫你。只要蓉姨幫你,你就逃得出去。你逃出去,逃得越遠越好,再也不要回來……」
捧住了嶽凌樓的臉,鄭重地又重複了一遍:「再也——不要回來。」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嶽凌樓的腦袋是一片空白。
這一切的發生對他來說太過突然,根本無法接受。
蓉姨突然告訴他,叫他逃,逃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來。他被這個提議誘惑了,他真的想逃,逃離耿原修,逃離耿家,逃離耿家所有的一切。今後怎麼辦,靠什麼生存下去,他什麼都沒想,什麼都想不到。
現在的嶽凌樓,腦海裏就只剩下一個字,那就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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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天空沒有一點星光。
景元寺在深山,山中多高樹,雖是冬日,但層層疊疊的樹枝依然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一絲光線都透不下來。
嶽凌樓不停地朝前跑着,他不知道自己要去什麼地方,他不認識路。
分手前,蓉姨親吻了他的額頭,然後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嶽凌樓朝她點了點頭,下脣咬得很緊,心臟怦怦跳個不停。他緊緊抱住了蓉姨,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過了好久,他才鬆開了手臂,拉緊外衣,扭頭就朝山下跑去。
耳邊呼呼的風聲讓他的頭腦變得一片模糊。不停地跑,不停地跑,什麼都不想,只是不停地跑。好像這樣就可以逃開一切,重新飛翔。
那天,在漆黑無光的山路上,嶽凌樓好像再次看到了那片遙遠而又廣闊的天空,他可以聽到身後小小羽翼撲撲振動的聲音。
他突然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變得輕盈,好像一踮腳,就能夠竄入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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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耿原修放慕容情飛出去過一次;十年後,嶽凌樓又飛了回來。
現在,芙蓉又放嶽凌樓飛了出去。
這隻金絲翼,又將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