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搖光所說的那樣東西,當天晚上就送到了嶽凌樓眼前。
——那是一口棺材。 棺材是從杭州運來的,也不知究竟用了什麼方法,竟然瞞過所有人的耳目,把一口棺材運入皇宮,而且還是運入延惟中派重兵看守的迎仙宮。 把棺材送來的兩人,正是北極教的舊部,沈開陽和庭閣。 棺材板上結着一層薄薄的霜,溫度很低,那是爲了保存屍體。 寒氣重得嚇人,即使站在離棺材兩步之遠的地方,嶽凌樓依然感受到那股可怕的寒氣。 月搖光把一柄長劍遞給嶽凌樓,問道:「不想挑開看看裏面是誰?」 嶽凌樓接過劍,只聽『噌』的一聲,長劍出鞘,扁窄的劍身直直插入棺口的縫隙!然而握劍之手,卻傳來一絲輕微的顫抖。嶽凌樓彷彿已經猜到,那棺材之中,究竟裝的是誰的屍體,但卻沒有勇氣面對。 「沒有什麼好猶豫的。」月搖光一把握住嶽凌樓的手,向上挑飛棺蓋! 瞬間一股寒氣從棺中陡然射出,『嘩啦』的響動迴盪耳邊,若乾冰塊迸射而出! 嶽凌樓不禁後退半步,正好靠上了月搖光的胸膛。月搖光一把扶住他的肩膀,不讓他逃避眼前所見的一切——那是一具十二年前的屍體,也是一具十二年間沒有一點腐化、保存完好得就像在沉睡的屍體。 青炎離開之前,曾對月搖光提到過這具屍體。 而知道這個消息後,月搖光迅速傳書沈開陽和庭閣,讓他們把那具屍體偷運上京。 「娘……」 幾不可聞的聲音,從嶽凌樓顫抖的脣中發出。他渾身已經冰涼,血液好像也停止流動……清亮的眼眸之中,水霧越來越濃。 「娘……」 又喊了一聲,整個人都已經癱軟在地,控制不住的淚水悄然無聲滑落臉龐。 眼睛沒有眨,似乎不敢相信出現在眼前的一切。 十二年前,他親眼目睹慕容情的死;十二年後,當年的屍體又重新出現在他的眼前。好像睡着一樣,眼睛……嘴角……鼻樑……她所有的一切,都和當年一模一樣…… 突然,嶽凌樓從地上爬了起來,雙手展開,把慕容情的屍體護在身後,迷亂的目光中帶着一絲兇殘,就像一隻發狂的小獸在保護母親的遺體。他不停地搖頭,翕動的嘴脣,木吶地反覆念着那幾個字:「不……絕對不行……你們不能碰我娘……」 事到如今,嶽凌樓已經徹底明白月搖光的打算。他想讓慕容情代替自己再死一次,他想讓延惟中斬下慕容情的頭! 「你們不能碰我娘!」一聲狂吼,嶽凌樓幾近昏厥。 十二年前,他昏迷在母親的血泊之中,醒來時一切都已消失。 沒有屍體,沒有劍,只有地板上怎麼擦拭不去的淡淡血跡,在告訴他那不是一場夢境。 十二年後,他終於再次見到母親的遺體,但卻要她代替自己被人砍下頭顱…… 見狀,月搖光不禁皺眉,他似乎沒有想到嶽凌樓會有這種反應,低聲道:「讓開。」 「不行……」嶽凌樓依舊堅持,撕裂般的聲音聽上去格外悽楚,似乎只是在無助地乞求着,「你們不能碰她……她已經被她最愛的人,刺過一劍……怎麼能再爲了我,讓別人砍上一刀?她好可憐……不行……你們放過她,她已經死了,不要再爲難她的屍體了……」 「正因爲她已經死了,所以纔可以利用一下。早知道就不讓你看了,讓開。」月搖光的喉嚨有些乾啞,但依舊保持着最冷靜的表情,「時間本來就不多,三天之內,我們必須幫她重連神經,讓她能走能笑,看上去像個活人,這樣才能瞞過延惟中!」 月搖光所說,也就是『傀儡術』。先用看不見的細線代替死者的神經,從而通過操縱細線達到操縱屍體的目的,讓屍體看上去就像活人一樣。可以走動,也可以哭笑,但不能說話,而且操縱時間極短,如果讓屍臭傳出,就會穿幫。 「不行!」 嶽凌樓聲嘶力竭地反抗着,然而換來的卻是冷冷指向自己喉嚨的劍鋒! 月搖光手握劍柄,威脅道:「你必須讓開。因爲這不僅關係到你的命,也關係到我的——我不能敗!」 「你的血好冷……」嶽凌樓想不到自己也有說別人冷血的一天。 然而這句話後,他便聞到一股濃濃的藥香,眼皮越來越沉,意識也跟着模糊起來。搖搖頭,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然而卻抵抗不了那股強烈的藥味。 就在嶽凌樓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看到庭閣走上前來扶住了他,手上還拿着一隻藥瓶——原來迷藥是她放的。 最後一眼,嶽凌樓望向了躺在若乾冰塊中的慕容情。 她的皮膚僵白,但美麗依舊。 對她,嶽凌樓愛過、恨過、冤過、妒過。她的笑容是自己無法忘記的美好回憶,她的死,卻讓自己陷入了一場永無止境的噩夢。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不經意的動作,都像注入了魔力的誘惑。 是她,讓自己只能生存在陰影之中。 是她,讓自己糾纏在無盡的傷痛之中。 無法多想,連最後的意識也被迷藥奪走。 終於,嶽凌樓陷入一片持久的黑暗…… ◆◇◆◇◆◇◆◇◆◇ 幾日後,迎仙宮。 耳邊很吵…… 嶽凌樓躺在牀上,微微蹙眉,頭疼欲裂,眼睛還無法睜開。 隱隱約約,他好像聽到了延惟中的聲音。他的聲音最大,聽聲音彷彿就能看見他暴跳如雷的樣子。他大吵大嚷着:「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然後就是月搖光處亂不驚的聲音:「延大人忘了當日的賭局了麼?當日,嶽凌樓的頭是你親手砍的,現在也是你親眼所見——他不但活着,而且還沒有留下任何傷痕!」 「不可能!」 延惟中大叫着,已經完全失去理智,他赫然抽刀高舉頭頂,正欲向牀上的嶽凌樓砍去。 下一個瞬間,只聽一聲震耳欲聾的慘叫,嶽凌樓臉上一熱,好像有什麼溼熱的液體濺落下來。被血腥之氣燻得微微蹙眉,嶽凌樓終於緩緩撐開眼縫…… 他竟看見延惟中猙獰的臉! 「不……可能……」 咬牙切齒地擠出這三個字,延惟中握刀之手已經沒有任何力氣,他的身體已經被一劍刺透!猩紅的血液就像泉水一般從體內冒出。月搖光就站在他身後,所以那一劍,應該是月搖光刺的。 目睹這一片血腥之景,嶽凌樓徹底清晰,驀然從牀上坐了起來。卻正好看見太後離去的背影,她竟縱容了月搖光的所作所爲!延惟中在她的眼前被殺,她竟也不追究月搖光的責任? 嶽凌樓覺得不可思議……但下一刻,立即意識到,太後會這麼信任月搖光,就說明……月搖光的計劃成功了。他成功用慕容情的屍體瞞過延惟中,讓延惟中誤以爲自己真的死而復活、斷頭再續?!而太後,也以爲自己真是神人投胎、仙人轉世? 嶽凌樓捂臉大笑起來,但滾燙的淚水,卻從他指縫之間流下。 自己究竟算什麼?連母親最後的遺體也無法保護?在殺了那麼多人,又害死那麼多人以後,竟然連一個死人,也要因爲自己……而再死一次? 「不要哭了。」月搖光在牀邊坐下,摟過嶽凌樓的肩膀,似乎想要安慰,但低沉聲音聽上去卻陰寒無比,「再過不久,你就可以看到一份更大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