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她交給我!」江城沉聲道。
「不要……」 嶽凌樓抱着小秋兒縮到牆角,然而江城卻衝了過去,扳過嶽凌樓的身體,強行從他懷中奪過小秋兒! ——全身浮腫,氣息微弱,再不醫治恐怕就死定了! 思及此,江城抱着小秋兒正要走,但只聽身後傳來一聲: 「把她還給我!」 嶽凌樓翻身抓住江城的褲腳,歇斯底裏地嘶吼着:「不要把她帶走!把她還給我!還給我!」 「還給你,她只有死……」江城低頭望着趴在自己腳邊的嶽凌樓。嶽凌樓的哭聲和嘶吼,讓他產生深深的罪惡。但他立刻說服自己必須狠心,因爲這全是嶽凌樓自己咎由自取。 「還給我……」嶽凌樓聲嘶力竭,抓住江城褲腳的手不斷絞緊、再絞緊,一遍一遍地重複着那句話,「你把她還給我……還給我……」 只聽『嘶——』的一聲長響,褲腳斷裂! 江城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而嶽凌樓則拽着手中的那截碎布,『啊——』的一聲,發出慘不忍聞的嘶叫! 牢門再次被鎖上,腳步聲也漸漸遠離。 嶽凌樓眼眶發痛,就連流出的淚水,也都帶着淡淡的血紅…… 但突然,隔着重重的淚光,他抬頭竟看見牢門邊一個熟悉的影子——像小秋兒的襁褓! 「秋……小秋兒……」 下意識地念着這個名字,嶽凌樓拖着殘廢的雙腿,慢慢朝小秋兒爬去。 身後雖然沒有鮮紅的血跡,但卻留下一條長長的拖痕。即使已經痛到抽搐,還是艱難地向小秋兒靠近着。終於,手指碰到了小秋兒的臉頰,碰到了她嘴巴,她的脖子,她的眼…… 「秋兒……秋兒……」 原來他們沒有把你帶走。 想笑,但笑出來的卻是眼淚。 ◆◇◆◇◆◇◆◇◆◇ 那天晚上,江城攔住了給嶽凌樓送飯的獄卒,把一杯牛奶和一個蛋黃加到托盤裏。 獄卒不解地望着江城,江城卻沒有任何解釋,只是揮揮手,讓他快點把飯菜送進去。 然而就在獄卒轉身要走的時候,一個冷冷的聲音從他們身後響起:「站住!」 江城扭頭一看,竟是尹珉珉。 尹珉珉走上前來,望着獄卒手中端的托盤,又望瞭望江城的臉,然後單手一揮,把那一盤飯菜全都打翻在地! 只聽『啪啦』一聲,瓷碗裂成碎片! 「珉珉……」江城低聲驚呼。 「我不準你管他的事!」 「我沒有……」 江城似乎還想爭辨,但尹珉珉卻不給他這個機會,逼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心太狠?你是不是還在可憐他?」 「我沒有可憐他,我只是覺得那個孩子……」 「夠了!」尹珉珉不想聽他多說。 「你到底想怎樣,珉珉?你既然要找嶽凌樓報仇就找嶽凌樓,何必要和一個才幾個月大的孩子過不去?」 「你不懂。」 尹珉珉的眼神暗淡下去,她的聲音冷冽得就像十二月的寒風,「我不用毒也不用刑,我要他親手養死那個孩子……我要讓他知道,小秋兒不是我殺的,而是他自己殺的……他要我把那個嬰兒還給他,我還了,但他卻沒有本事養活……我不折磨他,但我要他自己折磨自己,折磨到瘋,折磨到死!……」 尹珉珉的話,讓江城如芒在背。 「江城哥,我是不是很壞?」尹珉珉突然這麼問道,眼中閃爍着一絲痛苦和迷茫。 「不……」江城低聲回答,輕輕撫上了尹珉珉的臉,用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聲音低喃着,「你一點都不壞……真的,一點都不……」 ◆◇◆◇◆◇◆◇◆◇ 潮溼靜寂的地牢。 正對牢門的石壁上,嵌着一扇小小天窗,從天窗中透過幾絲慘淡的月光。 月光清冷,印在地上,出現一個淺淺的銀色光斑。 天窗的正下方,嶽凌樓背倚石壁,懷中抱着不知是昏迷還是睡着的小秋兒,望着腳邊那塊光斑出神。他眼中沒有一點神採,空洞麻木,好像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聽不到似的……靈魂已經抽離身體,無意識般自言自語着: 「當初我們在廣州,你爹老是欺負你娘,喜歡打你孃的頭……」 「有一次,你娘說,如果被打笨了怎麼辦?……」 「我說,如果打笨了,就讓洛少軒娶了她,養一輩子……」 「你娘說,嫁豬嫁狗也不會嫁你爹……」 「你爹也說,就算全天下的女人死光了,娶男人也不會娶你娘……」 「但後來,我們回京城的時候……走到一半,你爹突然掉轉馬頭,把你娘接了過來,帶回京城……沒過多久,你爹孃就成親了……」 「你娘懷你的時候,去雲南養胎,但你爹卻被人誣陷,要押回京城……」 「那個時候被迫無奈,你爹本想一劑湯藥打掉你,但你娘卻堅持不肯喝藥……」 「後來在押送途中,你娘生下了你,那個時候,滿天螢火……」 「秋兒,秋季出生的孩子……螢秋,你爹給你取的名字……你還記不記得他抱過你,親過你?你還記不記得他的臉?他的笑容,和他的聲音?……你爹人很好,對誰都好……也很愛你,但你可能記不住他……秋兒,爲什麼你這麼小……就再也見不到你爹了?……」 「你娘想殺我是當然的……她恨我也是當然的……」 「等你回到你娘身邊,好好長大……好好學武,練好本領以後……來找我報仇……小秋兒,秋兒……你睜開眼好不好?你看着我好不好?……不然我真的好怕……好怕……」 抱住小秋兒的手臂驟然縮緊,嶽凌樓全身都在顫抖。 那的確是一種很可怕的感覺,當你感感覺到,即使你再用力,即使你再想去保衛、去守護一樣東西,但卻依然無法改變什麼的時候……就真的會怕…… 「小秋兒,你不要睡……聽我唱歌好不好……」 窗口飛進一片一片細小雪花,寒冷的夜風在不知不覺中也變得輕柔起來,像是一首低低的曲調。 風鳴,飛雪,月華如水。 柔和的嗓音輕輕哼唱起來: 「風無情,葉凋零……」 眼淚無聲滑過臉龐,只因爲一個淡淡人影,再次浮現在腦海之中。 「心隨風去,空留下喃喃嘆息……」 那個揮之不去,時時縈繞的身影。 「君記否,雕闌水榭,共倚殘霞;玉砌樓臺,醉看風雨……」 那個人的笑着時的溫柔,那個人的生氣時的表情,那個人離開時的背影,還有那些動聽的誓言…… 「塵緣欲斷,香夢難續,終是難守今世纏mian……」 那個從湖邊把他救起,那個交給他血紅的扳指,那個跳下山崖……那個失去記憶又再次重逢,那個拼命維護另一個女人,那個總是有一堆藉口,總是有一堆責任,總是有不得不離開的理由,總是讓自己一次一次絕望、傷心、流淚、悲痛欲絕的人……但每次,又總是有着不得不讓自己心軟,忍不住去原諒的魔力…… 風無情,葉凋零……心隨風去,空留下喃喃嘆息……君記否,雕闌水榭,共倚殘霞;玉砌樓臺,醉看風雨……塵緣欲斷,香夢難續,終是難守今世纏mian…… 『一切結束之後,如果你還想見我,我就會出現。』 一切結束之後……什麼時候才能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