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這樣丟下他一個人,有些殘忍。」
月光下,歐陽揚音的聲音很輕,「你來京城見他最後一面,把他從街邊救起,帶入迷幻陣中,讓他看到一個美好幸福的夢境,然後又在他的眼前打碎一切,再次丟下他,跟我離開。你不覺得自己真的很殘忍?你對我殘忍,我無話可說,但你爲什麼要對自己喜歡的人殘忍?」
「如果繼續糾纏下去,會更殘忍。」
「但是……你真的能夠放下一切?」
「既然你已經像約定那樣,製造出一個夢境,完成我的最後心願。我也會按照約定的那樣,完成你的心願。」
大半個月前,杭州紫星宮招魂術失敗,西盡愁離開嶽凌樓,去了武林同盟駐守的四川水寨。
在那裏,他再次遇上了歐陽揚音。
歐陽揚音一直死守着那塊千年寒冰,直到現在,仍舊沒有放棄毀滅那塊寒冰的打算。於是西盡愁和她約定,彼此幫對方實現一個願望。西盡愁的願望是再見嶽凌樓最後一面,而歐陽揚音的願望則是,毀滅那塊寒冰。
現在,歐陽揚音已經爲西盡愁實現心願,該輪到西盡愁爲歐陽揚音毀滅那塊寒冰了。
這個世上,也許只有西盡愁一個人可以摧毀那塊寒冰,因爲只有他繼承了司火之力,可以使用藍焰的力量。而藍焰,則是融解寒冰的唯一途徑。
但西盡愁已經被寒毒侵蝕的身體,究竟能不能撐到寒冰融化之時?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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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嶽凌樓也離開了那片樹林。
他已經放任自己和西盡愁浪費了一天時間,他不能再浪費下去。他想起了那道宗明熹不承認,但卻又確實存在的聖旨。如果那道聖旨是僞造的,誰又有那個膽子?嶽凌樓想到了延世蕃,因爲和洛少軒結仇的人,嶽凌樓只知道他一個而已。
不知不覺間,天空又飛起了雪花,風變得有些涼。
嶽凌樓走得更快。
他以爲自己只離開洛家一天,但事實上,他已經離開洛家三天了。他被西盡愁從街邊救起的時候,整整昏迷了兩天,直到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才睜開了眼睛。
然而就在這短短三天之中,洛家慘變。
當嶽凌樓憑着記憶和直覺來到洛府門前時,他敏感地嗅到了一股異樣的氣氛。
很冷清,不僅是雪和風的關係。
嶽凌樓低頭,竟突然看見臺階前的幾點血跡!
急忙蹲下身子,那血跡已經變幹,像是落在這裏一整天了。
嶽凌樓急忙敲門,但門卻未鎖,一推就開。
大門敞開的瞬間,嶽凌樓的大腦空白一片,他只看到漫天飄揚的白幡!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嶽凌樓緩緩走入府中,竟沒有任何人過來攔他。整個府邸都是空的,連半個人影都看不到。
——究竟,是怎麼回事?
嶽凌樓越走越害怕,他不知道什麼力量在支撐着他繼續往下走。突然,他竟看到一個人影,定睛一看,居然是洛府的管家!
「福伯!」嶽凌樓衝上前去抓住了他,「究竟怎麼了?」
那福伯什麼也不答,只是垂着頭,地上竟是一攤水跡——那是淚水。
「福伯!」嶽凌樓一把抓緊他的肩膀,用力搖了起來,「少爺呢?」
福伯只是搖頭,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那老爺呢?」嶽凌樓的心中好像被捅了一刀,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人呢?人都到哪兒去了!」嶽凌樓用盡全力吼着,指着頭頂那些招搖的白幡,「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福伯,你說話呀……你不說話我會亂想,你說話呀……」
「嶽少爺……」福伯終於抬起了頭,他的臉上早已被眼淚弄得亂七八糟,乾裂的嘴脣張了張,卻再也說不出話來,只顫抖地慢慢抬起右手,給嶽凌樓指了一個方向。
嶽凌樓一下衝了過去——那是洛府的中堂!
嶽凌樓本想衝進去,但他的腳步卻不由自主的停在了堂前的臺階上。他聞到了血的味道,臺階上的血跡更加斑駁,堂中的白幡更加招搖……嶽凌樓的眼睛被這片白色遮住,血腥的氣味令他胃中翻騰起來!
突然一陣夜風襲來,堂中白幡都被刮向一個方向。
在飛揚的白幡之中,嶽凌樓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是黎雪!
黎雪背對着嶽凌樓,跪在房間正中。她面前好像還有什麼東西,但嶽凌樓沒有看清楚,一來是被黎雪的身體擋住,二來,是小秋兒的哭聲把他吸引到另一個方向!
小秋兒不知道哭了多久,聲音已經嘶啞,但黎雪卻好像什麼都沒聽見似的,依舊跪在那裏,一動不動,就好像一座雕像。
嶽凌樓順着哭聲望去,他看見小秋兒就在離他不到五米遠的地方。
身上裹着白布,被隨便放在地上。
嶽凌樓急忙衝了過去,一把把小秋兒抱了起來。
「放下她!」黎雪冰涼的聲音聽上去格外嚴厲。
嶽凌樓向她望去,黎雪依舊沒有回頭,而小秋兒的哭聲卻越來越大,好像要把房子都吵抬起來!小秋兒的眼睛已經哭得腫了起來,喉嚨嘶啞,好像就快發不出聲音。
嶽凌樓心中好痛,也顧不上黎雪的異常反應,揩去小秋兒臉上的淚水,低聲哄着她不哭。
「放下她!」黎雪又說了一遍。
嶽凌樓非但沒有放下,還抱着小秋兒向黎雪走了過去——然後他看見了他這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畫面。
他看見了洛少軒,不過是躺着的,閉着眼睛。
黎雪就跪在他的身邊,手中握着一根針,針上穿着線,線的另一端……
——連在洛少軒的頸子上。
嶽凌樓身體一僵,大腦又是一片空白!
他看見黎雪一針緩緩刺入洛少軒的脖子,然後再把線拉出來,再刺,反反覆覆……
「黎雪!」嶽凌樓一手抱着小秋兒,一手扼住了黎雪的手腕。
「放開我……」黎雪轉過頭來,冷冷地望着嶽凌樓。
「這究竟是……」
嶽凌樓放開黎雪,他望着臉色已經僵白的洛少軒,顫抖的手指,撫上了洛少軒的脖子,那裏有條很粗、很清晰的斷痕……而那斷痕之上,是黎雪的線……黎雪用線,把洛少軒的頭,縫在身體上……
「不要碰他!你不要碰他!」
黎雪一把敲開了嶽凌樓,發瘋似的撲倒在洛少軒的身體上,好像想要保護那具屍體。
嶽凌樓被她敲得向後一仰,抱住小秋兒的手也瞬間失去了力量,小秋兒順着他的身體滑了下來,被黎雪一把抱起。
黎雪縫下最後一針,俯身咬斷了線頭,抱着小秋兒站了起來,「你回來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