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見過那場火的人都確信嶽凌樓已經死了。
他們雖然並未找到屍體,但卻在下遊發現了木船的殘骸。那場猛烈到幾乎燃盡整條淅川河的烈火,在所有水寨人的心中,都刻下難以磨滅的回憶——陰影深重的回憶!
雖然沒人說出來,但顯而易見的是——他們越來越怕紫星宮。這點,從他們看尹珉珉的眼神裏就可以體現出來。
當晚,嶽凌樓的船被風浪帶遠,是尹珉珉果斷下令往水中傾油,而後一把火,就點起了那場宛如噩夢般的沖天炙焰。雖然水寨中人都成功潛水脫險,但後來,當他們站在河岸,遠遠眺望那遮天避月的烈火時,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了,沒有一個人說話。
天和水,都是紅的。升騰的熱氣撲面而來,夾雜着木材燃燒的焦味令人窒息。就連土地,也好像變成被炙烤的鐵板,難以站立。
對方不過是名十七歲的少女,從外表看根本沒有幾分斤兩,但其狠毒的手段和趕盡殺絕的作風,卻令人咂舌不已。漸漸的,幽河寨裏傳出一些不一樣的聲音。他們不再如以往那樣支持陳凌安和尹珉珉的婚事——他們因爲恐懼而退縮。
不是懼怕尹珉珉,而是懼怕她背後的紫星宮。
甚至,有人懷疑陳凌安是中了紫星宮的蠱術,纔會跟尹珉珉草草定下了婚約。
正是因爲那一場火,十三寨的陣營再次出現分化。
有一部分人開始接近蕭順和陳商南一派,並且這股勢力越來越大。直到第三天,人們已經漸漸忘卻那場大火,和嶽凌樓的事情,他們的注意力又移到新的事情上,那就是——總寨主的繼任問題!
無疑,唐碧被軟禁以後,幽河寨大權由陳凌安一人獨掌。但這只是表面現象,其實,水寨的一舉一動都由尹珉珉在暗中操縱着。無論是對嶽凌樓的懲處,還是對紫星宮的禮遇,都是她說什麼是什麼。
就像歐陽揚音說的那句話——陳凌安是個很聽話的人。以前他聽唐碧的話,現在他聽尹珉珉的。
而尹珉珉的後臺是紫星宮。關於紫星宮,有一點很奇怪,雖然他們已經踏上幽河寨整整三天,但就好像幽靈似的,依舊非常低調。既不出來走動,也不與人交際。紫星宮的到來,給幽河寨帶來的唯一變化,就僅僅是多出一塊由紫星宮人親自把守的禁區而已。
其他一切,平靜如昨。
背地裏大家都議論着這件事,所以傳言的版本衆多。有人說是紫星宮在暗中施蠱,想通過蠱術控制十三寨;有人說是他們不贊成這次聯姻,所以私下在對尹珉珉施壓。而比較正統的版本則是:祭司身體微恙,正在療養。
其實,這三點都不算錯。但最正確的還是第三個。
自從那晚,紫坤把風之神力交託給嶽凌樓以後,她就一直在療養——她因爲神風強大的反噬作用而神志委靡。雖然比起時空轉移之術,司風之力並不算激烈,但能把神風使用到那種極限,帶來的反噬令紫坤都難以接受的人,卻非常少見!
直到第三天,常楓給紫坤帶來一個消息,說幽河寨將於三天後再次集會,決定總寨主的繼位人選。這件事對十三寨來說非常重要,但對紫坤來說,卻沒多大興趣。此時此刻,能讓她產生濃厚興趣的人只有一個——就是嶽凌樓。
已經三天了,風之神力並沒有回到她身邊,這就說明嶽凌樓沒死。雖然沒死,卻也沒有回來。於是,紫坤向常楓下令道:「你去下遊搜一搜,三日之內,一定要把他帶到我的面前。」
◆◇◆◇◆◇◆◇◆◇
嶽凌樓再次睜開眼,他看見的是明亮的天空,還有鳥雀劃過天際的影子。
他搖了搖發脹的頭,掙扎着坐起來,四肢都是僵硬的,才起身就覺得骨頭都要散架。環顧四周,全是焦黑一片,樹木都被燒得只剩下一截樁子,地面寸草無生。空氣裏至今還彌散着濃濃的煙味,試着回憶,記憶的前一刻還是那熊熊的烈火和刺目的明光。而自己,則在火光中拼命奔逃。
終於——成功脫險。
連嶽凌樓自己都覺得是神靈附體、上天眷顧,才能逃過這次大劫。其實那天晚上,他除了逃什麼都沒做。而他應該做的,早在三十多天以前就做好了——雖然一切都只是巧合。
三十多天前,他和月搖光被困在這裏,後來幽河寨船泊岸,嶽凌樓放火想把他們引上岸來,再趁機盜船。但是,蕭順並不上當,原因是嶽凌樓沒有控制好火勢,火燒旺以後,竟把島上燒禿了很大一塊空間。
爲此,西盡愁還取笑過他。卻萬萬沒有想到,正是這塊被火燒得已經沒有任何可燃物留下的空間,在這次大火中救了嶽凌樓一命!
他被激流衝上島後,躲在這片禿地上。任憑四周火勢如何旺盛,如何兇猛,但都不能灼燒到他一寸皮膚,不過最後還是敵不過嗆人的濃煙,昏厥過去。
再次睜開眼已經是三天後的傍晚,夏季的氣息越來越濃,日落的時間也越來越晚。所以即使是傍晚,陽光依然明亮。
雖然僥倖從火中逃生,但是,剛甦醒過來的嶽凌樓立刻意識到,自己有更爲嚴峻的問題需要面對,這就是——絕糧問題!
水蛇島只是個巴掌大的荒島,也許以前還生長着一些可以果腹的樹皮草根之類的東西,但現在卻被烈火悉數燒盡。恐怕這裏除了泥巴,再沒什麼可以充飢的東西。
嶽凌樓心中雖然絕望,但撐着疲憊不堪的身子,走下河灘。有那麼短短一瞬間,他想下河撈魚喫,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一來,他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過慣了,再加上現在體力不支,連走路都困難,根本沒有捉魚那本事;二來,這裏既無火種又無柴,可以燒的東西都燒光了,就算捉到魚,難道要喫生的?
嘆了一口氣,竟頹廢地坐在河灘上,肚子餓得咕咕直叫,乏力到連眼睛都睜不開的地步。
——飢餓的感覺還真是難受,早知道最後會被慢慢餓死,還不如被火燒死痛快。
嶽凌樓仰面躺在河灘上,自暴自棄地想着,閉上眼睛。
河沙細細的,非常舒服,還留有太陽暖暖的味道。
突然,嶽凌樓聞到什麼味道,好像……是什麼喫的東西……
以爲自己是在做夢,拼命閉上眼睛,不讓這種感覺溜走。
好像是燒雞?……不,烤鴨?……好像也不對呢……到底是什麼呢?好近哦……好像就在身邊……
忍不住睜眼,卻看到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橫在眼前!
雖然被嚇了一跳,但嶽凌樓已經沒那個精神和體力大叫了。他只是眨了眨眼,盯着那黑乎乎的不明物體使勁看,看了好久,終於看清那不是幻覺。再吸吸鼻子,感覺那香味也不是幻覺。
——這到底是什麼?可以喫麼?
『噌』一下坐起來,這才發現那黑乎乎的物體竟是長條狀的!朝四周望去,竟全是那種黑條狀的東西!
「呵……」
嶽凌樓自嘲般的苦笑一聲,他終於知道那是什麼了——那是水蛇!
已經在這河灘上死了很久的水蛇,卻被那場烈火給烤熟了。
聞味道的確不錯,但難道……自己真要靠喫這種噁心的東西維生?更重要的是……這真的可以喫麼……
嶽凌樓瞪着近在眼前的唯一食物,用瞪仇人一樣的目光瞪!瞪了好久,眼神終於軟化下來,非常無奈。表情也由剛纔的『極度厭惡』變成『大義凜然』,最後眼睛一閉,張嘴就朝那條烤好的水蛇咬去!
——有點咬不動,使勁再咬!
「哎喲!」
咦?什麼東西叫了一聲……一定是幻覺……
——不對,死蛇怎麼會叫?而且還是用人話叫『哎喲』?!
越想越不對,驀然睜眼,這才發現自己咬在嘴裏的東西不是蛇,而是人!
被自己咬在嘴裏滲出血來的東西,也不是蛇肉,而是手掌!那手掌的主人雖然痛得齜牙,但只是忍痛緊緊扼住手腕,並不往外扯。
嶽凌樓被嚇了一跳,眼睛向斜上方瞟去——
就在視線觸及那人的臉後,驚得張大了嘴。好半天,終於喊出一個連他自己都不信的名字——
常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