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珉珉回到了幽河寨陳府,現在大多數人馬都被蕭辰清派去搜查沿河一帶,總寨府邸反倒鬆懈下來。她躍過牆壁,輕捷落地,見到的第一個人卻是——歐陽揚音。
「你想去見唐碧?」
歐陽揚音問得很冷。她還是披着那件深色鬥篷,立在夜色之中,就像一隻幽鬼。尹珉珉沒有理她,從她身邊擦過。
「唐碧不會給你留活路,你去找她等於尋死。」
歐陽揚音輕輕轉身,聲音依舊很平靜,她望着尹珉珉的背影,皺起了眉。這時,尹珉珉突然停住了,用後背對着歐陽揚音,依舊一言不發。
歐陽揚音知道她在等自己繼續說下去,於是又道:「你搶走了她最寶貝的兒子,她恨不得把你挫骨揚灰,又怎麼可能靜下心來跟你說話?再過不久,紫星宮的人就會趕來,到那個時候,水寨沒人敢動你。你爲什麼不乖乖跟着你西大哥?他會保護你。跑回來送死幹什麼?」
「你說完了?」尹珉珉高傲地問道,頭向後扭了很小的角度,眼角正好能瞥見歐陽揚音。
歐陽揚音道:「我要勸你的話就這麼多。」
「我既然已經來到這裏,又怎麼會因爲你那幾句話就打道回府?」尹珉珉搖了搖頭,「我不需要任何人保護,我自己就能夠保護自己。我不相信還有什麼人可以保護我……」
「你以爲你有多大能耐?」歐陽揚音慢慢上前,站在尹珉珉兩步外的地方,頭雖埋得很低,但聲音卻微微揚高,「如果沒有紫星宮小宮主這個身份,你就只是個十七歲的丫頭而已。你以爲你能幹多大的事?」
尹珉珉被她一諷刺,火也跟着上來了,低吼一句:「不用你管。」埋頭又要往前衝,歐陽揚音卻喊住了她。
「珉珉!如果你是認真的,我可以幫你指條活路。」
「幫我?」尹珉珉冷笑一聲,覺得不可思議。
歐陽揚音淡淡道:「正因爲我要幫你,蕭辰清殺你時,我纔會出手相救。珉珉,你現在去找唐碧只有死路一條,就算是找蕭辰清、蕭順,甚至陳商南,都難逃一死。但是,這個幽河寨,只有一個人不會殺你——你應該知道他是誰。」
「陳凌安?」也只有他了。
「沒錯。」歐陽揚音點頭道,「一直以來,唐碧都很喜歡這個兒子。你知道是爲什麼嗎?」
尹珉珉道:「自己的親身骨肉,誰不愛?」
「這只是原因之一。」歐陽揚音輕笑着並不否定,接着又道,「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他很聽話。一直以來,他都很聽唐碧的話,但你出現以後,他就變得有點不受控制。」
「……」尹珉珉不做聲。
「所以……」歐陽揚音上前一步,湊到尹珉珉的耳邊道,「讓陳凌安聽你的話——如果你不打道回府,這就是你唯一的活路。」
「聽我的話?」尹珉珉又重複了一遍,一時沒能明白歐陽揚音的意思。
歐陽揚音點點頭,又道:「如果是你,應該辦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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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蕭辰清等人在臨河的樹叢附近,發現了重傷昏迷的西盡愁。因爲西盡愁也是一身黑衣,並且來歷古怪。幾乎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把他當成救走尹珉珉的那個黑影。但是,尹珉珉究竟到哪兒去了,西盡愁又是被誰所傷,都無從得知。
蕭辰清一方面派人把西盡愁押入地牢,一方面繼續搜查尹珉珉的行蹤,但無論怎麼找,都沒有一點線索。
紫巽的死訊,不消一日,就傳遍整個十三寨,除青神以外,各大寨主不約而同紛紛趕來幽河。
翌日正午,幽河寨議事廳內,賓客滿座,但在席之人,無一不是愁雲慘淡。
畢竟,『紫星宮』這三個字,在很多人心裏都意味着妖邪和兇殘。再加上紫星妖女在火焰中顯形的異事不脛而走,更令每個人心生恐懼、惴惴不安。
事情的發展雖然在激流中變得有點失控,但終究還是順着正常的方向。十三寨主集會,唐碧主持,陳家三名公子列坐其次,蕭順和蕭辰清父子雖分屬兩個陣營,但還是言談親近。
但一日集會商討下來,事情依舊沒個解決辦法。十三寨裏,主張捉拿殺死紫巽的真兇,向紫星宮求和的人佔了壓倒性的地位。畢竟,這次紫星使者遇害一事,本就不是十三寨直接造成的,也沒有必要去背那個大黑鍋。
蕭辰清擅*燒紫巽屍體,囚禁尹珉珉的事,招到其他各寨嚴厲指責。沒了蕭辰清,唐碧也漸漸控制不住局面。各大寨主聯合起來,竟把唐碧批了個狗血淋頭。唐碧一氣之下,甩袖就走,集會不了了之。
只一天時間,幽河寨內陣營分化就越來越厲害。
唐碧和蕭辰清顯然已經不能服衆;而陳商南和蕭順則極力堅持強硬政策,迎擊紫星宮;然而,其他十一寨,則一心想置身事外,只盼早點捉住真兇,交給紫星宮處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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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傍晚,事情才真正發展到脫軌的地步!
當蕭辰清得到消息時,唐碧已經被陳凌安下令軟禁。而率領十一寨衆人闖入蕭府的陳凌安,二話不說,就把蕭辰清押入地牢。
蕭辰清知道,從他動手殺尹珉珉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終有一天陳凌安會報復他。但他做夢也不會想到,這一天竟會來得如此之快!
——局勢在眨眼之間大變!
而之所以會有這種變化,只因爲一個人的入局,這個人就是——尹珉珉。
在以前,一直依附於唐碧的陳凌安,絕對不可能有這麼大的膽量。但是現在,有了十一寨的力量做後盾,他逐漸變得肆無忌憚起來。先取得十一寨的支持,削去唐碧和蕭辰清的力量,而蕭順和陳商南勢單力薄,難以與之對抗。
只是眨眼之間,幽河寨所有大權都被陳凌安獨攬。甚至整個十一寨,都對陳凌安俯首稱臣、惟命是從。
這一切變化,與其說是因爲陳凌安,倒不如說是因爲尹珉珉。
讓十一寨寬心和臣服的,不是陳凌安這個人,而是一個婚約。
——陳凌安和尹珉珉的婚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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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教她這麼做,但自己卻想到了。應該說,這的確是個辦法,但未免犧牲太大……」
地牢內,歐陽揚音把一切都告訴了西盡愁。
陳凌安和尹珉珉訂婚的消息已經傳遍整個水寨,不再是什麼祕密。所有人都被紫星宮嚇怕了,所以被眼前的利益衝昏了頭。他們都以爲,只要水寨和紫星宮順利結成親家,就可以逃過這次劫難。但又哪裏想到,如果陳凌安真娶了尹珉珉,十三寨即將要面臨的敵人,就是整個江湖名門!
西盡愁被鐵鏈鎖在十字架上,低聲責備道:「你沒事去跟她講那些話幹什麼!」
歐陽揚音道:「我勸過她,但她心意已決,聽不進勸告。所以,與其讓她去闖死路,給她指一條活路走,不是很好麼?」頓了頓,突然慘淡地一笑,輕聲道,「你的好妹妹就要成親了,不知道喜酒會不會分你一杯?」
西盡愁搖頭道:「她不會來真的……」
「那可不一定。」
歐陽揚音又道:「珉珉當日刺你一刀,只想留住你。她知道身負重傷的你,一定會被蕭辰清捉回地牢關押。而她自己早已決心重歸水寨,並且要翻動風雲。由此可見,與其說她想嫁給你,倒不說她只是想把你鎖在自己身邊,zhan有你。所以,即使她真的嫁給陳凌安,我也不會喫驚。」
聞言,西盡愁竟一時沉默。的確,他也覺得尹珉珉已經變了,變得和以前大不相同。但究竟變到什麼地步,連西盡愁也不敢妄加揣測。
歐陽揚音的聲音再次響起:「有一個問題困擾過很多人:你愛的人和愛你的人,究竟選擇哪個,才更加幸福?」
西盡愁苦笑一聲作爲回答,歐陽揚音又淡淡續道:「而珉珉給出的答案則太過貪心,她選擇了愛她的人,但同時,也要把她愛的人留住……西盡愁,你要有點覺悟,她可能會把你關很長一段時間……」
西盡愁道:「你既然在這個地牢來去自如,爲什麼每次只和我聊天,卻從來不想救我出去?」
歐陽揚音笑道:「因爲我不高興救你。」
「你怕我出去會壞事?」西盡愁猜測道。
「如果你在地牢乖乖待著,珉珉就對你心如死灰,但如果你出去了,我怕她會——死灰復燃。」歐陽揚音一邊說,一邊走近,圍着西盡愁繞了一圈,把那刑架和鐵鏈上下檢查了一遍,這才放心道,「你曾經從這裏逃出去一次,所以這次,他們對你更加照顧。不僅鏈子是鐵的,就連架子也是鐵的。這次,看你怎麼逃得出去。」
西盡愁無奈道:「我早就知道了,你不用提醒我。如果可以逃的話,我早就逃了,還用等到現在?」頓了頓,又說,「不過即使現在回去的話,也會被罵成豬頭吧?」
歐陽揚音問道:「怎麼?」
西盡愁道:「歐陽,我不求你救我出去,只求你幫我帶一句話出去。」
「帶給嶽凌樓?」猜都不用猜的答案。
西盡愁道:「是。你叫他不要等我,立刻回杭州,越快越好。」
歐陽揚音冷笑道:「只怕他回了杭州,還是在劫難逃。」頓了頓又道,「珉珉早就把他的身份公佈於衆,現在整個十三寨都在搜這個叫嶽凌樓的人。如果水寨找不到人,而紫星宮又要追究的話……他逃到哪兒去不都一樣?」
「什麼?」西盡愁驚了一跳。
歐陽揚音道:「怎麼?你還指望尹珉珉給嶽凌樓留情面?他們是老敵人了……」
「放我走!」意識到事情的嚴重,西盡愁的聲音嚴厲起來。
歐陽揚音後退幾步,冷漠道:「我說過,我不會……」
西盡愁幾乎是用吼的:「放我走!」
歐陽揚音也用同樣大聲的吼叫回答他:「我不會!」
說罷,頭也不回,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