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紫巽的屍體已化爲灰燼。不知什麼原因,那具屍體整整燃燒了大半日,才終於變成縷縷青煙消散。但殘留在河灘上屍骸,卻沒人敢去打掃清理。就連幽河首輔蕭順,也只是吩咐幾個侍衛把守着,便沒了其他舉措。
蕭辰清更是雷厲風行,竟令人重新搭建火刑架,準備把尹珉珉也一同活活燒死。
畢竟,那個於烈火中顯形的女童幻象,還有她說的那些話,都在所有幽河寨人心中留下了深深的陰影。他們恨不得立即就把水寨中所有和紫星宮有關的東西,全部抹殺!
而尹珉珉——紫星宮的小宮主。身份極其重要,所有人都怕她會突然使出什麼妖術來。
但尹珉珉哪有那個能耐,她被關入地牢時,連反抗都沒能反抗一下。
當唐碧趕到地牢時,尹珉珉已經神志不清。
她四肢被縛,蜷縮在角落裏,披散的頭髮像茅草一樣蓬亂,眼神渙散,盯着地板發呆。雖然沒有任何人對她動刑,但她目睹了紫巽的慘死,聽見了無數詛咒她的聲音,看到了無數迴避和懼怕她的眼神。在精神上,已經受了大刑。
「辰清!你都做了什麼啊!」唐碧氣得發抖。
只是一天時間,紫巽就死了,連屍體也沒留下,而紫星宮的小宮主,則像囚犯似的被關押在地牢裏。這種事情,如果紫星宮知道了,水寨哪有活路?!
紫巽的猝死,是蕭辰清始料未及的。但形勢嚴峻以後,他反倒冷靜下來,安慰唐碧道:「夫人,現在不是追究誰是誰非的時候。既然事態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我們就只能想盡一切辦法迎擊紫星宮。他們的一名護法死在水寨,絕對不會善罷甘休,與其等他們先跟我們撕破臉皮,不如由我們採取主動……」
「所以你就要燒死他們的小宮主示威麼?!」唐碧幾乎是用吼的。
「夫人……」
蕭辰清還想勸她冷清,但突然,身後傳來一陣嘈雜,像是又有人硬闖了進來。
「凌安!?」
認清來人後,唐碧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上前想拉陳凌安的手臂,卻沒能拉住。陳凌安甩開她,揪住蕭辰清的領口怒吼道:「蕭辰清!你竟然——」
「給你娘道歉……」蕭辰清淡淡打斷陳凌安的話,全然不顧對方的怒火沖天。
「蕭辰清你!」陳凌安氣得兩眼直鼓。
而蕭辰清還是那句話:「給你娘道歉。」
「不,算了……」還好唐碧即時勸解,才讓氣氛稍稍緩和,她問陳凌安道,「凌安,你怎麼到這裏來了?」
陳凌安冷哼一聲道:「你都能來,難道我不行!」
唐碧還想說什麼,但蕭辰清卻搶先道:「地牢陰氣太重,少爺請保重身體。來人啊……」
話音剛落,就有幾名侍衛上前待命。
「送少爺回房休息。」蕭辰清沉靜地吩咐道。
「我不走!」
陳凌安大吼着,敲了蕭辰清一掌,竟衝到囚室外,抓住鐵欄『哐哐』的搖起來,衝着角落裏那個小小的可憐身影喊道:「珉珉!珉珉……你聽得到麼?回答我一聲啊!」
這時,尹珉珉動了動,抬頭望着陳凌安,目光依舊呆滯。
「珉珉?」
見對方有了反應,陳凌安一陣欣喜,搖鐵欄的動作更加大了,還抓過鐵鎖拼命扯,像是想要立刻衝進去!
見狀,唐碧和蕭辰清都微微怔住。陳凌安的舉動和言行意味着什麼,此時此刻,再清楚不過!他的聲音裏滿是溫情,就連看尹珉珉的眼神,也有說不出的關切。
「凌安?」唐碧上前扶住陳凌安的肩膀,神情竟有些驚慌,「你先回去吧,這裏我會處理……」
「你會處理!?」陳凌安驀然扭頭,神情劇變,怒道,「你的處理——是不是燒死她!」
「……」
唐碧後退一步,說不出話。也許剛纔,她還因爲懼怕紫星宮而不敢動尹珉珉,但是現在,當看到陳凌安對尹珉珉的緊張程度後,突然感到——尹珉珉不得不殺!
「你放了她!我命令你立刻就放了她!」
陳凌安無法開鎖,只能抓住蕭辰清瘋狂地吼道:「她什麼都不知道!所有事情都和她沒有關係!她救了我,你們卻要恩將仇報!難道這就是水寨講的道義?!你們就不怕被江湖朋友恥笑!」
「送少爺回去……」
蕭辰清推開狂躁的陳凌安,重複着剛纔的命令。隨後,陳凌安便被兩名侍衛架走。在他被強硬拖走的路上,他一會兒笑,一會兒罵,還不斷喊着『珉珉』這個名字,說一定會再回來救她!
很久以後,直到再也聽不到陳凌安的聲音,唐碧才雙腿一軟,險些摔倒在地。還好蕭辰清即使扶住了她,「夫人,沒事吧?我送你回去休息。」
「不……不用……」
唐碧捂住心口,微微喘着氣,她抬頭看着蕭辰清,眼中慌亂不堪。但突然,她扭頭瞪向尹珉珉,身體一陣戰慄,狠狠道:「你立刻把這個小妖女……這個小妖女……給我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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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淅川河上,西盡愁顧不上撐船,把竹篙朝甲板一扔,衝進艙內,緊張地問嶽凌樓道:「你的意思是說——珉珉她現在還在幽河寨的人手上?!」
「是啊。」嶽凌樓淡淡道,「幽河寨爲了伏擊紫巽,先抓了尹珉珉。紫巽死在她的房間裏,她應該什麼都看到了吧。」
「那就糟了……」西盡愁沉吟起來,雙眉緊鎖。
嶽凌樓又道:「是啊……如果不想個辦法把她的嘴堵住,我以後就麻煩了。就算回到杭州,紫星宮也遲早會來尋仇。」
「我不是這個意思!」西盡愁和嶽凌樓想的根本就是兩件事情,「連紫巽的屍體他們都敢燒,幽河寨是下定決心要與紫星宮爲敵了。那麼珉珉在他們手上……」
嶽凌樓冷笑一聲,「你倒是挺關心她的嘛?」
「你怎麼不早說!」彷彿沒聽見嶽凌樓的話,西盡愁狠瞪了他一眼。
「怎麼?你想回去救她?」
嶽凌樓被瞪得很不爽,反瞪了好幾眼回去。突然看到西盡愁轉身朝艙外衝去,這才驀然起身喝止道:「西盡愁!你給我站住!你如果敢回水寨,就再也別想回來!」
話音一落,西盡愁雖然站住,但並沒有回頭,「如果我現在不回去,珉珉她——很危險!」
「但如果你現在回去——你也很危險!」嶽凌樓上前幾步,站在西盡愁身後。
西盡愁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我會盡快回來,你等我……」說着又向外衝,沒給嶽凌樓反應的時間,『撲通』一聲扎入河中!
「鬼纔會等你!你去死吧!」
嶽凌樓氣急敗壞地追出去,對着那個潛入河水的人頭吼去。但突然,水中的西盡愁浮出水面,朝他豎起三根手指,說道:「三個時辰。你等我三個時辰,我一定回來。」
「可惡!我一分鐘也不會等你!」
「那你就去月搖光那裏做客好了,我會過去找你的。」
西盡愁竟還有閒心開玩笑,他已經算準嶽凌樓不得不等他。因爲淅川河的下遊是月搖光的青神寨,嶽凌樓不會撐船,隨波逐流的話,只能漂到月搖光的地盤去。
嶽凌樓氣得直跺腳,但毫無辦法。如果是在陸地上,他還可以衝過去把西盡愁攔住,但現在是在河上,他除了這艘小船,哪裏也去不了。只能看着西盡愁越遊越遠,最後什麼都看不到了,才一邊咒罵,一邊拋錨下水,「可惡……實在可惡……太可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