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紅嶺下平安鎮,雖然不大,但卻熱鬧,因爲它是商旅往來的一箇中轉站,鎮上無論是南疆精緻獨特的配飾,還是中原馳名的佳釀,在這裏都能夠看見。來往於此地的多是商賈和他們所僱傭的護衛,一臉風塵僕僕勞於奔波的樣子。有經驗的人,通常可以從商隊所僱傭的護衛多少,判斷出貨物的價值大小。
比如說,如果只是一些運送染織品的商隊,通常僱傭個十來人也就綽綽有餘了,但如果是做黃金珠寶大宗買賣的商隊,那麼大概就會僱傭五十個護衛。但是,現在卻有一支護衛人數超過了二百人的隊伍來到了平安鎮,隊中的每個人都神色戒備,一臉兇悍。看到這副情景,路邊的商販都不敢大聲吆喝,只是怔怔地打量着這羣來人,猜想着他們的來歷。
當這隊人馬停在「平安樓」正門前的時候,嶽凌樓和西盡愁正巧坐在樓上喫飯。平安樓是平安鎮最大的一家酒樓,樓高三層,一樓賣的是一些簡單的小喫,二樓雅座可以喫到各地的珍饈佳餚,三樓則是用來住宿。
不知道的人會以爲這「平安樓」的得名是因爲「平安鎮」,其實事實上恰恰相反,平安鎮的得名全是仰仗了這平安樓的名氣。而這酒樓之所以用「平安」二字爲名,只因平安樓主曾經插刀立誓,只要是進了平安樓的人,就絕對保證平平安安。
從樓上望着這支浩大的隊伍,嶽凌樓咬了咬筷子,自言自語道:「看來我們這頓飯是喫不完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那隊人馬就已經闖進了平安樓,開始遣散樓裏的客人。
「不知道是什麼人,真是好大的面子啊。」
西盡愁抱怨了一句,放下筷子,準備走人,但卻被嶽凌樓拉住了。嶽凌樓狡猾地衝他笑笑:「你不想知道到底來的是什麼人,會發生什麼事麼?」
「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又想出了什麼餿主意。」西盡愁無奈地看了嶽凌樓一眼說道。
「不餿,新鮮的。」嶽凌樓朝西盡愁眨巴了一下眼道,「我們租個房間住下來瞧瞧。」
「你以爲這裏房租很便宜啊。」西盡愁替自己的錢袋傷心。
本來今天西盡愁準備找個地方喫一頓就算了,而嶽凌樓偏偏拉着他進了這間全平安鎮排場最大的酒樓,這一頓喫下來,西盡愁兜裏的銅板所剩無幾,現在那個不知道節制的傢伙,居然還異想天開地說要住下來。
「緊張什麼,錢本來就是拿來花的。」
「就怕我們現在是有銀子沒處花,因爲看這架勢,他們是打算包下這整棟樓了。」
「我不會讓他們包的。」
嶽凌樓說完,凌空一個翻身,穩穩地落到了平安樓底樓的正中央。這時,底樓原來的客人已經被遣散地差不多了,嶽凌樓的突然從天而降,令那隊來頭不小的成員都大喫了一驚。幾乎是潛意識的動作,所有護衛都在那個瞬間拔出刀劍,整齊的出鞘聲後,嶽凌樓已經是衆劍所指,衆矢之的了。
「那傢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樓上的西盡愁見這劍拔弩張的架勢,緊張地都快要冒冷汗了。心想:那傢伙不是失憶了嗎?怎麼還是不忘到處惹是生非,一點都沒變,麻煩死了。
這個時候,嶽凌樓突然說話了:「各位來到我們平安樓,就要按我們平安樓的規矩辦事,這樣隨意哄走了我們的客人,讓我們怎麼做生意呢,是不是?」
他到底在說什麼啊?不會是想冒充平安樓的人吧?這樣很容易被拆穿的……西盡愁在想是不是自己應該也跳下去,然後堵住嶽凌樓的嘴,給那隊人的老大賠個禮道個歉,然後立即閃人。可是還沒等西盡愁付諸行動,樓下一個聲音就已經回話了。
「剛剛多有得罪,失禮之處,還望海涵。只是我們這麼做也是逼不得已,我們只希望平安樓能夠保我們一個平安。」說話的人是一個年過半百的長者,但依舊束髮戴冠,精神抖擻,飽經風霜的臉上是一成不變的刻板表情。
在看清楚那人面貌的剎那,西盡愁認出那人正是四川十三水寨的總寨主——陳漸鴻。他二十五歲時從父親接掌了幽河寨,然後僅僅用了三年時間就迅速統一了四川十三個水寨,成爲總寨主,雄霸一方、顯耀一時。
「十三水寨的陳總寨主貴腳踏賤地,真是讓我們平安樓蓬蓽生輝。只是……」嶽凌樓一邊說一邊向陳漸鴻走了過去。但是立即有護衛衝出來攔在他的面前,嶽凌樓求助般地望了陳漸鴻一眼後,陳漸鴻揮手讓那幾名護衛退下,問道:「只是什麼……」
「只是今日一見陳總寨主,卻和我想象中的稍有差異。」
「差異何在?」
「聽說當年陳總寨主一統十三寨的時候,只帶了區區三名護衛,就去參加十三寨寨主總會,連眉頭都未曾皺過一下。但現在,陳總寨主身邊有護衛幾百,再加上平安樓的保護,還有什麼好怕的。用得着遣散其它客人嗎?實在是好笑。不知是陳總寨主你信不過你的手下,還是……瞧不起我們平安樓呢?」
陳漸鴻笑道:「哪有這麼嚴重?我們當然不敢擋平安樓的生意,如果你們還有客人的話……」陳漸鴻心中明白,有他們這一大隊人坐在樓底,還有幾個人有膽子進來?
「當然有。你眼前就是一個,樓上還有一個。陳總寨主你一言九鼎,可不要攆我們走哦。」嶽凌樓眨眨眼睛,狡猾地笑了一下。
陳漸鴻大驚道:「你不是平安樓的人?」
「我不記得我有說過我是啊。」
嶽凌樓一副得逞的表情看了陳漸鴻一眼,翻身又再次跳回樓上,站在一臉驚愕的西盡愁面前,一邊說「去選一間房吧」,一邊轉身就朝三樓走去。
「嶽凌樓!」
突兀的一聲喊叫,嶽凌樓條件反射似地回頭,卻正對上了西盡愁嚴肅的目光。那一刻,他們兩人都怔怔站在原地,怔怔望着對方。
下一秒,西盡愁才輕笑了一聲,自嘲般的說道:「果然如此……」
原來根本就不曾有人失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