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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小說 -> 武俠修真 -> 月滿西樓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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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單調的西方天空沒有一絲雲霞,唯一的橘色殘陽把一切都鍍上了淡淡的暖紅。時值初夏,江南和中原的氣候早已轉暖,想必現在已是一派奼紫嫣紅草長鶯飛的景象,但是在雲南北方的這片土地上,依舊固執地透着些殘留不去的春寒。

  夕陽的盡頭是一條古舊的長巷,青灰色的石磚,黑褐色的屋瓦,斑駁的牆壁,厚重的灰塵,再加上令人毛骨悚然的闃靜,無論是誰都可以一眼看出這是一條死巷。巷子的入口處立着一塊一米多高的烏黑石碑,上面鐫刻着兩個風骨遒勁的紅字『黃泉』。

  這條巷子的名字就是——黃泉。

  意思是說,只要走入了這條青石板鋪成的死巷,就等於進入了黃泉之路。能夠活着通過這條巷子的人,溥天之下屈指可數。正因爲如此,通常江湖中人都不會涉足這個地方。只有笨蛋纔會用自己的命來驗證『黃泉』二字發出的警告。

  但是此時,黃泉巷的石碑旁卻站了一名黑衣的男子。只是站着而已,視線一直望着巷子的盡頭,沒有向前踏出一步,也沒有說一句話,彷彿在等待什麼人的到來,又彷彿是有什麼顧忌。

  如果是對最近兩年江湖中的事情有所耳聞的人,都不會不知道他。這個名爲西盡愁的男人,無論臉龐還是身材都恰到好處無可挑剔,外表看來不過二十多歲,但從他眼神裏透出的精明和幹練,儼然遠遠超過了他的實際年齡,給人一種涉世極深的感覺。

  他雖然一副武林中人的着裝打扮,但奇怪的是身上竟沒有佩帶任何武器。其實,在江湖中每每提到『西盡愁』這個名字時,都會在前面加上兩個字——隱劍——杭州『名劍門』的第一名劍。

  顧名思義,『隱劍』是一柄看不見的劍,因而也是一柄最可怕的劍。

  名劍門有個規矩,第一名劍隱劍的繼承是『認劍不認人』的。也就是說:無論你是誰,只要你得到隱劍,你就是隱劍的主人和名劍門的首席弟子。門主下面的第一把交椅就是給你留着的,名劍門裏上千名弟子都是你的師弟,都可以隨意差遣。

  覬覦名劍門首席弟子的人不在少數,欲獨佔神兵隱劍的人更是多如牛毛。所以這條『認劍不認人』的規矩一經傳出,江湖中立刻就掀起了一股搶奪的風潮。但是,就在兩年前,隱劍卻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流浪劍客西盡愁得到了。

  這個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人物,不僅洞悉了隱劍的祕密,更是憑着他高超的技擊之術,把所有欲從他手中再奪隱劍的人打得落花流水。所以,西盡愁這個名字就伴隨着隱劍在中原甚至南疆地區迅速竄紅起來。

  因爲實在是太強了,久而久之,也就沒有人敢挑戰他手中的隱劍了。大家彷彿都默認了西盡愁是隱劍主人的最佳人選。從此以後,名劍門終於恢復了平靜的日子。

  但是無拘無束慣了的西盡愁,即使有個名劍門第一名劍的光輝頭銜掛在腦袋上,還是死性不改整天到處遊蕩,不肯乖乖呆在杭州,而是跑遍了江南大大小小的地方。只是不知道他這次不遠千里來到雲南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抬眼,天邊夕陽的光暈又黯淡了一層,腳下灰黑的影子被拖得更長。西盡愁望着空蕩蕩的巷子,無聊地晃了晃腦袋。心想:這未免也太慢了吧,怎麼連個人影都沒看見?

  這時,突然一陣寒風捲起地上的敗葉掃過了他的側臉。於是他攏了攏耳鬢被刮散的亂髮,並用絲線在後頸的位置上打了一個活系。起風了,如果再不快點只怕要變天了呢……想到這裏,他嘆了一口氣,終於下定決心似的朝前邁出一步,踏入那江湖傳聞中的鬼門關——黃泉巷。

  長巷靜寂,凜凜寒風,涼意滿衾。

  整條巷子裏只能聽到他黑色皮靴扣擊石板傳出的當當聲,那寂寞的聲響讓黃泉巷更顯恐怖。彷彿即使只是呼吸這裏的空氣,就可以要了人命似的。他走得極爲穩重,每一步都是經過了深思才踏出的,因爲只要出一點差錯,他馬上就會一命嗚呼。

  突然,一陣凜冽的急風自巷尾急速灌了進來!

  一羣雜色的鴉雀立即被驚得振翅衝向天空,尖利的鳴叫和翅膀狂烈的撲哧中,落下的翎羽迴旋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讓人的神經在那一刻不由自主地繃了起來。

  西盡愁的衣角『颯——』一聲揚向陰灰的天空。

  幾乎在同一秒,五個黑點乘着風勢朝他飛了過來!暗器!

  這發暗器的人是個高手,因爲她不僅懂得把握出招的時間,而且暗器角度刁鑽,封住了西盡愁的所有死角,讓他無處可逃。明知無路可退,自可不退。只見他揚起了右手,手中無劍出的卻是劍招。一絲白亮的光線從他的手中驚鴻一閃,稍縱即逝。

  『嚓——』一聲後,西盡愁已收手站在原地,彷彿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似的平靜。然而那五枚暗釘卻被劈成了十枚,『噹噹』十聲釘入廢宅牆壁,排成一條完美的直線。

  這個時候,有三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兩個在巷口,一個在巷尾。太快了!三人都沒能看清他是怎麼出招的,他們能看見的都只有一絲一閃即逝的白光而已——隱劍的劍光。

  「走!」

  急促地說出這個字後,躲在巷口的一人便飛身消失,另一人也緊隨其後。

  然而西盡愁對此卻絲毫不與理會,他早已知道身後有人跟蹤。本想把他們困死在機關密佈的黃泉巷裏,然而他們卻好運地在進入黃泉巷之前乖乖逃走了。也許真應當好好感謝那名藏在巷尾冒失行事的刺客吧?

  「別躲了,出來吧,我知道你在那裏。」西盡愁抱着手臂,微笑着偏偏頭,用溺愛的口氣對着巷尾喊話,「我就奇怪你怎麼來這麼遲,原來是躲起來,想用暗器來歡迎我啊。」

  西盡愁已經從剛纔暗器的來勢辨出了刺客的藏身之處,並且對刺客的身份,也有了十二分的把握。

  但是等了好一會兒,巷子那頭還是靜悄悄的不見任何動靜。大概是這名刺客比較彆扭,小把戲被拆穿了以後還不好意思出來。看來不用點手段,她是不會現身了。

  於是西盡愁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氣,走向那釘入牆壁的暗器陣,裝模作樣仔細審視了一番後搖搖頭說:「哎呀……這些東西還真是垃圾,不僅奇形怪狀,廢鐵廢鋼,而且鋒口不利,打磨不光……」

  「喂,姓西的!你長眼睛沒有,亂說些什麼啊!」

  西盡愁話未講完,只見一名紫衣女子從一個角落裏蹦了出來。兩道柳眉擰在了一起,皓齒扣住下脣,一雙美目瞪着西盡愁像是想要把他抓來喫了似的,那紫衣女子顯然被他剛纔的話氣得不輕。

  看着尹珉珉嗔怒的模樣,西盡愁着實喫驚不小。沒想到那個小丫頭兩年不見倒是越長越標緻了啊。在心裏微微感嘆了一下,西盡愁立刻笑道:「我的大小姐,你總算是出來了啊……」

  尹珉珉兩蹦三蹦地跑到牆邊,用手戳着牆壁,板起臉挖苦起西盡愁來:「你是不是在江南花姑娘看得太多,把眼睛都看得不中用了!這些暗器哪點奇形怪狀了?那全是被你劈成畸形的!還說什麼廢鐵廢鋼,都被你弄成了兩半,那才叫浪費呢……還有什麼鋒口什麼打磨的,你敢把它放到脖子上試試?看它要不要得了你的命!」

  見尹珉珉一本正經地喋喋不休,並且氣鼓鼓地絲毫沒有要收口的打算,西盡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捏捏尹珉珉已經氣得紅撲撲的臉蛋說:「好啦好啦,尹大小姐,算我有眼無珠行不行?剛纔說話冒犯,多有得罪,還請尹大小姐你多多包涵,不要和我一般見識了。拜託你就歇歇嘴,少說兩句吧……」

  「你這個人……」這時尹珉珉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被西盡愁的激將法給激出來了,於是揮拳向西盡愁的肚子打了過去。

  西盡愁也很配合地捂着肚子縮在牆角『嗚嗚』呻吟。尹珉珉看見西盡愁一副滑稽的表情,強忍住笑意把頭撇向一旁,哼一聲說道:「裝什麼裝呢,難看死了。」

  「臭丫頭,你下手不會輕一點啊。你爹就叫你這樣來接我?」

  「我爹說了,對付你不用太客氣,弄得你越疼你就越高興。」 尹珉珉邊說着,做勢還想再補上兩拳。但拳頭還來不及落下,在半空就被西盡愁給截住了。

  「我怎麼不記得我有這麼犯賤?」西盡愁苦笑着自嘲了一句,「如果你再打下去,我今天就趴在這裏不動了,等着讓你給揹回去。到時候看我們到底是誰倒黴?」

  「耍無賴。」尹珉珉對着西盡愁皺了一下鼻子。但隨即,好像突然想起什麼重要的事情似的,收拾起了剛纔的玩笑樣子,認真問道:「對了,西大哥……天翔門那邊的事情,都辦妥了嗎?」

  一聽這話,西盡愁立刻頭疼起來,躲閃道:「小孩子問這些幹什麼?」像摸小狗似的揉揉尹珉珉的頭,立即轉移話題問道:「你爹呢?」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尹珉珉不高興地甩開西盡愁放在自己腦袋上的手,轉過背氣呼呼地嘀咕着,「我已經十六了……我都可以……嫁……人……了……」

  尹珉珉越說聲音越低,最後三個字的音量簡直和蚊子差不多大小。但是西盡愁卻聽得清清楚楚,突然大笑起來:「還以爲怎麼回事呢……原來我們的尹大小姐是想嫁人了啊?」

  「你是不是笑得太誇張了啊!」尹珉珉見西盡愁竟然抱着肚子把眼淚都笑出來了,又羞又窘地狠狠踹了他兩腳。

  「好好好,不笑不笑……」西盡愁蹲在牆角,一邊喫力地憋笑一邊問道,「不過……你到底想嫁誰啊?」

  「你自己不會去想啊?」尹珉珉做了一個鬼臉,一蹦一跳地跑開了。

  剛跑出沒幾步,她又回頭對西盡愁招招手說:「跟緊點,你已經兩年沒回來了,這裏的機關可有不少變化哦。剛剛看到你貿然闖進來,我都快嚇死了。如果一不小心踏錯一步,天皇老子下來都救不了你的。」

  「是是是。」

  ◆◇◆◇◆◇◆◇◆◇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一句詩用來形容西盡愁現在的想法是再好不過。那個連野獸也不敢涉足的黃泉巷盡頭,竟然是一片蒼翠優美,長得鬱鬱蔥蔥的篁竹林。

  微風輕起,竹葉摩娑,沙沙的響聲不絕於耳。

  在翠竹的掩映之中一棟精巧的竹樓若隱若現,和四周的風光相互輝映,真是仿若天外仙境一般讓人心曠神怡。若真能住在這樣一個地方不問世事,每天飲酒下棋,作畫彈琴,與蟲鳥共樂,與天地一體,也算得上是一個活神仙了。

  「這裏真是越來越漂亮了啊……」

  走在這長得正盛的篁竹林裏,空氣裏都是竹葉獨到的香味,西盡愁忍不住讚歎了一句。想當初自己誤打誤撞闖入了黃泉巷,結識了號稱『毒行天下』的尹昀,其經過真算是九死一生。

  沒想到時光荏苒,轉瞬已是五年。

  昔日稀竹已成林,昔日荒路已成徑,昔日那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黃毛丫頭,現在也懂得要嫁人了。

  想到這裏,西盡愁不由得舒了一口氣,無論江湖如何風雲暗湧潛藏殺機,這裏總是一派與世無爭的平和景象。各大門派之間的明爭暗鬥,彷彿永遠也不會降臨到這樣一個世外桃源。

  離開這裏已經是兩年前的事情了,那個時候江湖中還沒幾個人知道西盡愁的存在。但就在杭州天翔門主——唐易——被尹昀的獨門暗器『七刃鏢』所殺,門主夫人歐陽揚音一口咬定是西盡愁所爲後,他的名字一下子就成了最熱門的話題。害得他只得離開篁竹林跑去杭州把事情搞清楚,以免給已經隱居的尹昀帶來不必要的江湖爭端。

  尹昀年輕時就因善使暗器,下手陰毒讓江湖中人都退避三舍,敬而遠之。但沒想到的是,這樣的他居然有了個女兒,於是這女兒自然成了他最大的弱點。以前的仇家都把報復的目標定到了他這個未滿週歲的女兒身上。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尹昀終嘗苦果。

  走投無路之下,他建起了黃泉巷,躲入了篁竹林,這一躲便是十六年。尹昀隱居以後,江湖中唯一擁有『七刃鏢』的人,就是尹昀這一生中唯一的一個忘年交朋友——西盡愁。

  所以,歐陽揚音的說法也不是沒有道理憑空捏造的。

  天翔門主唐易究竟是被誰所殺,這案子雖然查了很久,但直到現在也還是一個謎團。漸漸,這件追查不出結果的事情便開始被人們淡忘了……

  ◆◇◆◇◆◇◆◇◆◇

  竹樓外的青綠柵欄邊,尹珉珉一邊推開竹門,一邊回頭問身後西盡愁道:「對了,西大哥,你剛纔是用什麼把我的暗器切開的?你怎麼沒帶劍了?」

  她知道西盡愁是一名劍客,一柄從師父那裏繼承來的深黑『啓天劍』絕不離手,但現在他手裏不僅是啓天劍沒了,甚至連一件武器都沒有,這不能不讓尹珉珉感到奇怪。

  「那劍……送人了。」西盡愁輕鬆地答了一句,走進竹樓,隨便找了張椅子坐下。

  「送人了!送給什麼人了?」尹珉珉喫驚不小,音量也跟着提高了好幾倍。

  都說東西用久了也是有感情的,就算是把爛劍既然已經佩帶了那麼多年就不應該說送就送。更何況啓天劍是出自雲南紫星宮的,很多人想搶都搶不到,怎麼能隨便送人呢!這個不知道愛惜東西的西盡愁真該拖出去給砍了。

  「送給一個女人了。」西盡愁端起一杯騰着熱氣的茶,呷了幾口。他知道這茶本來就是爲他準備的,所以也就不客氣了。

  「歐陽揚音?」尹珉珉試探地問了一句。

  但這四個字剛一出口,害得西盡愁把喝到嘴中的茶全都給噴出來了。奇怪,尹珉珉怎麼會知道那個女人的名字呢?

  「瞧你呢,嚇成這樣,那女人有這麼可怕嗎?」尹珉珉一邊說,一邊掏出一張絲絹爲西盡愁拭去茶跡。

  「你怎麼會知道她的?」 西盡愁表情嚴肅地問道。

  「我聽我爹說的啊,他說你和歐陽揚音老早就認識了。而她之所以會一口咬定是你殺了他丈夫,就是想逼你去杭州見她……」

  尹珉珉這話可是說得酸溜溜的。雖然她並沒有見過歐陽揚音,但是歐陽揚音的美名可是從江南杭州一直傳到了雲南黃泉巷。那種美女竟然會看上西盡愁,看來自己還得多多加油啊。

  「雖然在隱居,但你爹的消息……還真靈啊……」西盡愁嘆了口氣,一副苦瓜臉。

  「你真把啓天劍送給歐陽揚音了?」尹珉珉依舊死咬着這個問題不放。

  「嗯……是啊。」西盡愁含含糊糊地應了一句。

  「這樣啊……」尹珉珉的表情有說不出的失落。心想西大哥果然是喜歡歐陽揚音的,不然也就不會把那麼重要的東西送給她了。

  「傻丫頭,你在難過什麼呢?」西盡愁還以爲尹珉珉是在捨不得那柄啓天劍,於是好心安慰她說,「這次你西大哥在杭州,得到了一個更好的東西。」

  「什麼啊……」尹珉珉雖然嘴上回了一句,但聽語氣就知道她對這事沒有絲毫興趣。

  西盡愁衝她眨眨眼問:「丫頭,你知道杭州名劍門吧?」

  「知道啊……」尹珉珉點點頭說,「雖是一個新門派,但崛起的速度卻快得驚人,只用了兩年時間,勢力就已經壯大到成爲杭州唯一的一個可以抗衡天翔門的門派。」

  ◆◇◆◇◆◇◆◇◆◇

  雖然大部分時間尹珉珉是陪着父親呆在這避世的篁竹林中的,但有的時候嫌悶了,也難免會跑出去溜達溜達,聽茶樓酒肆裏的人侃談江湖中的閒事。所以『東方天翔』、『西方燕雲』、『南方紫星』、『北方北嶽』,這四個各鎮一方的世家大派,尹珉珉還是有所耳聞的。

  東方天翔,指的是杭州『天翔門』。它是江湖門派中最財大氣粗的一派,有江南耿家的龐大財力作後盾,天翔門經營着海運商貿運送跑鏢等多種行業,並且只要是它涉及到的方面,一定都做得有聲有色。

  西方燕雲,指的是長安『燕雲山莊』。雖然是很久以前一統江湖的名門世家,有幾百年的悠久歷史,但自從它的當家人『燕冥無憂』過世以後,山莊裏的人就絕少過問江湖中事了。但即使如此,只憑『燕雲』這個響噹噹的名號,仍然有不小的號召力。

  南方紫星,指的是雲南『紫星宮』。同樣是一個低調的門派,但實力卻不容小覷,憑着毒藥和劍器這兩種東西聞名天下。但紫星宮無論是武功,還是行事方式都無比詭異,再加上擅長迷惑人心的巫蠱之術,所以又被稱爲邪教,爲名門正派所不恥。

  北方北嶽,指的是京城的『北嶽世家』。現任當家人北嶽顏官拜刑部尚書,雖在朝爲官,但北嶽家的勢力依然影響到了江湖各大門派。北嶽家掌管着京中六扇門的精英捕快,甚至有些直屬皇帝的錦衣衛也甘心爲北嶽家效力。

  於是,這東西南北四家各霸一方,彼此牽制着。最近幾年倒也相處融洽,安好無事。

  ◆◇◆◇◆◇◆◇◆◇

  「名劍門怎麼了嗎?」尹珉珉終於提起了一點興致。

  「你西大哥現在不僅得到了隱劍,而且還莫名其妙地成了他們的大弟子……」西盡愁這話說得有些自我挖苦,本來他進名劍門就是一件陰差陽錯的事情。

  「隱劍?」尹珉珉噌的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那個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那個啊……就是……」西盡愁狡猾地笑笑,看了一眼尹珉珉,把她的胃口掉到最高後又給她潑一盆冷水,「就是……我不告訴你。」

  「哈?小氣!」 尹珉珉見自己又被西盡愁給戲弄了,噘嘴坐回竹椅上生悶氣。

  「喂,喂……」西盡愁用手指戳着尹珉珉氣鼓鼓的腮幫子說,「不會真生氣了吧?」

  「廢話!」尹珉珉抱着手膀重重地回答。

  「誰生氣了啊?」

  這時一個沉厚的聲音從珠簾後面傳出來。

  「爹!」

  「尹大哥!」

  尹珉珉和西盡愁同時叫道。

  來人正是尹昀,他雖然已經是將近四十的人了,但卻看不出半點蒼老。想當初他初入篁竹林時,不過是個和西盡愁差不多年齡的俊俏青年,正是在江湖上大幹一番事業的年紀,卻因爲要保護孩子而匆匆隱居起來。

  無論尹昀在江湖上的風評多麼差,但他卻是一個盡職的好父親。西盡愁會與尹昀這個毒君子成爲朋友,大概就是因爲看到了他這一個難得的優點吧。

  「好久不見啊……」尹昀拍拍西盡愁的肩膀說,「怎麼,把我忘了?如果不傳信給你,你就不打算回來看看大哥了嗎?珉珉,去把飯菜準備好,再搬兩壇上好的香酒出來,爲你西大哥接風洗塵。」

  見父親興致正濃,尹珉珉笑着應了一聲就退下了。

  待尹珉珉走下酒窖,尹昀才認真地問西盡愁道:「你這次回杭州還順利吧?」

  「不勞大哥擔心。只是天翔門主……的確死得奇怪……」西盡愁說着眼神黯淡了下去,畢竟這世上能讓他沒轍的事情並不多,而唐易的死卻正是一件。

  「是被七刃鏢所殺?」尹昀皺眉問道。

  西盡愁毫不猶豫地點下了頭,尹昀隨即變得沉默。但是他卻不再多想,因爲他知道自己已經不必再去多想了……

  ◆◇◆◇◆◇◆◇◆◇

  「清抄竹筍、竹筍雞湯、涼拌竹筍、竹筍燒肉……」尹珉珉一邊興致勃勃地報着菜名,一邊把熱氣騰騰的飯菜擺到桌上。

  看着這滿桌的竹筍大餐,西盡愁喫驚得差點把下巴給擱到桌子上:「珉珉啊……你這是在喂熊貓,還是怎麼着?」

  「什麼熊貓?這可是最好的菜了。有的喫就不錯了,你還挑三揀四的,餓死算了。」一口氣說完,尹珉珉又把一盤『清蒸竹筍』重重放到桌上,朝西盡愁哼了一聲。

  「好啦好啦,少說點。」

  尹昀示意讓尹珉珉坐下,然後拍開兩壇酒的泥封,隨手遞與西盡愁一罈說:「大哥這裏實在沒有什麼好招待的,只有這酒是存了十六年的女兒紅,今日就看我倆誰先醉倒……」

  ◆◇◆◇◆◇◆◇◆◇

  林深,獸嚎,弦月高懸。

  竹樓裏早已杯盤狼藉,兩個男人爛醉如泥,軟癱着趴在桌子上竟還不忘劃拳。尹昀強睜着醉眼,嘴中唸唸有詞:「你又輸了,喝。」

  「喝就喝,怕你不成。」

  西盡愁抬起酒罈,放到嘴邊,正想往嘴裏倒,卻發現裏面已經滴酒不剩:「珉珉!珉珉……」他向四周望瞭望說,「快拿酒過來……」

  「你還要喝!」正在一旁收拾殘局的尹珉珉一把奪過了西盡愁手裏的酒罈,怒道,「你就喝吧,你喝死在這裏沒人給你收屍的!」

  「我……還沒死呢……」西盡愁帶着醉意笑着說。

  「你離死也不遠了。」尹珉珉狠瞪了他幾眼。

  「珉珉,去拿酒來。」這次是尹昀的聲音。

  「爹,你們就別再喝了……」尹珉珉着急地皺起了眉頭。

  但尹昀卻堅持地說:「去……去拿酒……」

  尹珉珉無奈只好到酒窖去了。

  「喂!」尹昀推了死狗一樣趴在桌上的西盡愁一把說,「你醉了嗎?」

  「我……還沒醉,再喝八壇也沒問題。」西盡愁抬頭在半空中晃了晃手,一副醉鬼的模樣。

  尹昀敲了他一掌,笑道:「你說謊……」

  「我沒有。」說這句話時,西盡愁的雙眼突然亮了亮。

  「那你站起來讓我瞧瞧。」

  西盡愁笑了一聲果然站了起來,他不僅沒有醉,而且還清醒得很。他知道今夜必定有事發生,所以尹昀纔會急着把自己從杭州找回來,所以他不能醉。

  「尹大哥,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好,太好了,好極了,我尹昀能交到你這個朋友,也算不枉此生。」

  隨即,尹昀也站了起來。今夜他有重事相託,當然也不能喝醉。望着西盡愁,尹昀半天纔開口說:「大哥想讓你幫我殺一個人。」

  殺人?事情已經超出了西盡愁的意料,只見他愣在原地,怔怔問道:「殺誰?」

  「藥王神——耿原修——杭州天翔門的幕後操縱者。」

  沉默,久久的沉默。

  此夜太靜,此林太深,風起處,竹林沙沙。

  西盡愁甚至可以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爲什麼要我幫你?」良久他終於問出了一句話。

  「因爲你不會拒絕我。」尹昀說得很堅定。

  「我會。」

  「你不會。」尹昀看西盡愁的眼神絲毫不亂,「因爲你無法拒絕一個死人的要求。」

  話音剛落,尹昀便已全身飆血。

  江湖上的人說,毒行天下的尹昀全身帶着七十六種暗器,並且可以把這七十六種暗器同時發出。如果這七十六種暗器同時指向一人,那麼此人必死無疑!

  所以,尹昀必死無疑。

  當西盡愁反應過來的時候,尹昀全身已有七十六道傷口,道道入骨三分。誰也不會想到他會在這樣的時間用這樣的方法自殺。

  但是尹昀還沒有倒下,強烈的意志支撐着他的身體,因爲他還有最後一句話要說:「小心……嶽凌樓。」

  嶽凌樓?西盡愁怔在原地。甚至忘了上去扶尹昀一把。到底怎麼回事?爲什麼自己一點頭緒都摸不到?好像傀儡一樣任人擺佈……

  此時尹昀的雙膝一顫,直直倒了下去,在他的身體撲到地面的那一瞬間,西盡愁聽到了『啪』的一聲碎響——那是酒罈摔碎的聲音。循聲向竹門望去,尹珉珉正杵在那裏,她的眼瞳也漸漸失去了焦距,身體不住地抖動,口中喃喃念着:「爹……爹……」

  「別看!」那一刻,西盡愁忍不住大吼了出來,「我叫你別看!」

  全身的血液彷彿都被抽乾了,尹珉珉臉色慘白,頭腦裏泛起陣陣暈眩,雙腿一軟,癱倒在地。今夜的確要替一個人收屍,那個人就是尹昀……

  西盡愁的喉管哽了哽,蹲下身替尹昀捂下了眼皮:「你果然狠毒啊……竟不惜用自己的生命相逼,這就是你對待朋友的方法嗎?」

  竹樓外,竹葉依舊沙沙,弦月偏西。

  「你說對了一句話,我的確無法拒絕一個死人的要求……」

  耿原修,嶽凌樓……茫然地念着這兩人的名字,刺骨的夜風揚起了西盡愁的長衣。風中夾雜着膩人的血腥和尹珉珉嗚咽的哭泣,就像鬼魅即將降臨一般。

  西盡愁終於冷靜下來,他轉過身,向尹珉珉走去,抱住了她的肩膀,把這個身體不住顫抖的女孩緊緊抱在懷裏:「珉珉,你要跟西大哥離開這裏嗎?」

  一個從小就沒有母親的孩子,現在竟又失去了父親。這世上唯一可以照顧她的人,也只有自己而已了。尹珉珉突然放聲大哭了起來,緊緊地摳住了西盡愁的後背,把他的衣服擰成一團,彷彿只要這樣才能發泄出心中的悲傷。

  西盡愁輕輕嘆氣,朝樓外望去。

  夜已深,月已滿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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