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國有企業低價收購,然後拆除廠房,改建成花園小區,已是不少地區的做法。就在河陽,這樣的事例也很多。那些曾經爲地方經濟的發展做出過卓越貢獻的國企,那些在過去相當長的日子裏老黃牛一樣爲國家爲地方默默奉獻過的國企,如今遭遇市場瓶頸後,已有不少以改制的名義成了地產商的刀下肉。低價收購,政策性兼併,然後以每年幾百元的買斷金,將那些在車牀前幹了一輩子的工人買斷工齡,買斷身份,打發回家。幾個月後,帶有時代氣息的高樓便拔地而起,形形色色的花園小區便成了改革的成果。對此,強偉一直堅持自己的看法,認爲這不是搞改革,這是在掠奪。對國家,對地方,對工人,這樣的改革都欠公平,都值得思考。但是改革是大趨勢,強大的洪流面前,個人的聲音永遠是弱小的,甚至微不足道。誰也阻擋不住歷史邁出這一步,強偉阻擋不住,高波也阻擋不住。
對河化,強偉卻堅決不許這樣!
他不能親手將一家有着幾十年歷史的國有老企業毀了,更不能將幾萬號工人掃地出門。幾萬號啊,每個人發給可憐的一萬多塊錢,就算把一生給賣掉了。他們靠着這一萬多塊錢,怎麼活?置換身份,置換身份也不是拿錢把一個人的一生給買斷!
掌握了確鑿的事實後,強偉突然宣佈,中止兼併程序,撤出工作組,河化的問題重新考慮!
這一聲無異於一個響雷,炸得好多人傻了眼。於是,告狀信舉報信雪片一樣飛向省委省府,齊默然很不高興,電話裏批評強偉,爲什麼要中止改革,難道省委表了態的事,你強偉想推翻就推翻?
強偉先是耐心給齊默然做解釋,說這樣改了,職工情緒很大,難以保持穩定,如果幾萬號工人鬧起來,河陽的局面就不好收拾。
“是職工情緒大還是你強偉情緒大?我再三講過,改革是陣痛,必須要有一部分人付出代價。不付出代價,就不叫改革!”
強偉想了想說:“難道工人階級付出的代價還小?爲什麼每次社會轉型,承受代價的不是農民就是工人?這我想不通。”
“想不通也得想,現在是改革的攻堅期,很多問題不是你我爭論的,我們只有堅定不移地把改革進行下去,纔有希望!”
“改革我擁護,但拆廠房蓋樓房,我不能贊同。”
聽了這句話,齊默然不說什麼了,後來他也沒再跟強偉提起過河化集團的事。但因了一個河化集團,強偉的日子卻一天比一天難過。不久,就有消息傳來,省委要調整河陽的班子,強偉要到省委政研室工作,市委書記很可能由喬國棟接任。
到了這個時候,強偉就不得不找高波書記了。高波書記曾經對鐵山集團兼併河化是表過態的,齊默然分管全省工業企業改革,也是省委常委會做出的分工。強偉起先還猶豫,高波書記能否聽得進去他的意見,能否出面制止這起兼併事件。沒想,等他彙報完,高波書記第一句話就說:“是啊,我們的老國企是越來越少了,房地產是越來越熱了,以後怕是連工人這兩個字,也聽不到了。”感嘆了一陣,突然問:“如果不讓他們買了蓋房子,你有沒有辦法把河化救活?”
強偉想了想,鄭重地點了點頭,道:“辦法是有,不過得給我時間,國企改革,確實是道難題,破解它,我需要時間。”
高波書記略一思忖,道:“那我給你兩年,要是救不活河化,你就自動離開河陽,怎麼樣?”
強偉沒點頭,也沒搖頭,他知道,高波書記這句話,等於是讓他立了軍令狀!
如今兩年時間已過,河化這盤棋,他仍是沒能下活。一想這個,強偉心裏,就充滿了內疚,充滿了自責。他在河陽幹了六年,六年啊,有誰能在市委書記的位子上連續幹六年,高波書記給了他這機會,可他到底幹出了什麼?
對九墩灘開發區,他就更不能想,這不但是他心中一塊痛,更是高波書記心中一塊痛。怕是沒人知道,開發九墩灘,原本不是他強偉的主意,這個構想,是高波書記提出的,它是高波書記建設西部新農村遠景戰略中的一步棋,可惜這步棋,他強偉沒下好,沒下好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