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新來的市長卻如此肯定他,還說他工作有思路,有辦法,開發區的同志如果都能像他這樣,我們的開發區就有希望了。打那以後,毛萬里心裏,就裝進了週一粲這個人。日後,他也找過兩次週一粲,週一粲很客氣,也很熱情,不但噓寒問暖,還表示出一種願望,想讓他做九墩灘的鄉黨委書記。當然,週一粲沒有明說,也不可能明說,毛萬里卻從她的語氣裏,感覺出這意思。
有時候人的感覺就是這麼怪,毛萬里如此粗糙的人,竟也能感覺出市長話裏的意思來。
週一粲說過,但凡有抱負的人,就應該有機會施展才華。施展才華毛萬里不想,做書記,他想,很想。在開發區做上兩三年書記,就能打到縣裏去,如果週一粲這棵大樹還在(奇怪,僅僅兩次接觸,毛萬里就將週一粲視爲大樹了),他的前程真可謂不可估量。人生就是這樣,對基層的小幹部來說,上面有個人,比什麼都強。毛萬里甚至想,如果週一粲早一點能來河陽,他能落到這個下場?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白天週一粲還想過要找毛萬里,瞭解瞭解情況,這麼大的事,毛萬里爲什麼不跟她彙報?沒想,晚上毛萬里就給到了。這天的週一粲用了點小計策,並沒急着把話題提出來,她倒要看看,毛萬里會不會自己說出來?她很親切地請毛萬里坐下,沏杯茶給他,然後道:“小毛啊,最近怎麼氣色不大好,是不是又遇上不順心的事了?”週一粲原來管毛萬里叫老毛,後來搞清楚他的年齡,改稱小毛了。毛萬里三十二歲,不過面相很老,看上去足有四十歲,沒辦法,沙漠裏風吹日曬,大自然的力量,誰也抵抗不了。
“整天跟老百姓嚷仗拔毛,能順心麼?”毛萬里垂頭喪氣地說,他今天來,就是找週一粲訴苦的。這九墩灘鄉,他實在蹲不下去了。
“嚷仗?開發區的問題不是已解決了麼,怎麼,老百姓還有意見?”
“解決,誰給解決?前些年的補償款一分沒落實,今年又讓關井壓田,本來井裏就沒水,關不關的也無所謂,這一說關,老百姓意見馬上就有了。井是他們湊錢打的,誰家都貸了款,信用社天天上門討債哩。這倒好,上面一說關井,老百姓立馬就找鄉上要錢,說是要了給信用社還款。”
週一粲聽到這,忍不住了,臉一沉道:“你跟我說實話,九墩這邊到底關沒關井,壓沒壓田?”
毛萬里本還想多發幾句牢騷,一看週一粲變了臉,立馬止住了話頭:“周市長,這......”
“怎麼,你也不說實話是不?想不到啊,你們對關井壓田是這態度。鄉幹部都這認識,老百姓的工作怎麼能做好?我還以爲,你毛鄉長的認識能高些,原來你還是跟過去一樣,沒一點提高。”
“周市長......”毛萬里讓週一粲的批評弄緊張了,他還以爲週一粲也不願意讓關井,哪知......
週一粲的臉越發陰了,她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看來,在河陽,她不知道的事情還很多,她這個市長,當得可真是有意思啊——
毛萬里不敢含糊了,鬥爭了半天,才道:“周市長,我一直沒敢告訴你,關井壓田,我們只是......在口頭上宣傳了一下,沒敢真關真壓。”
“爲什麼?”週一粲的聲音猛就高起來。
“是縣上暗示我們這樣做的,怕出事。再者,楊書記也是這意思,他說應付一下算了,別跟農民動真的,惹出麻煩,還是我們鄉上的事。”
“這個楊常五,他怎麼能這樣,膽子也忒大了,竟敢拿省上的政策當兒戲!”週一粲嘩地發起了火,毛萬里嚇的,縮在沙發角上,身子由不住地抖。週一粲發了一陣火,放緩聲音:“小毛啊,關井壓田,是人大代表秦西嶽同志經過幾年的調查和論證,提出的一條綜合性措施,省委省府對此方案很重視,省人大也在常委會上表決通過了這議案,它是解決胡楊河流域乾旱缺水,生態惡化的一條根本性措施。市委市政府多次強調,一定要顧全大局,不能只站在河陽一個市的立場上,置全流域的生死於不顧。你們居然玩虛的,居然跟省委省府唱對臺戲。這事我會調查下去,看看到底啥人在從中作梗。既然你今天來了,我順便把自己的態度說出來,你是鄉長,是政府的一把手,這些事,是你的份內工作。一個人不管在啥時候,都應該把自己的份內工作做好,不能因爲別人隨大流自己也隨大流。關井壓田是有爭議,但我們必須有一個認真對待的態度,這種欺上瞞下耍滑頭的做法,是非常可怕的!你回去好好想一想,九墩灘的問題怕不只是關井壓田,到底你們瞞了多少,虛了多少,我想你首先應該給自己一個交代,其次,對組織,對羣衆,也該有個交代。”說到這,她把話收住了,她覺得今天有些衝動,她不該衝動的。
“周市長——”(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