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回?”秦西嶽忽然黑了臉,這臉不是黑給車樹聲的,而是黑給上面那些人。他相信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這件事,並不是個別。這些年隨着民主進程的不斷加快,隨着人大制度和民主協商制度的不斷完善,社會各界包括人大和政協,對黨委和政府的建議越來越多,質詢和不滿的聲音也明顯高於以前。這本是件好事,表明我們的民主建設正在朝健康的軌道推進,也表明人大和政協及其他社會組織的作用正在被加強。中央也三令五申地強調,要各級黨委和政府,充分尊重人大和政協的主體地位,發揮他們在政治建設和經濟建設中的積極作用。老百姓呢,更是期望代表和委員們能充分行使自己的權力,想老百姓所想,急老百姓所急,能把基層最真實最急切的聲音反映給黨和政府,能成爲黨和政府的參謀與助手。但在現實中,總有那麼一些人,抱着頑固的信條不放,認爲人大代表就是舉拳頭的,政協委員就是聽報告的,至於參政議政,那是不安分,不明智。更有甚者,乾脆腦海裏就沒有代表和委員這些人,自己說慣了,幹慣了,別人一挑刺,一監督,或者一建議,就認爲是跟黨委過不去,跟黨委不保持一致。輕者,將你上綱上線批評一通,重者,就動用手中權力,或停職,或開除。總之,就是不讓你說話,更不讓你行使什麼權力。就在昨天晚上,秦西嶽還在報紙上看到,外省一位政協委員,因爲多年來爲醫療體制改革奔走,要求降低藥價,抵制醫療界的不正之風,讓老百姓能看得起病,住得起醫院,結果惹惱了地方官員,派人查封了他的個體診所,還對他處以五十萬元罰款,說他未經醫療行政部門批準,擅自從鄉下收購中藥材,破壞了醫藥採購制度。最後弄得這位民間神醫傾家蕩產,後來在幾位病人的資助下,再次上京告狀,事件驚動了中央,他的問題才被有關部門重視。看完那篇報道,秦西嶽沉思良久,他不是爲這位委員鳴不平,既然選擇了當委員,你就要做好應對一切的準備,他是爲這條路感嘆,爲民主兩個字感嘆。況且,代表和委員,責任遠不在於替老百姓說幾句話,請幾次願。民主兩個字,也不單單是鼓動大家把聲音發出來,把心中的不滿喊出來,它是整個社會制度的一部分,是社會文明與進步的體現。
是的,制度,還有在制度面前的自律與自覺!
相比制度建設,全體公民的自律與自覺,可能更關鍵也更爲漫長。
尤其是領導幹部的自律與自覺!
秦西嶽想,目前這種環境下,他回去又能咋?去吵,去鬧,去發脾氣,去挨着門質問?那不是一個代表的行爲,更不是一個知識分子的所爲。老奎是把法院炸了,不管他後面有沒有指使者,單就這件事,就足以引起我們的重視與反思,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農民,如果不到絕境中,能把炸藥包綁自己身上?一個老奎好處理,如果多了呢?可惜我們的有關部門,有關領導,想到的不是這些,而是出了事情怎麼壓,怎麼儘快把火滅掉。
火是永遠滅不掉的。
秦西嶽爲自己沏了一杯茶,再次坐下,用很是平和的語調跟車樹聲說:“這件事就到這兒吧,你也不要有什麼想法,工作上的事,你先派別人下去,具體遇到什麼困難,可以打電話問我。我想我還是反思一下的好,畢竟出了這樣的事,我也有脫不掉的責任。對了,有件事還要麻煩你一下,你以沙漠所的名義給沙縣方面發個函,就說我需要關井壓田的實際數字。樹聲,關井壓田這項提案,我是不是真的提錯了?”
車樹聲愣住了,他決然沒想到,秦西嶽會以這樣的心胸化解開這場鬱悶。相比自己的憤怒與激動,秦西嶽這番話,才真正顯出一個老知識分子的開闊胸襟啊。正在感嘆着,桌上的電話響了,秦西嶽略一猶豫,走過去,拿起電話,衝對方喂了一聲。
對方講了還不到一分鐘,秦西嶽的臉色就變了,等他聽完,臉上就完全成另番神態了。接完電話,他默立片刻,回過身來,跟車樹聲道:“省人大要召開會議,風波真是不小啊。”
車樹聲什麼也沒說,起身告辭。回到家,卻發現週一粲也回來了,他這纔想起,週一粲不但是市長,還是省人大代表。
省人大二樓會議廳,莊嚴肅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