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是個黃道吉日,適宜祈願、還願。觀山寺乃三百多年的老寺廟,平常時候香火便是鼎盛的,逢上黃道吉日,上觀山寺的那條路更是堵得水泄不通。
寒天臘月也阻擋不了香客的熱情,在這麼堵的路上,還有幾個信男信女本着上香要心誠的念頭,一步三磕頭的往山上走。
鳳鳶緊緊的跟在裴久珩身後,生怕被人羣衝散。
裴久珩眉頭皺起,面色冷漠,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任誰走在擁堵的山道上,心情都不會很好。
旁邊一個粗漢腳步比較趕,從鳳鳶身邊擠過。鳳鳶不自在的往另一邊縮。
“你,過來點。”裴久珩注意到後,將鳳鳶拉到自己身邊。
旁邊的龐昀倒是不被擁堵所影響,興致濃厚。他勾脣,笑眼看着裴久珩護着鳳鳶,讓她免於被人推搡的樣子。龐昀說道:“要我說,這伺候的人也就用的上時候用。像今日這樣,帶隨從來不添亂嗎?”龐昀出門向來不愛帶隨從。
裴久珩瞥了龐昀一眼。
“得,你帶你帶。你的婢女你想帶就帶過來唄。”龐昀笑着說道。
裴久珩一臉冷漠,他不應該被龐昀說動來觀山寺的。
龐昀笑着摸了摸挺直的鼻樑,他也知,若非自己一意要求上觀山寺,裴久珩不會出現在這兒。龐昀搭上裴久珩的肩膀,笑着說道:“這上觀山寺的路也就這兩三百米的小道堵一些,再走幾步便空曠了。咱們就再忍忍唄。”
裴久珩眉頭依舊皺着。
“我說觀山寺好歹也是一個大寺,怎麼方纔那段山路都不派人拓寬。”等出了那條擁擠的小道,視野一下子寬廣了。觀山寺香火鼎盛,不至於修這段山路的銀錢都無,來觀山寺出手闊綽的香客不少的。
旁邊的老漢聽到俊秀一身錦袍的公子哥發出如此疑問,便解答道:“那段路可動不得。雖然路窄,每次走過那兒都人擠人,但那裏有棵千年仙樹。千年仙樹附近不宜動土,這是傳了幾百年的老話啊。”
龐昀挑眉,求神拜佛不是他做的事兒。若不是因了別的緣由,他也不會踏足觀山寺,他先前當然不知,那段窄小的山路還有這麼一個典故。
山路寬敞好走了,他們繼續往前走。龐昀離寺廟近了,面上難掩雀躍。
走的途中,鳳鳶看到一個老大嬸,她嘴裏唸唸有詞,不停的磕頭向前。前日下了大雪,過了兩日那些堆積起來的雪早已經融化,可是地面依舊潮溼冰冷。鳳鳶注意到,那老大嬸的膝蓋上都浸溼了。可那老大嬸渾不在意,一步一叩首。
再旁邊有一個年輕婦人,那婦人身邊跟着一個八、九歲的孩子。她帶着那孩子同樣一步三叩首的往前走着,嘴裏同樣是唸唸有詞的。這樣心誠的善男善女粗粗看過去有好幾個,鳳鳶不免多看了她們幾眼。
他們上香拜佛,心中所求什麼呢?鳳鳶耳朵輕輕的動了動,屏息傾聽。
那老大嬸求的是上戰場的兒子平安歸來,那年輕婦人嘴裏唸叨的是她兒子能順利的去藥鋪當學徒。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祈盼,廟裏的神仙真能看到這些心誠的信男信女嗎?鳳鳶垂下眼眸,應當是看不到的。
龐昀和裴久珩身份尊貴,到了觀山寺,寺裏的沙彌將他們迎進了寺後別院。寺廟後有數個小院,專門是等貴客上門時接待的。
龐昀坐在別院廂房裏,他摸了摸下巴,說道:“今日好幾個府上的女眷都來觀山寺上香。”
裴久珩瞥了一眼龐昀,他怎麼會看不出現在龐昀眼底的興奮。
鳳鳶在裴久珩和龐昀坐定之後,取過桌上的茶壺,替裴久珩他們面前的空杯倒滿。
龐昀哈哈一笑,眉眼輕佻,“久珩,我跟你也不藏着掖着,我今兒就是專程來見陳瑜兒的。不然,誰要來這觀山寺!”
裴久珩早已經料到。
龐昀喝了一杯淡茶,說道:“這觀山寺的茶葉倒是不錯。鳳鳶,給本少爺再滿上。”
鳳鳶依言,取過茶壺。裴久珩制止,將鳳鳶手中的茶壺接過,放回桌上。
“你支使我的人支使的倒是習慣。”裴久珩瞥一眼龐昀,“自己倒。”
鳳鳶抬眸看一眼裴久珩,輕聲道了句是,安安靜靜的站在他身後。
龐昀挑眉,“誒,我連倒杯茶都叫不動鳳鳶?成成成,我自己來。”龐昀同裴久珩誰跟誰,裴久珩不讓他支使鳳鳶,他自己倒水便是。可龐昀倒好奇,這鳳鳶也不知哪裏入了裴久珩的眼。龐昀看的出,裴久珩對鳳鳶挺護着的。
龐昀新倒了杯水,一飲而盡,沒有半點勳貴的模樣。他直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說道:“以往我和陳瑜兒沒定親的時候,陳瑜兒隔三差五的還會在外面參加詩會。我還能尋機會見到她,畢竟京城第一大美女嘛,多賞心悅目。可這親事一定,陳瑜兒不知是害羞還是怎的,都不出門。婚事定下後,今日還是她第一次出門。陳瑜兒陪祖母上香,用過午膳後纔再下山,肯定會擇一院子休息。我今日非見到她不可。”
“你們下旬便要成婚,何必急於一時?”裴久珩薄脣微張,飲了一口茶水。
“這你就不懂了。”龐昀笑的更輕佻,“陳瑜兒她不是我未婚妻時,我樂意看她。她是我未婚妻時,她那麼美,不看她我就虧了。”
什麼歪話都能在龐昀嘴裏說出來。但顯而易見,龐昀對陳瑜兒這個未婚妻甚是滿意。多少人想抱得美人歸,這美人還是落在他府裏。
“嘖,陪我去瞧瞧?”龐昀衝裴久珩挑眉。
裴久珩興致缺缺。
龐昀站起身,撣了撣長袍,說道:“得得得,你不陪我去,我自己去。”
“你別魯莽。陳家女若是同其他女眷在一起,你就這般過去,不太妥當。”裴久珩的言語倒是委婉。其實雖說男女七歲不同席,但是大越民風開放,學子貴女共同參加詩會互有交流乃常事。更何況龐昀是陳瑜兒的未婚夫,去見她更是常事。但龐昀的名聲實在不好,他口花花,吊兒郎當的總喜歡用言語調戲,是以,京城大多貴女都對龐昀敬而遠之。
“我心中有數。”龐昀不以爲意。
“你小心被你舅舅削。你這段時間沒被你舅舅教訓夠?還是你還想請你外祖母回侯府待上一段時間?”裴久珩淡淡開口。
龐昀輕佻的眉目一垮,裴久珩這絕對是在幸災樂禍!說到外祖母,他腦海裏就閃現外祖母絮叨的話語,他煩哪。
龐昀在國子監打了楚揚,楚家將楚揚接回去養傷,倒也沒敢說些其他。打人事兒被壓下去,沒驚起一點水花。頂多是京城裏多了個談資,說龐昀橫行無忌,在國子監都敢毆打同窗,這人不成體統。可龐昀蝨子多了不怕癢,他的名聲就那樣。
受害者不上告京尹府,他舅舅鄭豪均自然也沒真一根筋到要將龐昀送到那兒懲戒。鄭豪均也知道,依龐昀那執拗的性子,根本不會去楚家賠禮道歉。再加上,後頭他也從其他人耳裏聽到了楚揚的出言不遜。
涉及已逝長姐,鄭豪均自然對楚揚不滿。但他不是龐昀這樣的少年,縱橫官場十數載,哪怕他再古板,也懂得在官場上的相處之道。和楚父每日在朝堂上見面,撕破臉便沒意思了。
鄭豪均親自提了禮品,登了楚家的門。
楚父自然是客客氣氣的,直言兩個孩子小打小鬧,無礙的。楚家出了個皇妃,可到底根基薄弱,比不上侯府、鄭府這樣的侯爵世家。
鄭豪均先是替龐昀打人一事謝罪,後頭卻說是說了一席話,讓楚家便了臉色。
“楚揚說的也對,龐侯夫人走的早,的確沒能教好龐昀。可這事也怪不到她身上,畢竟難產致死,難道還是她願意見到的?有娘生沒娘教,這話誅心了。你們對龐昀不滿,不若,請你們教一下龐昀?”這話誰敢接?龐侯夫人那是聖上親封的一品侯夫人,雖死的早,那也輪不到楚揚說三道四。而且他們有什麼資格教侯爺?鄭豪均這話讓楚家無法接下。
楚揚養傷階段,被關了禁閉,這事兒傳的很廣,是楚父特意傳出去的。好讓鄭豪均知曉,他們楚家已經教訓過出言不遜的楚揚了。
鄭豪均那邊從楚家出來,轉身回了鄭府。又領着他母親,也就是龐昀的外祖母,殺到他侯府,住下了。
龐昀敬重鄭豪均,他也不怕鄭豪均罵他。鄭豪均和他講道理,大不了他聽得進去的聽,聽不進去的當耳旁風便成。可鄭豪均將外祖母一請來,將這架勢一擺,龐昀的頭就開始痛了。龐昀覺得鄭豪均那死板的性子不會想到搬出外祖母來壓他,估計是他那機靈的小表妹的主意。
整整將近二十天,龐昀外祖母絮絮叨叨在龐昀耳邊唸了一百遍君子之道。龐昀花了好大力氣,才把外祖母送回鄭府。
龐昀不想回憶這段時日的悲慘。“我去找我未婚妻去聯絡聯絡感情。”
龐昀起身,快走出房門了,轉頭一看,裴久珩靜坐在那裏優哉遊哉的喝着茶呢。
“舉頭三尺有神明,雖說咱們從不上香拜佛的,但都來觀山寺了,你閒着就去上柱香唄。好歹沒算白來寺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