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相當俊美的男人, 一個alpha,約莫四十來歲,穿着一襲神父日常的黑袍,束着一條紫紅色的腰帶,外面披着一件長披風。
這種教廷統一分發的披風看着樸素,但是裏子是上等的塔特星狐猴的皮毛, 造價不菲。伊安也有一件同款披風, 就放在箱子裏, 可他只會在非常重要的場合才穿出來。
顯然帝都的風氣和別的地方截然不同。
神父的肌膚是很少見的蜜色,烏髮黑眸,眉睫烏黑濃密, 鼻樑高挺,嘴脣飽滿,方正的下巴顯得無比高貴。
他一定有着很純的拜佔庭族血統。伊安暗想。
雖然容貌濃洌到幾乎可以用美豔來形容, 但是阿德維神父的氣質異常地端正矜持,高高在上的架子遠遠凌駕在伊安頭頂。
“跟我來吧。”阿德維神父淡漠而優雅地一點頭,轉身朝前走, “聖米羅修道院就在前面的廣場旁邊。”
伊安愣了一下,提着行李跟上:“阿德維……神父, 是麼?抱歉, 我不知道修道院還派了人來接我……”
阿德維含蓄一笑, 回瞥的目光裏帶着不容置疑的譏嘲:“我們只是碰巧遇到罷了,米切爾神父。畢竟聽到有人嚷嚷omega要被強|奸,作爲神父我也不能置之不理。我就是聖米羅修道院的主事, 是我錄取了你作爲祕書。你看着比資料上顯得年紀要小,真的有二十七歲了?”
“很快就要滿二十八歲了。”伊安說着,緊跟在阿德維神父身後。
阿德維神父身材高大健壯,走路姿態優雅,大步流星,披風翻飛的身影好似一隻巡視領地的雄鷹。
他並不走大道,而穿過小巷子抄近路。這些民房小巷狹窄似羊腸,地形錯綜複雜,遍地污水和垃圾。衣衫襤褸的小孩和狗一起在垃圾堆裏刨食。
樓房之間懸掛滿了牀單和衣服,如重重簾帳。阿德維不住掀開牀單鑽過去,伊安稍微慢一步,就容易弄丟他的身影。
“在這裏!”阿德維耐着性子提醒。
“真的很抱歉。”伊安急忙跟過去,“那個……很感謝您錄取了我。”
“西林神學院的高材生,卻自降身份來申請一個小修道院主事的祕書,我爲什麼要錯過這麼一個大便宜?”阿德維非常坦然地說着,聲線華麗的語調縱使暗藏譏諷,卻也讓人忍不住側耳傾聽。
阿德維突然猛地站住。伊安險些撞在他後背上。
緊接着,一盆污水從天而降,啪地一聲砸在地面,飛濺向四面八法。即使有高大的阿德維神父擋着,伊安的臉上依舊濺了幾滴。
阿德維對伊安說:“我想這裏肯定同你來之前想象的大不一樣。”
“我知道96區環境比較糟糕。”伊安說,“而這樣的地區,這裏的人們,更加渴求聖光的照耀,更加需要我們的指引……”
“也只有我這個破地方纔還有剩餘的名額。”阿德維毫不客氣地開嘲,“我看過你的資料,米切爾神父。你爲了來帝都可真是費勁了心思。我不是指責你,畢竟誰不想往大都市走呢?弗萊爾這個名字,聽着就乏味……”
“弗萊爾是一個非常美麗富饒的星球。”伊安不得不爲奧蘭公爵正名。
“那又如何?”阿德維鼻腔裏哼出華麗的音調,“你不還是鑽營到帝都來了?哪怕職位降級,拿的補貼只有過去的五分之一。修道院裏你這樣的神父並不少,都是藉着研修的名義來帝都,想輪候上一個空缺。不過你和他們有所不同。你這是失寵於你的恩師,夏利大主教了嗎?”
伊安並不想談論這個話題。
但是確實,因爲他婉拒了亞特蘭聯邦的職務,卻轉而想來帝都,讓卡羅爾和夏利大主教都很不高興。夏利大主教雖然理解伊安此舉是爲了追隨奧蘭公爵,卻也不喜他自作主張。
伊安甚至感覺得出夏利大主教有意在他的調職上刁難他,就是爲了給這個小徒弟一點點教訓,讓他懂得對師長謙卑恭順,不要自以爲是。
“希望你做好心理準備,米切爾神父。”阿德維一語雙關,“這裏的人常年生長在照不到光的地方,不但不嚮往光明,反而還有點畏光呢。”
他領着伊安直接從一棟民房的庭院裏穿過。躲在廊裏取暖的流鶯們看到了他們,一擁而上。
“是什麼風把您給送來了,阿德維神父?”
“蘭迪呢?”阿德維面無表情地把一個湊過來的流鶯推開。
“他在4號房間接客呢。”那流鶯發出輕浮的驚笑聲。伊安才注意到,那是一個女裝的男孩兒,年紀並不大。
阿德維帶着伊安穿過中庭。經過一扇窗的時候,他抬手敲了敲玻璃。
窗戶打開了,兩個男人高低不齊的叫聲湧了出來,並且伴隨着不堪入耳的詞語。
伊安立刻別過了臉,抓住了胸前的米字架。他這舉動又引得流鶯們一陣嬉笑。
“神父?”一張潮紅、汗溼的面孔從窗戶裏探出來,手扶着窗臺,身軀還在不住朝前聳|動。
阿德維面不改色,把一個小包遞了進去:“記得按時服用。”
“會的。”男子氣喘吁吁地笑着,“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光顧我的臥室,我俊美的神父?”
阿德維卻沒有作答,一臉欺霜傲雪的高冷,招呼伊安:“走吧,別磨磨蹭蹭的。”
到底是誰在磨蹭啊?
伊安幾乎要抓狂。
“啊——”在他們身後,那個男子突然發出一聲大喊,嚇得伊安差點跌了行李箱。
“哦寶貝你真棒!你太棒了——”
伊安大冷天裏出了一頭尷尬的熱汗,在身後流鶯們的鬨笑聲中加快了腳步。
“你會習慣的。”阿德維神父淡漠道,“這都是下城區的生活常態,也是你以後工作中日常要接觸的人。啊,我們到了。”
他們穿過了一條小巷子,來到一個小噴泉廣場邊,對面那座只有四層樓高的老建築,就是聖米羅修道院。
這座古老的修道院有近兩千年的歷史,建築本身就是帝都二級保護文物。隨着城市的擴張,修道院周圍的綠水青山已被鴿子籠一般的貧民區替代,頭頂縱橫交錯的空軌線劃分着藍天。
唯一不變的,是極遠處潔白如雪山般高高佇立着的“白塔”。那是每個宗教國首都都會建立的高塔,用以接納聖主的意志,並且將光芒散播向四方。所以帝都裏所有的教堂和修道院,大門全都朝着白塔的方向修建。
周圍環境變了,但聖米羅的修士們並沒有搬去清靜地。他們在這一片藏污納垢的陰暗角落裏繼續着修行,並且以自己的方式生財有道,出世的同時,又同世俗毫不違和地融合在了一起。
整個帝都劃分成一百多個行政區。從1區往下,依次住着皇族,權貴,富豪,中產。從73區往後,普通平民和底層貧民就混住着,忍受髒亂的環境和形同虛設的治安。
96區,已是帝都排行倒數的區,光是聽這分區,其環境就可想而知。
阿德維神父一到修道院就不見了人影。伊安被一個管庶務的老修士帶到了自己的宿舍。
這間小宿舍也完全無法同伊安在弗萊爾的神父宿舍對比。房間擺放傢俱之餘的空間只容轉身,單人牀比棺材大不了多少。但伊安知道,這個修道院也是方圓數里內難得的乾淨溫暖之處。
伊安坐在牀上,透過窗戶眺望對面如黑暗森林一般的貧民窟。
清脆的鳥鳴聲吸引了伊安的注意。
走廊外的中庭裏,兩隻紅嘴長尾的復翅山雀正在雪地裏覓食。這種山雀有着兩對翅膀,飛起來姿態翩翩,是格洛瑞星特有的生物。
帝都的鳥兒……
伊安仰頭眺望天空,卻只望見一列飛馳而過的空軌列車,和蛛網一般的懸浮航道。
萊昂所在的地方,天空應該是乾淨而整潔的,不會如此支離破碎吧。
在食堂用午飯的時候,伊安的到來引起了不少修士的注意。尤其當修士們知道他曾在奧蘭公爵的領地擔任教職,話題立刻熱了起來。
事實證明,修士們對世俗八卦的熱衷程度,絲毫不亞於沙龍里的omega太太們。
“奧蘭公爵在最近一年來,可是帝都裏十分紅火的一個名字呢。他們一家子都是小報的最愛。”
“公爵和皇太子那事是真的嗎?”
“我看八九不離十。都說拉斐爾太子爲了公爵,把他所有的情人都打發走了呢。大夥兒都笑,說公爵不愧是差一點就做了皇帝的alpha,所以能輕易滿足皇太子那樣深如大海般的omega呀……”
“他們可是堂兄弟!”
“這種事在皇室和貴族裏太常見了,只要不搞出孩子來就沒什麼大不了的。他那兒子也繼承了他的風流,整天都上小報。”
“抱歉打攪一下,”伊安鎮定地問,“您說的是奧蘭公爵的長子,萊昂納多少爺嗎?”
“是呀。”那修士說,“這可是位新聞製造機,是帝都紈絝羣裏最有名的一員。前陣子他還因爲和同伴賽機甲引起了交通大堵塞,遭到彈劾呢。不過皇帝很偏愛這個侄孫,還替他交了罰款。”
“我聽說公爵是打算讓這個庶長子泡上一個有爵位的omega,好‘嫁入豪門’。小報上隔三差五都會報道這位少爺又和哪位名媛或公子在交往。”
“這小子長得漂亮,在皇室裏可受寵了。他因爲頂撞了軍校教官差點被停學,還是皇室去說情的。”
“我知道他們那羣小孩搞了個什麼機甲俱樂部,打什麼聯賽,於是不把軍校訓練放在眼裏。”
“我聽說上流社會們其實背地裏都嘲笑這家人俗不可耐,又花錢如流水。聽說來帝都才一年都,就已經揹債了。”
“這個我也知道。不是說奧蘭公爵是全帝國最昂貴的牛郎嗎?因爲皇太子一直在替他還債……”
伊安在修士們興奮的討論聲中悄悄地離開了食堂。
他回宿舍換了一身乾淨的法袍,想了想,還是將那件昂貴的狐猴皮披風拿出來穿上。
“要出門?”阿德維神父走進宿舍樓,同正走下樓梯的伊安碰上。
“是的。”伊安說,“去拜訪一位朋友。”
阿德維的目光從伊安身上的披風上掃過,俊朗的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現在,我又覺得你會對這裏的生活適應得很好了,米切爾神父。”
伊安修長的眉毛輕微一挑,大致能明白他話裏的意思。
“祝你會友開心。”阿德維神父用他那華美的男中音冷冰冰道,“修道院沒有門禁,但你最好早點回來。你知道夜晚的原始森林嗎?”
“抱歉?”
“夜晚的96區和原始森林也沒差太遠了。儘管你有法袍和聖光架,但你也是個香噴噴、白嫩嫩的omega。如果你在來帝都的第一天就失貞,我的報告可會非常難寫的。”
因爲阿德維這番話,伊安一直到坐在空軌車廂裏,臉色都還是僵硬的。
喬治亞親王大街,位於帝都上城3區。
踏入這裏,伊安終於有了一種回到了西林教廷的感覺。
寬敞工整的大道,座落着一棟棟華麗的私家別墅和小宮殿。航道林木高大茂密,天空晴朗,積雪被清掃得乾乾淨淨。
治安機械侍兩架一對巡遊在大街上,監控着治安。伊安的神父身份讓他在這個區域暢通無阻。但是如果是普通平民,如果沒有通行證,就會受到驅逐。
伊安摁響了小夏特麗宮的門鈴。
一位陌生的男僕開了門,不等伊安開口,就抬起手環:“請出示您的募捐收款碼。”
“不,我不是來募捐的。”伊安說,“我是伊安·米切爾神父,我前來拜訪奧蘭公爵。”
“公爵不在帝都。”男僕一臉冷漠地注視着伊安,“您沒有預約,是嗎?”
伊安到訪過奧蘭公爵府無數次,這還是第一次被告知要先預約。
伊安尷尬地站在門外:“那請問萊昂少爺在家嗎?”
“他在。”男僕依舊寸步不讓地堵在門口,“但是您沒有……”
“我知道我沒有預約。”伊安果斷道,“但是我是萊昂少爺的神學老師,也是公爵一家的舊友。我相信萊昂少爺能抽空見我一面。或者你可以去問問羅德管家。”
“羅德管家已經不在這裏做了。”男僕張口說出一個讓伊安錯愕的消息。但他也同時讓步了,“那您請進來把,神父。您可以在門廳裏等。”
以往到訪後總會被第一時間請到書房或者休息室裏的神父,如今只好孤零零地坐在門廳的椅子,像是一個不受歡迎的客人。
男僕撇下了伊安,推開華麗的大門,走進了一間充盈着歌聲和歡笑的大廳裏。
在那門開合之間,一段輕快優美的鋼琴聲飄了出來。隨之而來的,還有少男少女們恣意的歡笑,以及一個男中音優美的歌聲。
伊安朝大廳裏望,想看清是誰在彈鋼琴。然而門很快合上,阻斷了他的視線。
男僕穿過熱鬧的客人,朝正在彈琴的青年走去。
“別打攪萊昂少爺!”新管家將男僕攔下,用力瞪了他一眼,“沒看見他正在給侯爵伴奏嗎?”
大廳落地窗前,一架嶄新的臥式鋼琴前,金髮青年正彈奏着樂曲。一名褐發的俊秀青年斜倚着鋼琴,一邊隨着音樂唱着一首抒情的詠歎調。
男僕在管家耳邊低語了幾句。
“讓他等着。”管家生硬道,“待會兒我會找個機會和萊昂少爺說的。”
男僕被打發走了。
金髮青年對這插曲渾然不覺,依舊隨性地彈着曲子。
褐發青年唱到“我漂亮的男孩,我的陽光”的時候,手撐着下巴,朝他遞來含情脈脈的目光。
萊昂追上了歌手的節拍,亦朝他一笑,俊朗的面容宛如神親吻過的愛人,藍冰般的雙眸寒氣幽幽。
作者有話要說: 屋漏偏逢連夜雨,頸椎病發作後,我昨晚又落枕了……
這周我輪空,不過我還是會盡量多更點的。
大家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