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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君子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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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給前任知縣送完行, 晚上就是恭祝現任知縣高升了。

正如陳杭所說的哪樣,渭河縣是南來北往的商家必經之地, 又有一條渭河穿城而過, 物產豐富, 民生富足,當然,稅收也比之別的縣來說高不知幾許。

這樣一個富足之縣的縣令,爲了怕他上任之後刁難,縣裏的富戶商家們自然是要挖空心思的捧着的。

如今的稅收也是門學問,比如說酒肆,官府會給某些人家頒發正酒令,有正酒令的酒肆, 屬於正當經營,其稅金當然也格外的高。另有一些酒肆,則屬於沒有正酒令的, 這種, 官府想查就查,想要搗毀他的酒槽器具,也不過起了心就幹一回。

這時候最管用的, 就是私下給縣太爺塞銀子, 憑多憑少, 全在縣太爺兜裏,酒肆就安全了。渭河縣是個靠河,又物產豐饒的地方, 一年光靠訛詐這些黑酒坊,都能白得幾千兩銀子。

陳杭高升了,分明該要高興的事兒,可是他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等到他晉江酒樓時,所有人都列隊在門口相迎着。

陳杭遙遙看見孫福寧也在人羣之中站着,而且就在二兒子陳淮安的身後,眼皮頓時跳了幾跳,但隨即,他就叫陳淮安給肘進酒樓,並且肘到主位上,坐下了。

相比於陳嘉利老實,嘉雨天真,陳淮安江湖道義,擅結交,於大面子上,是極爲得利的。

今天做東的是康維楨,來的除了孫福海三兄弟,還有渭河縣幾個頗有頭臉的商戶,總計十人,一張圓桌自然圍的滿滿當當。

而陳淮安,自發的提起酒壺,這是準備要給大家做小廝,添茶添酒了。

陳杭覺得坐在自己身邊的孫福寧似乎有些不對勁兒,遂趁着陳淮安給別人倒酒時,悄聲問道:“孫主簿,您沒事兒吧?”

孫福寧緩緩轉過頭來,兩隻眼睛裏盛滿了恐懼,怔了半晌,卻是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陳淮安的酒,已經倒到孫福海和孫福海哥倆面前了。

孫福海一把蓋住酒盞,說道:“我纔不要一個潑皮無賴替我倒酒,而且,這酒還是他丈母孃釀的,誰知道裏頭有沒有他丈母孃的裹腳布。”

這話說的又俗又噁心,同桌的不止康維楨這個東家立刻就變了臉,在座的有人端起酒盞來,聽他這樣一說,又把酒盞給放下了。

女人的裹腳布,哪得有多噁心。

因爲白日裏欺負完之後,陳淮安什麼都沒說就走了,倆兄弟今夜安心要狠狠的欺負他一回,找回白日叫炭燒破了屁股的臉來。

至於他們的三弟孫福寧一幅撞了鬼的樣子坐在陳杭身邊,倆兄弟因爲忙着要欺負陳淮安,居然就沒有發現不正常來。

陳淮安本是在斟酒的,忽而緩緩轉身來,問孫福海:“孫伯父聞過我丈母孃的裹腳布,否則怎麼知道我丈母孃的裹腳布是個甚味道?”

他是個不要臉的無賴,但孫福海不是,孫福海是個郎中,只不過一而再再二三的叫陳淮安欺負,想要出口而氣而已。

“聞過又怎地?就如同這酒一樣臭,老子就不喫你家的酒。”說着,孫福海轉身,便把酒潑灑在了地上。

陳淮安拎着酒壺,緩緩轉身,走直孫福海面前時,沉默着看了他半晌,忽而就衝着孫福海的腦袋徑直澆了下去。

畢竟孫福寧大小是個官兒,當面這樣欺負他二哥,這就太過分了。

康維楨都站了起來:“淮安,勿要如此,放下酒壺,咱們慢慢說話。”

陳淮安不管不顧,澆完了孫福海的腦袋,又往孫福貴頭上澆酒,這是打算用酒給他倆洗澡了。

康維楨厲聲道:“陳淮安,你再如此,就永遠都別想再在竹山書院讀書,本山正不要你這樣的學生。”

這時候孫福海和孫福貴兩個跳起來,已經準備要來打陳淮安了。

但既連秦州的拳把式都叫他二大爺,陳淮安又豈是能打得過的?

他左手一個右手一個,將孫福海兩兄弟牢牢箍在手中,轉而就問孫福寧:“孫主簿,告訴我,你今兒究竟做什麼去了?”

孫福寧一張臉蠟黃,額頭上鬥大的汗珠子往下露着。

隨即,他起身,這是準備要奪門而逃。

陳淮安隨即一隻凳子踢出去,砸爛包房的窗子,再吼道:“孫主簿,告訴我,你今兒做什麼去了?”

孫福寧去竹山寺的事情,恰巧孫福海知道一點兒,此時才明白過來,怕是孫福寧當場叫陳淮安捉了個現形,但是因爲苦主是羅錦棠,陳淮安不敢聲張,所以才氣成這樣。

被陳淮安反拎着,他咯咯怪笑起來:“做什麼,陳淮安你說他做什麼,咱們大家都是明面上的人,爲了不敗壞你家娘子的名譽,我看有些事兒咱就不必說出來了吧。”

陳淮安一聲冷笑,轉而去看陳杭。

他對於陳杭這個父親,比生父陳澈還要敬重,往日裏雖說嬉皮笑臉,但只要到了陳杭面前,總要收斂出個乖孩子的樣子來。

此時兩眼赤紅,一聲冷嘲,卻是淡淡一笑:“孫主簿當然不敢說他今兒做了什麼,因爲他今兒一整日都在自己家,在看他二嫂洗澡。”

孫福海一聽連自家娘子都扯進來了,大聲罵道:“陳淮安,你放屁。”

“哪你說,他今兒在做什麼?”陳淮安吼道:“有種你就說出來。”

說秦州主簿在一個尼寺裏,偷看人家婦人脫衣服,哪意思再明顯不過,就是想迷/奸人家的良家婦人?

須知,佛門本是清淨之地,有這樣的事情要有,也是尼姑和潑皮無賴們混到一起,孫福寧可是個讀書人,要是這樣的事情傳出去,他的官職可就沒了。

孫福寧已經在哭了,抱着拳頭說道:“二哥,對不起啦二哥,是我的不對,偷看了二嫂洗澡,事情既已如此,您怎麼罰我都受着。”

孫福海一隻腕子叫陳淮安反絞着,欲掙又掙不脫,呲紅了眼望着陳淮安。

畢竟孫福寧是他家出去唯一的官兒,不想舍孫福寧這個官兒,咬了咬牙,只得說:“淮安,便福寧看了他嫂子洗澡,也到底是我們的家事,我看你就別插手了,放了我們,放了我們可好?”

陳淮安原本臉色陰沉的嚇人,聽孫福海這樣一說,卻又朗然疏眉,男子氣十足的爽朗一笑:“孫伯父還是不知道我陳淮安的爲人,我頂頂稀罕的,就是普天下的女子們過的不好,既你們家沒有倫常,兄弟都敢看嫂子洗澡,我看你與你家娘子還是和離了的好,也放她條生路,如何?”

孫福海這時候還能怎麼辦,自然是點頭再點頭:“和離,明兒我們就和離。”

“光和離可不行,你得補償你家娘子,至少一萬兩銀子的償金纔行。”陳淮安這時候悠然自得了,將孫福海壓在桌子上,轉眼便是筆墨:“寫成欠條,若是還不清,我陳淮安一日登三次門,直到你還上銀子纔行。”

孫福海一筆一畫的寫着欠條,他們一家子都是孔方君的門人,往錢眼兒裏鑽的,哪字寫的叫一個艱難。

而就在孫福海寫欠條的時候,孫福貴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提起一把凳子朝着陳淮安就砸了過來。

而此時,陳淮安負着兩隻手,站在桌前,正在專心看孫福海寫字兒了。

“淮安,小心!”外面的羅錦棠一聲尖喝。

陳淮安驀然回頭看了一眼,見是錦棠,滿臉的青霾頓時掃去,就在笑的同時,接過凳子,款款放到了地上。

對着孫福貴,他可沒有太大肚的容忍,拳頭緊握,一拳正中眼眶,將孫福貴砸的飛起,落在後面的傢俬櫃上,哐啷啷的亂響着。

這時候同桌的人一看沒得飯喫,還有一場好架要打,爲了避事,都開始往外跑了。

而包房外面,錦棠和康老夫人的周圍,同樣擠滿了湊着看熱鬧的人,正在竊竊私語的議論着什麼。總之,孫福海三兄弟的名聲,經過今夜,在正個渭河縣算是敗完了。

“孫家娘子也是可憐,就算有一萬兩的銀子,成個大富婆又如何,從此之後只怕也不會再有男人要她了。”人羣中也不知是誰,又羨又酸的說道。

錦棠側首,盯着哪人便是一笑:“她有銀子,有手有腳,又何必再嫁男人,難道離了男人她還活不了是怎的?”

若錦棠記得不錯,孫福海這娘子要再不和離,等過上幾個月,也得被孫老太太以嫁入家門七年而無子出的名義,給趕出家門,休掉的。

至少,這一回她拿到了銀子,又什麼不好的?

恰就在這時,孫福海的娘子劉氏也從人羣中擠了出來,總算擠進了包房之中,從陳淮安手裏接過欠條,遙想自己平日在孫福海一家子面前受的欺負,再想想本是他自己不育,卻還整日罵她是不會下蛋的母雞,也是藉着陳淮安的威勢,狠狠兒啐了孫福海一口,斷然道:“一萬兩銀子,我已經從帳房裏自己提出來了,這欠條自然也就不要了,從此咱們一別兩寬,各自歡喜吧。”

說罷,撕了欠條丟在孫福海面前,劉氏轉身便要走。

陳淮安攔住她,說道:“徜若無處可去,就往羅家酒肆去,我丈母孃葛氏心眼頂好,如今也正缺做工的傭人,她會收留你的。”

劉氏猶還記得陳淮安的承諾,他說,只要她想和離,他自會助她。

一般人的君子行徑,皆是用在君子身上,於女子,只會說一句,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陳淮安瞧着大大咧咧,四六不着,卻能謹守一份給個弱女子的承諾,什麼是君子,她覺得這纔是君子端方。

她十分感激的笑了笑,轉身走了。

一間包房裏,鍋翻碗砸的,要走的人基本上都走完了,這時候就連孫福海三兄弟也已經跑了。便只留下面色蠟黃的陳杭,和站在角落裏,一身棉布面袍子,清正肅雅的康維楨。

陳杭身爲把兒媳婦送到竹山寺給自己換官位的哪個人,這時候當然知道,兒子早已經知曉了所有的事情,也不知他心裏怎麼想的,總之,臉上神情,連錦棠這般厭他的人都看不下去。

就在這時,陳淮安伸出一隻手,扶起陳杭來,男子沙啞而又沉魅的嗓音:“父親,咱們回家吧。”

一隻大手攥上陳杭的胳膊,他就把自己這養父拎小雞似的,給拎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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