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劇組搭景的方法,一般是先跟當地民政部門協調,把需要拍攝的場地租用之後,用專門的景布把場地圈起來,隔離當地的民衆;有時候會放進一些媒體來採訪探班,主要是根據影片宣傳的需要,但是也有狠大一部分的劇組是禁止探班的,比如易青的《花木蘭》劇組。
馬家堡子這個地方,風光奇特,空曠開闊,長期是開放用做西影廠的電影拍攝地,所以少了許多外界的干擾。由於《花木蘭》這個戲場使用的外景地面積非常的大,易青使用了分段設景的方法。就是根據鏡頭場次的需要,把需要用於拍攝的場地一小段一小段的用景布圍起來,逐步搭建需要的景棚。
這樣一來,就會出現有些地方的景早就搭好了、拍攝完了甚至都已輕拆掉了,而另一些景還圍着景布正在搭建設計還沒用上的現象。
這天下午,易青放棄了最後一個鏡頭的拍攝,通知全組的主要人員開會。地點就選在一個還沒搭建完畢的外景區裏。
這塊地方用藍色景布圍起來已經將近一個月了,除了劇組最核心的幾個創作部門的主管,誰也不知道是圍起來搭哪一場戲的景,只知道美術組地楊嫺兒帶着一組美工。幾乎每天晚上都要過來加班幾小時。
根據易青地話。道具組的老張師傅垂頭喪藝的帶着自己的組員第一撥來到這裏。只見這圍起來的景區搭建的也是一個古代戰場地模樣,因爲道具組還沒有介入,很多道具沒做、現在看上去有點不倫不類地樣子。不過看的出來,易青第一撥已經在這裏種上了許多沙化植物,有的已經冒出了芽。估計再有一兩個月。這裏就要添上一些綠色。
而最顯眼的,當數整個景區的東南角,栽着一棵不知是什麼樹,估計是楊木一科的,在這荒涼空曠地馬家堡子,找這麼一株大樹可還真不容易。整棵樹的外延也用一層景布整個的圍了起來。或者說是包裹了起來,只能看到一點稀疏的樹影,好象是生怕它被風吹着了似的刻意保護了起來。可惜道具組的人根本沒心思細看。有幾個年輕人還在忿忿不平的道:“用不着怕導演偏袒他姓孔地!萬事抬不過一個理字,咱們天天加班加點幹了這麼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憑什麼爲了這麼點小事就開除我們?”
“就是……沒這個道理!沒聽說過就爲了一點聲音錄的好不好,就這麼往死裏用人的。連夜趕工?說的輕巧。我就不信一塊鋁片上纏不纏東西,能差到哪裏去!”
道具組的人正在議論紛紛,外面突突車響,劇組的人一撥撥的坐着自己組的拍攝車、道具車陸續的到了……攝影組、美工組、錄音組、導演組、劇務場工、各個角色地主要演員,最後易青和孫茹、依依等人也到了。
這次易青用來作導演車的是一輛越野吉普,易青讓助理導演直接把車開了進來。很自然的,全組人形成了一個大大的扇形,圍着易青的這輛導演車,靜靜的等着這位劇組的導演、同時又是投資方大老闆的年輕人說話。
易青站在吉普車上。望着底下烏壓壓的人羣;此時,天已近黃昏了,周遭的景物都漸漸的不那麼清晰起來,西北高原上的風嗚嗚的吹着,拂起人的衣袂,更添了一種蒼涼悲壯的意境。
易青清了清嗓子,大聲說道:“今天,我聽見有人告訴我一個詞,一個概念——小事。公司新委任的製片和場務的負責人孔儒先生,希望能加工改良一批道具,來確保影片裏需要的一種聲音能夠更逼真:但是有人卻告訴我們,一點聲音是小事,不值得爲它連夜加班。”
“……在這裏,我想跟大家說說,對於我們搞電影的人來說,什麼叫小事!”
說着,易青舉起方手裏握着的捲成筒狀的劇本,遠遠的指着場地裏那株大樹道:“劇務,把那些景布撤下來一邊,讓大家都看看。”
劇組的幾個本來就在這個場地負責的場工和劇務,連忙跑上前去,小心翼翼的把釘景布的木頭樁子拔下來兩個,兩邊撤開。
人羣裏隨即發出一片驚歎,景佈下的這樹大概有三人多高,枝幹虯結,蒼涼古樸;難得的是,這麼冷的冬天,這棵樹上居然開滿了粉紅色的花,介乎於海棠和桃杏一類的花朵嫩嫩的開滿了枝頭,煞是好看。
易青指着那樹和樹上的花朵道:“各位請看……大家一定覺得很奇怪,怎麼在西北的冬天,這麼冷這麼荒涼空曠的地方,還有這麼美的花,開得這麼嬌豔,這麼好。”
這麼一說,剛纔還沒注意的大夥兒紛紛好奇的打量着那些花兒來,雖然在暮色中看不清楚,但是依然能依稀分辨出那嬌嫩的粉色,在這個季節這個地方見到這等奇景,真是令人大感希奇。
易青看了看站在美工組裏的楊嫺兒,指着她大聲對全組人說道:“這並不是西北地方天時不正帶來的自然景象。令嚴寒中的蒼涼大地開出鮮豔的春花的,不是上帝,不是造物主,而是我們的美術指導——楊嫺兒小姐!是我們電影工作者的辛勤勞動,做到了上帝都做不到的事,因爲這樹上的四百多朵鮮花,每花共有六枚花瓣一個花蕊——全部是楊小姐帶領美工組的兩位美術師用彩色地綢緞剪裁好,架起梯子一瓣一瓣用人力親手粘上去地!”
“哇!”幾百人一起失聲驚歎起來。大家一起在譁然中望向楊嫺兒。繼而雷鳴般的鼓起掌來。
四百多朵鮮花、六個花辮一個花蕊,從剪裁到挨個粘上——這水磨的功夫,要有多細的心思,要花費多少精力?這簡直是讓人無法想象的事情,難怪劇組一來到這裏,這塊地方就圈了起來。每天只見楊嫺兒帶人進去。不知道在做些什麼;想來這兩三個月,楊嫺兒和美工組的人要天天花好幾個小時不停地做,才能完成這個不可能地任務。
易青接着說道:“花費了這麼多的精力,用了這麼多的心思,這棵樹、這些花究竟是拿來做什麼用的呢?這將是我們這個戲殺青時最後拍的一場戲裏的一個重要地造型道具。這些花在整個戲裏,最多不會超過三個鏡頭。對於到時候來看電影的觀衆來說,不過是一兩秒鐘,在眼前一晃而過的事。甚至於,我想將來沒有哪個看過這個戲的觀衆,會記得這一樹鮮花,更不會了解,楊小姐和她組裏的美術家們。爲這樹鮮花付
出了何等艱鉅的勞動!”
“……其實,我曾經向楊小姐提過,其實只要拍一個光禿禿的樹幹樹枝就可以了,將來具體做後期剪輯和美術處理地時候,我們可以拿電腦直接往上加,用電腦做出花的效果來。但是她一口就拒絕了,她告訴我,對於一個電影美術家來說,真實的從膠片出拍攝到的美術處理。和電腦的疊加效果是絕對不同的。即便有好萊塢水平的高科技手段,做出來的東西也不可能象手工製作那樣,顯現出古樸、真實、悠遠的韻味,而古樸悠遠,正是我在這次拍攝中反覆強調地整部電影視聽語言的風格要求。”
說完了這些,易青低頭看着站在人羣前面的道具組成員們,提高了聲音問道:“我想請問一下張師傅和道具組的師傅們,你們還要告訴我,一個聲音錄的好不好,只是一件小事嗎?讓你們連夜趕活兒,很委屈你們嗎?”
張師傅抬頭看了易青,終於嘆了口氣,大聲道:“易導,您別說了。老頭子對不住您,更對不住象楊姑娘這樣辛辛苦苦、任勞任怨的同仁,您怎麼處置,我都認了,只求您給我手下這些孩子們一口飯喫。”
易青擺了擺手道:“話也不能這麼說。這個戲開拍以來,咱這裏哪個組哪個部門不是日以繼夜全力以赴的工作,受了多少累,喫了多少苦……這些我們都看在眼裏。道具組一天幹十幾個小時,晚上還常常趕活兒,有點怨言也是可以理解的。我說這些個話,不是要追究誰的責任,更不是幫着誰下誰的面子。我只想在這裏藉着這件事兒,告訴大家,告訴華星易家班的每一個成員,咱們這間公司跟其他公司比,有什麼不同?還有,咱們乾的這行,跟其他行當比,又有什麼不同呢?”
“……今天這種情況,在任何一個行當,任何一個公司來說,可能都是件小事;張師傅和他的夥計們的牢騷可能也都算有理。可只有在華星,只有在咱們電影圈這一行裏,這個說法它不合用!因爲對於我們來說,這裏沒有小事,所有的‘小事’也都是‘大事’!拍電影,本來就是個掬着捧水走沙摸的過程,一路走,指縫裏的水就一路滴下去、漏下去;所以咱們纔要拼命的珍惜每一滴水,儘量的在到達目的前能讓漏出
的水少一點、再少一點……如果這一滴水是小事,那一滴水也是小事;這漏一滴也沒關係,哪兒漏一滴也不要緊——那麼等咱們到了地方,手裏可能一滴都不剩下了。”
“……張師傅,以及咱們組裏很多前輩的老師傅們,也許你們心裏說,你們以前也跟過誰誰誰的劇組,人家都沒有要求的這麼嚴這麼細。是的,可從前咱們中國電影爲什麼差?爲什麼水準低,在國際上叫人看不起?就是因爲咱們不在乎每一滴水的得失,這樣也行,那樣也可以,粗製濫造,爲了拍戲而拍戲,爲了完成任務而拍戲。傳統的中國電影,只注重故事情節和演員,幾乎跟普通電視劇沒有分別,一個電影拍下來,沒有音樂、沒有美術、沒有光影……什麼視聽語彙都沒有,只有一大堆對白和從頭到尾說下來的劇情——如果你們還是在那樣的劇組工作,那還真是可以馬馬乎乎混日子,反正只要把故事講完了就行,其他啥也不用管……”
“但是在咱們華星不行!咱們不但要追求講故事,還得講究說故事的方法,要把一個故事說的好聽、好看,教人看了激動,回頭看完還總得琢磨好一陣日子。凡是我們華星的出品,每一個細節,每一個聲音、每一層顯現在銀幕上的光影、每一個畫面構圖,我們都必須嚴格的要求。觀衆眼裏一秒鐘的視聽感受,哪怕要我們辛苦做一個月,我們也要踏踏實實一絲不苛的去做,沒有這種精神,咱們就永遠拍不出好東西。”
易青激動的說着,忽然舉起了手指着那棵樹高聲道:“今天我們在這裏,借楊嫺兒小姐做的這棵花樹,藉着這個了不起的作品,一起來體驗一種精神,一種華星精神!這種精神,是華星人,也是力求自己的民族領先於世界的所有中國人應有的精神;這精神,是勤懇、堅毅,是對自己所從事的事業一絲不苛的執着,更是對藝術狂熱偏執的熱愛!”
“……你們當中,有誰認爲這種精神是小題大做的,或者認爲自己喫不了這苦,受不了這罪的,現在就可以提出來。我保證公司會用最豐厚的遣散費友好的送你離開,你可以去找一份謹守八小時工作制的、每次加班都有加班工資拿的工作,我相信留下來的人,也一定會恭喜你,祝福你。”
說完這話,易青停了下來,靜靜的望着全場的人。
良久,沒有人出聲。
易青點了點頭,從車上跳了下來,道:“既然大家暫時沒有人離開,那麼現在放飯。喫過晚飯,準備加拍一場夜戲,把今天下午損失的這場補回來。道具組今晚九點開始加班,根據孔製片的要求把需要的道具做出來……”說到這裏,易青想了想,道:“……另外,道具組今天的薪酬加發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