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興和烏鬼站在一起的場面,讓人看着不禁覺得好笑——怎麼巨人一樣的烏鬼,在遠比他瘦小的方興面前,卻反而更像一隻侏儒呢?然而,若是要再眨一眨眼睛,凝神望去,也就會恍惚的發現,這一切又是那麼的自然,彷彿少年郎那份從容不迫、威嚴自重的模樣就是渾然天成,讓人在不知不覺中就爲之信服。
一旁側目觀望的黑黝鬼心中亦是驚訝。論起來,這位新主公舉重若輕的氣度,已經不下他在亂風王帳中見過的那些大人物了。他心道:“東平這個小地方的土包子世家裏,什麼時候竟然多出了這麼一位年輕有爲的人物來了?”要知道,亂風大王最擅長未雨綢繆之道。幾百年間,亂風大王在東平八百裏山河中,安插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據點和觀察哨。
東平各家各族的動向,事無鉅細幾乎都可以被亂風崗的探子及時獲取。然而,就是以亂風崗上消息的靈通,黑黝鬼和驊雄也不曾知道有這麼一個叫‘方興’的人物?這是亂風大王親自佈局採集的情報失實呢?還是說這個人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真是奇哉!怪哉!黑黝鬼心中不由湧出對新主公的濃濃好奇之心。
方興束手立在門前,神態自然的敲打着自己的老部下,只把烏鬼嚇得唯唯諾諾連聲告錯方纔作罷。最後,他淡然吩咐道:“去吧,莫要讓我失望!”
“是,俺一定不辱使命!”烏鬼恭聲應了一聲,轟隆隆的低沉音調聽起來有些憨聲憨氣。他看到仇家黑黝鬼受到的信任,自覺自己的地位下降,心裏早就有了嫉意。可就在此時,方興敲打、叮囑的話語也恰逢其時的來到。言語中‘老人’、‘響鼓不用重擂’之類暖語,讓他感動萬分;而‘好自爲之’之類的冷言,也他心中忐忑不安;自家主公的話語似陽春暖風,又似寒冬冰雪,齊齊澆落在他的身上,讓他不禁一陣哆嗦,心思明淨了不少。
他暗忖道:“俺終究是主公的從龍舊臣,立過大功,主母的枕頭風也吹得,連主公都要給俺許配一任美人嬌妻。這哪裏是倖進的奸臣黑黝鬼能比量的?主公也並不是喜新厭舊的人,只要俺能用功勞說話,再去討好那叫竹兒的主母大人,讓她給主公吹吹枕頭風,量黑黝鬼那廝也爬不到俺的頭上來!”
最後,當烏鬼聽到自家主公充滿期待的指示,他心中湧起滔滔陣陣的忠心豪氣,恨不得立馬就衝殺出去,漂漂亮亮的幹一件大事,也好讓自家主公知道他烏鬼終究不會辜負主公的期望,讓主公重新對他刮目相看!
“黑黝鬼瞧好了,且看俺得勝歸來,再將你壓在身下好生蹂躪!”烏鬼深深一拜,與方興告別,轉身投入禁制大陣去了。臨走前,他還不戀戀不忘的藐視黑黝鬼一眼,而對方也回了他一記白眼。
烏鬼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重重黑霧之中,只有方興還能感覺到他正大步朝驊雄所在的位置奔去。烏鬼走後,方興又詢問了黑黝鬼一些關於禁制大陣是如何佈置的消息。待將禁制大陣運轉的法門盤問清楚之後,他也就將黑黝鬼遣了出去。
眼下,方興雖然已經控制了禁制大陣的核心處,但是禁制大陣內部還是存有一些巡邏和警戒的殭屍鬼卒。這些殭屍鬼卒雖然大多都是一些不成氣候的低級貨色,但是他們要是在要緊關頭陡然殺到的話,那終究還是一份不穩定的因素。方興考慮事情比較周至細密,便派黑黝鬼前去清理這些零散遊走的鬼物。
方興的命令,黑黝鬼自然得聽。然而,他聞令之後,卻是意外的愣了一下,之後才默默無聲的拱手退步離去。其實,方興命令中包涵的那一絲潛在意圖,憑黑黝鬼的狡智自然也能理解。那些將被黑黝鬼清理處死掉的殭屍鬼卒,說起來也都是他昔日在亂風崗上同朝爲臣的同僚。方興讓黑黝鬼負責清理這些昔日同僚,對黑黝鬼來說也是一種無聲的警告和保護。
方興控制了黑黝鬼的真靈印記,根本不用擔心黑黝鬼會背叛他,事實上黑黝鬼也無法背叛他。然而,問題是:像黑黝鬼這種心智通靈的鬼物,即便是控制了他的真靈印記,也保不住他在什麼時候會自作聰明的鬧出什麼幺蛾子來;就像黑黝鬼身爲亂風王的臣子,卻依舊按照舊時命令,爲驊雄效力;身爲驊雄屬下,卻將驊雄的祕密出賣給方興一樣。
要說黑黝鬼知不知道驊雄背叛了亂風王?——肯定知道!可既然知道,那麼他爲什麼不爲亂風王擊殺驊雄?按理說這是一個忠臣該做的事情。然而,在這裏,黑黝鬼就在明明受到真靈印記控制的情況下,耍了一個心眼:主動爲亂風王擊殺背叛亂風王的叛徒是忠誠,可是完全遵從亂風王的命令爲驊雄辦事也是忠誠!在沒有得到亂風王新的命令之前,黑黝鬼在這兩種忠誠的原則之間,選擇了後者。既不違背真靈印記中對忠誠的要求,又保住了他的小命,實在是一種高明的滑頭行爲。
同理,他後來乾淨利索的就出賣了驊雄,也是他在反覆考量利益得失後,做出的忠誠舉動。出賣驊雄的祕密,也是在幫亂風王剿滅叛逆,這一行爲符合向亂風王效忠的忠誠原則,也自然不違背真靈印記。兩種忠誠原則,兩種選擇的道路,黑黝鬼就像是一個投機取巧的奸商,哪條忠誠原則對他最有利,他就選擇哪一條。如果,方興是亂風王的話,他也肯定會對這種狡猾的臣子頭疼萬分。
不過,方興出人意料的擁有可以破解真靈印記的能力,最終讓黑黝鬼徹底由亂風王的臣子更換門庭,變成了他的臣子。這樣一來,他也就能和亂風王深有同感了,同樣一個問題在他們的腦海裏轉悠——要是臣子都在辦事的時候耍滑頭,那主公怎麼辦?——臣下耍滑頭,那那個主公自然是要喫虧了!亂風王一朝管束屬下不利,就連續被血屠巨兇和方興鑽了空子,被連番挖走牆角,這就是教訓!
有亂風王的殷鑑在前,方興自然要喫一塹長一智了。他深知黑黝鬼在亂風崗上待了幾百年,亂風王在黑黝鬼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他可不想哪天在他和亂風王發生衝突的時候,黑黝鬼忽然腦子一熱,估錯了形勢,自尋死路去了。黑黝鬼在方興身邊爲臣,難免會或多或少的知道一些祕密,要是被他無意間透露給亂風王,那可就不好了。一旦出現這種事情,黑黝鬼肯定百死莫恕,而方興說不定也有些麻煩呢!
方興雖不怕黑黝鬼找死,但也不願多生事端。因此,唯有掐滅了黑黝鬼的其他念頭,讓他清洗昔日同僚,和亂風大王交惡,徹底斬斷他的後路纔好。這樣一來,他就打打得罪了喜歡護短的亂風王,也就只剩下一條生路可走,更沒有其他選擇。他唯有緊緊跟隨方興,徹底的效忠方興,方纔能在亂風王盛怒報復的時候,獲得方興的庇護。
這種合作關係既保護了方興隱祕,也保護黑黝鬼的安全,對他們兩個人而言都是一件好事,是可以雙贏的大好局面。黑黝鬼就是聽懂了方興的潛臺詞,又想明白了方興的意圖,這纔在一愣之後,話也不多說的就去做事去了。狡猾多智的黑黝鬼也知道,相比口頭上的話語,他的實際行動更重要。只有讓方興看到他的實際行動,他這位年輕的新主公纔會對他徹底放心。
方興對黑黝鬼的智術和表現都還滿意。他目送黑黝鬼的身影遠去後,在原地又站了一會,直到將內心中的漣漪統統驅散,待心境又一次恢復爲波瀾無驚的狀態,方纔在血池邊尋了一處較爲乾淨的地方盤腿坐下。
此刻,黑黝鬼已經走了,即便是外圍遊走的殭屍鬼卒,以及可能會闖入來的傳令鬼使,都將被其截殺。方興也就不用擔心有人會出現在此地,看見他接下來的動作了。
整個誅殺驊雄的計劃,在推進到利用傀儡屍侍欺騙驊雄之後,終於到達了整個計劃的最關鍵一步,那就是利用此地的先天禁制聚斂地脈陰煞形成對驊雄的致命一擊。要想做到這一步,方興就必須構建一個安全的環境,以免他施展接下來的動作——要想摸清此地的先天禁制,他必須要全力以赴的動用皇初紫元靈光,這道神祕莫測的靈光將徹底展現他的驚人奧祕。
黑黝鬼的被遣,方興除了有斷其後路的想法之外,也有不讓他看到皇初紫元靈光的真實面目的緣故。在方興心中,七色琉璃寶光帶來的力量是他心底的最重要得祕密之一,除了尋南能夠全然知曉之外,其他人——即便是以烏鬼和黑黝鬼的近侍身份,也不可以窺視全景。他們最多也就是曉得方興很強大,知道他擁有不少讓人意想不到的力量。這就是這些人能夠了解的最大尺度了,他們永遠也不會知道那些力量究竟是何物,又究竟是何等神祕。
方興已經逐漸成長起來。隨着他前進的步伐,他將越來越多的在外人面前展示他的能力。皇初紫元靈光和真皇聖德靈光的存在,也會越來越多的被人所知。不過,方興只會將這兩道靈光強大的一面展現在外人面前,讓靈光炫目的效果使人心生震懾之意,而不是將兩道靈光最爲玄奧的一面公之於衆、引起別人的猜忖。
寧願示之以強,勿使其生疑,這就是方興保全祕密的手段。籠罩在兩道靈光身上的光輝越發強烈,被光輝遮得嚴嚴實實的祕密反而會更加安全。這個世界太大、各家各族的傳承太多、各種神通法術太多千姿百態,方興只要牢牢保守住七色琉璃寶光的祕密,那麼也就無需擔心別人會識破皇初紫元靈光和真皇聖德靈光中的祕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