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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傳蓉被忽然出現的人影驚嚇到了,她走得很倉促,走得也很急。
那番慌張的舉動,讓方興也看出來——她非常害怕那個從閣院內走出的人影。
方興一開始還以爲是他的久侯不至,讓母親親自出門來查看了。
因爲在他的記憶中,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丫頭唯有看到他的母親纔會如老鼠見到貓一樣。
不過,他回頭一瞟後,卻發現自己又猜錯了。
從閣院裏走來的,也是一個年輕的丫頭,身影同樣的嬌小而陌生。
方興隨意瞄了一眼,他覺得自己應該不認識那位新出現的女孩子,便又迴轉過身,目送妹妹方傳蓉的背影轉過最後一處拐角。
方興心中暗暗猜測方傳蓉的處境,他心想:妹妹終止訪友計劃,提前回家,或許就是因爲她剛纔想要對自己說的那件事——即便不是直接關係,那最起碼這兩件事情之間也有聯繫。
剛纔,方興還以爲方傳蓉來找他,是爲了梁家妹子出氣的護短行爲呢!
可是,聽到妹妹最後的那一番話以及她不自然的舉止,卻讓方興明白了——妹妹這一次可是玩真的了。
她是真有一個名字準備對他說,並迫切的希望他能爲她除掉這個人。
方興瞭解他的妹妹,他知道方傳蓉這個丫頭雖然年紀輕輕、平時又瘋瘋癲癲、刁蠻的厲害,但是她做事從來都喜歡先佔着一個‘理’字。站
在道理的制高點,然後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狠狠的折騰人——這纔是她所鍾愛的事情。
若沒有一個十足的理由,這個丫頭是不會這樣生恨得想要殺人。
更何況,‘殺人’二字,還是方興首次從她的口中聽見。這一切蛛絲馬跡,都對方興預示了——他的這位妹妹,看來正是遇見了一件難事了。
“呵呵,哥哥當然會幫你完成心願的。”方興心中暗暗道了一句。
方傳蓉請求他的那瞬間,他心中一凜,恍恍惚惚中似乎跨越時空,回到了三年前的一幕。
那一年的冬天,白雪皚皚。一口古井邊,有一個少女穿着貂皮紫衣,手裏揚着馬鞭——如同今日她手中持有的那根雞腿一樣。
她就這樣立在寒風裏,嘟着嘴,鞭指面前那幾個身上留着鞭痕的惡人,言辭鑿鑿的宣誓道:“以後你們誰再敢欺負興哥哥,我就把你們統統丟到井裏去,凍死你們!說到做到!”
方興如今已經忘了當年的自己又是如何一副表情——或許是一臉尷尬的不自然,又或許是一副自哀生怨的樣子,抑或……
不過,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從此之後,那個英姿颯爽少女的形象,永遠留在了他的腦海中,永不磨滅。
即便他前世靈魂踏破百年禁錮、兩世靈魂合一,而不曾將這一幕忘記。
“妹妹啊妹妹,當年哥哥不成器,承蒙你保護哥哥。此時此刻也該是哥哥來履行自己的責任——保護你了!‘說到做到’,呵,我一定說到做到!”方興輕聲許下諾言。
男兒一諾值千金,方興心中一語塵埃落地之後,再回想往事,不免心神激盪,入鬢的長眉隨之略略隆起,狹長雙目微攏中寒光畢露。
少年郎不欲讓人看見他此刻的模樣,便仰着腦袋,佯裝看天。
從閣院內走出的女孩,此刻已經走至方興跟前。
方興和妹妹方傳蓉在閣院外層一番對話,耗費了些時間。看到女孩走近,他也不知道這個女孩子是專門來迎接他的,還是特意來找方傳蓉的。
故而,搖了搖頭,暗暗收斂情緒後,方興便迎了上去。
走近的又是個半大的丫頭,十來歲的模樣,勉強算只蘿莉。
方興在看到對方的時候,心裏甚是好笑,他心想:“爲啥最近我遇見的都是這些半大的丫頭呢?怪事!”
女孩一身灰色雲裳,材料奇特,灰濛濛和周圍環境糅合在一起,看起來一點兒也不起眼。
若不是她精緻的臉蛋,讓她稚嫩的美貌顯露出來的話,恐怕絕大多數人在看到她的時候,可能都會下意識的忽視掉她。
略略和迎面走來的女孩錯開一個空位,方興走近時正欲問:“可是母親遣你來找我的?”
然而,他話尚未出口,便看見對方點了點頭,並道:“是夫人遣我來接少爺,請跟我來。”
女孩子的話語聲稚嫩卻異常的冷靜,其中平和安穩的語氣,很難讓人相信這是一個年齡尚未達到十歲的小女孩所說。
方興一開始腦中還藏着妹妹的事情,並沒有留意到這點。
直到他聽見身邊的女孩用一種平淡的語氣對他說:“她怕我。”的時候,他這才詫異的抬頭,用一種驚訝的眼神看着面前這位灰色衣裳的女孩。
如果是外人的話,或許聽見那句普普通通的‘她怕我’會摸不着頭腦,又或者會將它當做一句廢話拋之腦後。
然而,方興聽了,卻是心裏驀然一驚。
要知道,在女孩說話前的那一瞬間,方興腦子裏在想的是:“也不知道爲什麼,一項刁蠻的妹妹竟然會害怕這麼個小女孩子?還是說她的事情給她帶來的壓力太大了?”
腦中還在思索的話,下一瞬間就被人回答出來了,怎麼不怕人?
方興有些難以相信灰衣女孩能做到這點,更不相信這僅僅是一個巧合。
於是,他隨即向女孩詢問:“你是說?你剛纔說的‘她怕你’,其中的‘她’是誰?”
灰衣女孩一邊引路,一邊依舊語氣平淡的回答:“就是剛纔和你在一起的她呀。她怕我,因爲我能看破她心裏藏的祕密,她害怕和我一起玩耍,所以躲着我,也不和我躲迷藏了。”
“看破心裏藏的祕密?”方興挑眉啞然道,心裏有些猶豫——難道妹妹殺人的想法,也會被這個半大丫頭看破嗎?
灰衣女孩理所當然的回答道:“是呀。她腦袋上沒有白色的罩子擋着,我能看破她在想什麼。你腦袋上剛纔也沒有白色罩子,我也能看破你在想什麼。只是你現在又帶上白色罩子了。現在我已經看不出你在想什麼了。”
‘看破思維’?‘白色罩子’?方興忽然想了起來——剛纔一驚之後,他的確是動用過靈識暗暗戒備,難道這個灰衣女孩所說的‘白色罩子’是指煉氣士的靈識嗎?
如果是這麼解釋的話,那麼也說的過去。方傳蓉沒有煉氣修行過,也沒有靈識防護,那麼自然也就沒有‘白色罩子’了。
然而,事實果然會如方興推測的那樣嗎?
想到這裏,方興停下腳步,將這個疑問想灰衣女孩提了出來,語氣鄭重的就好像他面對的不是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而是一個八九十歲的老前輩。
灰衣女孩步伐不停,她也不等停下來的方興,只是一邊邁着小步走着,一邊頭也不回的回答方興的疑問:
“恩,夫人也說那些白色罩子就是煉氣士的靈識。夫人還說我天賦靈異,擁有一種很奇怪的力量。在很小的時候,就可以看穿別人的表層思維。現在我可以看破一般人的表層思維,就是真靈境界的煉氣士不用靈識護體的時候,我也能看破他們的思維。夫人還說,我現在還小,等我長大了,那種很奇怪的力量也會隨着長大,以後會變得越來越厲害的。”
她一路沒停,徑直走到一扇門前,這纔回過身來。她看到方興一直站立在原地,沒有動,便很奇怪的問:“你怎麼不走了?夫人在等你呢!”
雖然是疑問,但是她的語氣依舊沒有絲毫改變,依舊平靜的可怕,就像一汪永遠不會改變的泉水,一直就那麼靜靜緩緩流淌,萬年不變。
“呼。”方興看着不遠處那張似曾相熟的面容,長吁一口氣,他問道:“你是思思?”
方興現在已經想起,這位擁有同樣精緻面容的小女孩,正是那日方五送給他的‘賠禮’之一。
只不過,那日思思臉上的粉抹得都快要往地下掉,根本就沒有此刻清水芙蓉般的清淨靈秀。
而且,那日思思還因爲以前所受的苦難,心靈受創,以致連話都不願再說。
現在看她說話吐氣時的穩重和自信,無疑可以知道她的日子過得如何的充實和幸福。
方興想:“母親果然厲害,才這點時間,就讓思思宛若變了一個人似的。”
灰衣女孩聞言點點頭:“我是思思。這個名字是夫人給我取的,要我記住以前的親人。我喜歡我的名字,它讓我常常想起哥哥了。我們以前是孤兒,專門偷別人的錢袋給刀疤眼,他給我們飯喫。後來哥哥要偷你的錢袋,裏面好多錢。刀疤眼要他交,他不願交,然後他就被刀疤眼殺死了。”
方興記得——思思的哥哥似乎是因爲賊窩火併已經死了。
現在,看到面前女孩神情平靜,將過去的苦難生活娓娓道來,他心裏卻有些說不出的滋味,近似於喫下一顆青澀的酸蘋果。
思思歪了歪脖子,又平靜的說道:“刀疤眼說我是拖油瓶,要把我賣給妓院換酒喝。然後是你的人把我救了。思思感激你!我一直都記得你,你是一個好人,我和哥哥偷你的錢袋,你還請夫人和竹兒姐好好照顧我,思思當時就知道你是肯定個好人。”
最後,思思罕見的眨了眨眼睛,語氣也略有了些波動,只聽她說:“夫人後來幫我殺了刀疤眼,給哥哥報仇了。夫人說等我長大了,就會幫你做事的,所以好人哥哥,你不用擔心。即使思思現在還小,但是她也不會把你和蓉姐姐之間的祕密說出去的。相信思思,我一定會爲你們保守祕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