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微微一笑,伸手摘下面具。
月光下,一張清麗的容顏顯露出來,眉如遠山,目若秋水,正是白清若。
“師兄,別來無恙?”
聲音清冽,如泉水擊石。
“真的是你!”
李墨白又驚又...
焚神迷霧深處,風聲如泣。
那道蜿蜒的土線尚未消盡,遠處天穹忽有異動——雲層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壓撕開一道裂口,九道赤金色光柱自虛無中垂落,如九柄天劍釘入大地。光柱所過之處,霧氣蒸騰、山石熔解,連空氣都泛起琉璃般的扭曲波紋。
“九鼎玄光……竟已催至第七重?”
荒谷焦土之下,千足怪蟲複眼驟縮,甲殼內嗡鳴大作,似有萬千細足同時頓住。它伏在地底三丈深處,周身百足緩緩收攏,甲殼縫隙間滲出一縷縷粘稠黑液,在幽暗中泛着詭異紫芒。那是它吞噬百具高階修士屍骸後凝鍊出的“劫髓”,此刻正不受控制地沸騰翻湧,彷彿感應到某種源自血脈深處的壓制。
它不敢動。
不是因懼,而是因識。
這九鼎玄光,並非尋常鎮壓之術,而是上古禹王鑄鼎時,以九條真龍脊骨爲芯、熔鍊地脈煞火與星穹罡風所成的“鎮世法印”。凡沾龍氣者,無論飛昇散仙、墮魔老祖,皆受其天生剋制。而它體內那一絲若隱若現的青鱗氣息……正是萬年前從東海龍冢盜出的半截斷角所化——雖早已煉成本命精魄,卻仍如烙印般刻着龍族本源。
“該死……他竟把九鼎埋在玉京山龍脊節點上!”怪蟲口器微張,吐出的卻是字字清晰的人言,音調裏裹着壓抑已久的暴怒與驚悸,“周衍這老狗,早知我藏身焚神迷霧,故意設此局……”
話音未落,頭頂光柱轟然暴漲!
一道赤金流焰自最近的光柱尖端迸射而出,不偏不倚,直貫荒谷正中!轟隆巨響震得整座山谷簌簌抖落碎石,焦土炸開一個深逾十丈的巨大坑洞,坑底岩漿翻湧,熾熱氣浪捲起數十丈高。而就在焰流劈落前一瞬,怪蟲身軀驟然塌縮,百足盡數收進甲殼,整隻蟲體如墨汁滴入清水,無聲無息地沉入岩漿底部,只餘下坑沿幾道細微裂痕,彷彿從未存在。
焰流散去,岩漿緩緩冷卻,凝成一塊暗紅琉璃狀的硬殼。
遠處山脊之上,一道青衫身影悄然立定。
柳無影負手而立,灰袍在灼熱氣流中獵獵翻飛,面容依舊蒼白,脣邊血跡未乾,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瞳孔深處似有青色符文流轉不息。他腳下踏着半截殘破的“無極歸元符”,符紙邊緣燃着幽藍冷火,火中浮沉着七枚微小骰子——其中四枚靜止不動,三枚卻瘋狂旋轉,骰面紅光刺目,赫然是三個“六”。
“追到了。”他聲音沙啞,卻無半分疲憊,反倒透着一種近乎冷酷的篤定。
身後十餘丈外,虞子期單膝跪地,左手按在胸前,指縫間不斷滲出暗紅血珠。他右臂自肘部以下空空如也,斷口處皮肉翻卷,隱約可見森白骨茬,可那斷臂傷口邊緣,竟纏繞着絲絲縷縷青灰色霧氣,正緩慢蠕動,似在自行彌合。
“天王……”虞子期抬頭,喉結滾動,“它果然沒逃。”
柳無影未答,只抬手一招。
嗤啦——
虛空如布帛般被無形之力撕開一道狹長縫隙,內裏幽暗深邃,隱隱傳來低沉龍吟。他並指如劍,朝那縫隙中輕輕一點。
霎時間,七枚天機骰齊齊爆發出刺目紅光!三枚“六”面驟然化作血色漩渦,其餘四枚則如星辰墜落,疾速旋轉着投入那道裂縫之中。剎那間,裂縫內光影狂舞,無數破碎畫面閃過——白骨關崩塌的瞬間、殷殤神陣炸裂時的魔光、楚依依千劫碎影中扭曲的面孔、甚至還有君無邪掌碎巨石時濺起的碎屑……最後,所有畫面盡數坍縮,凝成一隻僅有寸許大小的青銅蟬影,振翅懸於裂縫中央,複眼幽光吞吐,靜靜凝視着荒谷方向。
“尋蹤已成。”柳無影收回手指,那青銅蟬影倏然化作一縷青煙,沒入他眉心。
虞子期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斷臂傷口之上。血霧騰起,竟在半空凝成一枚殘缺符印,印紋扭曲,卻赫然與柳無影本命符印同源!他雙手掐訣,低喝一聲:“青崖引路!”
轟——!
斷臂傷口驟然爆開一團青光,光中浮現出一條若隱若現的淡青路徑,蜿蜒直指荒谷深處那片剛凝固的暗紅琉璃。路徑兩側,無數細小符文如螢火飄散,每一道符文掠過之處,焦土之下便滲出一縷極淡的黑氣,黑氣中隱約可見百足蠕動之形。
“它受傷了。”虞子期喘息着,額角青筋暴起,“吞了太多高階修士魂魄,又強行壓制龍氣反噬……劫髓未純,傷勢未愈,逃不遠。”
柳無影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如鐵:“走。”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青灰流光,掠入那條淡青路徑。虞子期緊隨其後,斷臂傷口處青光大盛,竟拖曳出一尾長達數丈的光痕,如彗星掃過夜空。兩人所過之處,地面焦土無聲龜裂,裂縫中鑽出無數指甲蓋大小的青色甲蟲,甲蟲通體晶瑩,揹負細密符紋,落地即散,化作點點微光融入路徑,彷彿在爲他們鋪就一條活生生的符道。
荒谷盡頭,焚神迷霧愈發濃稠,灰白霧氣中竟開始浮現出淡淡血絲,如蛛網般縱橫交織。霧氣深處,一座廢棄的香壇殘骸斜插在亂石堆中,壇身斑駁,依稀可見褪色的“天樞”二字。香壇頂端,半截斷裂的青銅香爐歪斜着,爐內灰燼早已冰冷,唯有一縷極淡的青煙,正詭異地逆着風向,嫋嫋盤旋上升。
柳無影腳步一頓。
他盯着那縷青煙,眸中青芒暴漲,本命符印竟在眉心微微凸起,如一枚活物般搏動。虞子期亦停步,斷臂傷口青光驟斂,面色陡然慘白:“是香菸……是‘逆息引’!它在用天樞香壇殘陣反向勾連九鼎玄光,借力療傷!”
“不止。”柳無影忽然抬手,指尖一縷青芒射出,精準點在那縷青煙最上方一點。
嗡——!
青煙劇烈震顫,竟在半空凝成一面模糊水鏡!鏡中景象飛速變幻:先是玉京山巔九鼎懸浮,赤金光柱直貫雲霄;繼而畫面急轉,落入一座幽暗地宮——宮壁刻滿猙獰魔紋,中央一座血池翻湧不息,池中沉浮着數十具赤裸軀體,皆爲年輕男女,皮膚青灰,雙目緊閉,眉心各嵌一枚猩紅符釘。血池上空,懸浮着一尊半透明的琉璃巨鼎虛影,鼎腹銘文赫然是“玄陰”二字!
“玄陰鼎?”虞子期失聲,“它竟把玄陰鼎的投影,煉進了血池修士的魂竅?!”
柳無影面沉如水,指尖青芒再盛,水鏡中景象驟然放大——只見一名黑髮青年仰面漂浮在血池最深處,他面容清俊,眉心卻無符釘,反而浮動着一枚細小的青色蟬影,正緩緩振翅。那蟬影每振一次,血池便劇烈翻湧一分,池中修士眉心符釘便黯淡一分,而琉璃巨鼎虛影則愈發凝實一分!
“是……是他?”虞子期渾身劇震,聲音嘶啞,“漕蓮承?!他沒被血祭?!”
“不是血祭。”柳無影目光如刀,穿透水鏡,死死盯住那青色蟬影,“是‘寄生’。它把漕蓮承當成了鼎爐,借他純陽劍骨與青衣派本命符印爲引,反向抽取九鼎龍氣……這孽畜,想用九鼎之力,重塑真龍之軀!”
話音未落,水鏡轟然炸裂!
與此同時,荒谷深處,那塊暗紅琉璃猛地爆發出刺目黑光!琉璃表面寸寸龜裂,蛛網般的裂痕中,無數粘稠黑液噴薄而出,在半空急速凝聚、塑形——先是頭顱,複眼幽光暴漲;再是甲殼,墨色流轉如活;最後百足齊出,撕裂空氣發出尖銳厲嘯!
千足怪蟲徹底現身!
它比先前龐大數倍,甲殼幽暗如深淵,百足末端竟生出細小鉤爪,每一爪都泛着寒光。最駭人的是它額心——那裏裂開一道豎瞳,瞳孔深處,竟浮現出一尊微縮的赤金九鼎虛影,鼎身銘文流轉,赫然是“鎮世”二字!
“你們……找死。”怪蟲口器開合,聲音不再沙啞,反而帶着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冰冷迴響,彷彿九鼎本身在開口,“既知吾名,當知結局。”
柳無影卻笑了。
那笑容極淡,卻讓整片焚神迷霧都爲之凍結。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沒有符光,沒有劍氣,只有一片絕對的虛無。
可就在這虛無之中,空間開始坍縮、摺疊、扭曲……彷彿有一隻無形巨手,正將這片天地攥在掌心,狠狠揉捏!
虞子期瞳孔驟縮,猛地暴退數十丈,嘶聲大吼:“退!!它在……重寫規則!!”
幾乎在他吼聲出口的同一瞬——
柳無影掌心那片虛無,轟然炸開!
沒有聲音,沒有光焰,只有一種令人靈魂凍結的“靜”。
靜得連風都停止流動。
靜得連時間都彷彿被抽離。
荒谷中,千足怪蟲百足僵在半空,複眼幽光凝固如石雕;它額心九鼎虛影劇烈震顫,鼎身銘文竟開始一片片剝落、消散;就連它剛剛噴出的粘稠黑液,也懸停在半空,化作一顆顆墨色冰晶,晶體內封存着它猙獰的口器與利爪……
整個世界,被硬生生按下了暫停。
柳無影一步踏出。
他腳下焦土無聲湮滅,化作純粹的灰白塵埃。他每走一步,那片“靜”的領域便向前推進一丈。所過之處,怪蟲甲殼上開始浮現蛛網般的白色裂痕,裂痕深處,不再是黑液,而是……刺目的青色符光!
“你借九鼎之力重塑龍軀?”柳無影聲音平靜,卻如雷霆滾過死寂,“很好。那我就用九鼎最本源的‘鎮世’之力,將你……”
他頓了頓,掌心虛握,彷彿攥住了什麼無形之物。
“——打回原形。”
轟隆!!!
那片“靜”的領域轟然坍縮,化作一道無聲無息的青色漣漪,以柳無影爲中心,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漣漪所過之處,千足怪蟲龐大的身軀寸寸瓦解——甲殼崩碎爲齏粉,百足化作流光消散,複眼爆裂,口器熔解……最後,連它額心那尊威壓萬古的九鼎虛影,都在漣漪拂過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越龍吟,轟然崩解爲九點赤金星芒,倒飛而回,沒入天穹深處!
唯有怪蟲最核心的一團墨色精魄,被漣漪裹挾着,如一顆流星般朝柳無影掌心疾射而來!
柳無影五指收攏。
啪。
一聲輕響,如捏碎一枚熟透的漿果。
墨色精魄在他掌心炸開,化作漫天黑雨。可就在這黑雨即將灑落的剎那,柳無影左袖中突然射出一道纖細青光,如靈蛇般捲住其中一滴黑雨,倏然收回。
黑雨落地,瞬間腐蝕出一個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而柳無影掌心,已空無一物。
他緩緩轉身,望向虞子期,聲音疲憊卻異常清晰:“它沒留下一滴‘劫髓’。用這個,能煉出……一爐‘真龍返源丹’。”
虞子期怔怔望着那滴被青光裹住的黑雨,喉結滾動,許久,才重重叩首:“謝天王賜丹!”
柳無影擺了擺手,轉身欲走。
可就在此時,他腳步微微一頓,側首望向遠處玉京山方向。
天穹之上,九鼎玄光依舊璀璨,可那赤金色的光柱之中,竟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青色。
那青色極淡,卻無比純粹,彷彿初春第一縷破土的新芽,又似劍鋒最鋒銳的那一道寒光。
柳無影眸光一閃,脣邊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原來……你也來了。”
他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青灰流光,掠入焚神迷霧深處。
虞子期掙扎起身,抹去嘴角血跡,深深看了一眼那片已被黑雨腐蝕成蜂窩狀的荒谷,轉身追去。
風捲殘霧,掠過荒谷焦土。
那座殘破的香壇頂端,半截斷裂的青銅香爐,不知何時,爐口悄然浮現出一枚極小的青色蟬影。
蟬影振翅,無聲無息。
而在千裏之外,玉京山巔,九鼎環繞的祭壇中央,一柄通體青碧的長劍靜靜插在玄武巖中。劍身無鞘,劍鋒未出,卻自有凜冽劍意沖霄而起,與九鼎玄光交相輝映,竟將天穹撕開一道細長裂口——裂口之外,星河倒懸,億萬星辰緩緩旋轉,彷彿整片宇宙,都在爲這一劍屏息。
劍柄之上,一行古篆小字,在赤金與青碧光芒映照下,幽幽泛光:
青葫劍仙,持劍待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