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潺潺自麥少東額角滾落。
他當然不會天真地以爲江雨生永遠不會知道這段過去, 但是他曾經準備好的所有的說詞一旦拋出來, 卻全然不起作用。
江雨生根本不受他影響, 堅持己見, 一語中的。
他嗓音不高,語氣並非相當嚴厲, 可依舊讓麥少東被抨擊得無地自容。
“雨生, ”麥少東做了一個深呼吸,努力鎮定下來,找回自己的節奏,“你這樣說不公平。難道因爲他對我有恩情, 我就必須要以身爲報?我確實不再愛他,那麼給足他補償,合拼分手,各自尋找新的生活,不是理所當然?你也有過前任,你想必也在上一段感情住付出了許多,可你也不是爽快放手了?”
江雨生不爲所動:“你不要扭曲我的意思,少東。我是說, 你和他的債務糾紛顯然沒有解決清楚,就來追求我。而且你對我隱瞞了這麼重要的事,令我被人上門羞辱……”
“我會和他說清楚的!”麥少東急切道, “雨生,你不要生氣。我絕對沒有欺騙你的感情。我會和他結算清楚的。”
真能結算清楚嗎?江雨生並不認同。
“那是你的事。”江雨生冷漠道,“我並不想參合到這個事裏。麥少東, 我覺得我們可以到此爲止了。”
麥少東急忙道:“我會處理好一切的,雨生你放心。你給我一點時間。我不會讓他再出來打攪你。我會讓他明白糾纏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
“這是你的決定。”江雨生已轉開了視線,“我的決定是不會變的。”
“你給我點時間!”麥少東抓起車鑰匙就奔出了門。
他甚至忘了關門。
江雨生緩緩起身,走了過去,將門合上。
“他不會再來了,是不是?”
敏真從自己的房間裏探出腦袋,大眼裏閃爍着慧黠的光芒。
“你不是不喜歡他嗎?”江雨生說。
“我也沒覺得遺憾嘛。”敏真扒着門框笑嘻嘻,“只是我總覺得,雖然他一直很努力想要融入這個家,但是他依舊和我們格格不入。他和我們不是一類人。”
江雨生淡淡道:“去寫你的作業。”
江雨生又私下給門衛保安封了個紅包,請他們不要再放麥少東進來。
江雨生並不看好麥少東解決這個事的能力。所以他決定以後親自接送敏真上學。他自己並不怕被劉嘉康騷擾,但是對方如果屢次達不成目的,選擇對孩子下手,那個損失是江雨生承受不了的。
江雨生有條不紊地作出調整和改變:修改門禁密碼;將麥少東從所有通訊錄中拉黑;通知認識他們倆的朋友,告訴他們這段關係已經終結;取消先前和麥少東定下的週末短途旅行計劃;退機票……
這份冷靜讓江雨生都想給自己豎起大拇指。
江雨生提防劉嘉康,但是也並不太擔心麥少東會死纏爛打。
這個男人好不容易自一窮二白的小鎮男孩奮鬥成了都市新貴,對聲譽的重視幾乎勝過生命。性取向在他那個行業不是什麼大問題,可是背信棄義這種事被他的客戶和合夥人知道,必然對他事業產生重創。
再說,大都市中也不乏條件和江雨生比肩的同道中人,可以繼續做麥少東最理想的、光鮮體面的、帶的出去的男朋友。江雨生相信在不久的將來,他會在應酬場所看到麥少東帶着新的男朋友招搖。
江雨生打開了麥少東帶來的紅酒,在沒有開燈的書房裏靜靜品嚐。
他總是不停地想起劉嘉康:如果是高級電焊工,那收入應該十分優渥。可是他顯然是個習慣過勤儉日子的男人。也許因爲來見情敵,特意穿了嶄新的衣褲,襯衫自包裝裏取出來的摺痕都還清晰可見。
而麥少東已對華服美食得心應手,說一口流利標準的普通話和美式英語,能用法語點餐,用意大利語**。
他們倆是江雨生所見過的差距最大的情侶。
劉嘉康並不醜陋,亦不猥瑣佝僂,可依舊給江雨生一種枯萎的感覺。他全身骨髓鮮血都抽出來,供養出了衣冠楚楚、名流風範的律政精英麥少東。
江雨生所欣賞的那個麥少東,是劉嘉康削骨剝肉做出來的成品,更是劉嘉康絕對不放手的所有物。
麥少東想得太天真。他欠這個男人的,怎麼會用一筆錢還清?
不知不覺,江雨生就把紅酒喝去了半瓶。
數千元一瓶的紅酒喝起來,消愁的作用並非比兩百塊的更佳。
門鈴忽然響起。
江雨生看錶,時間十點一刻。
敏真已睡了。江雨生輕輕走去門口。可視電話的屏幕裏,郭信文面容肅穆。
“我就是來確認一下你的安全。”郭信文低聲道,“打你電話不接。保安說今天有陌生人去公司騷擾你?”
江雨生五味雜陳地一嘆,摁下通話鍵:“你稍等一下,我下樓來。”
一刻後,兩人在樓對面一間通宵營業的茶館包廂裏坐下。
“喝點什麼?”郭信文問。
“桂圓枸杞養身茶。”江雨生說。
郭信文莞爾:“我聞得到你身上有酒氣,雨生。”
“所以才更需要養身。”江雨生大言不慚,“歲月不饒人,偶爾稍微放縱一下,就要立刻休養回來,不然五臟六腑統統都要和你鬧革命。”
“你的道理總是多的。”郭信文說,“我今天這樣過來,沒有打攪到你吧?”
“說什麼客套話?”江雨生提着茶壺給郭信文倒上,“朋友的關心之意,我感激都來不及。不過,你的消息倒真是靈通。”
郭信文坦然承認:“我特意讓人替我留意你。倒不是監視,就是怕你在於家遇到什麼麻煩。”
“怎麼?”江雨生挑眉,“怕我和於家兄妹有矛盾,你夾在中間難做人?”
郭信文平靜地說:“於家養着一整個律師團隊,他們纔不需要我。我是擔心你勢單力薄,被大公司欺負。若是出了事,我能及時出來幫你一把。”
“幫着我這個外人?”江雨生譏笑,“當心於姐家法伺候。”
郭信文淡淡道:“萬幸,我們夫妻倆並沒有這種情趣。兩人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凡事依理憑據,不會任性妄爲。”
“真是一對模範夫妻。”江雨生讚了一聲,“你放心。我和於家的合作很妥當。他們出錢,我出腦力。只要我腦子還好用,我們就會是最佳合夥人。”
“你要是在感情問題上也這麼精明就好了。”郭信文說。
“終於言歸正傳了?”江雨生嗤笑,“你知道多久了?”
郭信文垂着眼:“清明掃墓回來後,我就讓人去查了麥少東。你想知道最完整的信息,我可以給你發郵件。”
江雨生並無這個興趣。麥少東就像一顆壞掉了的雞蛋。外殼看着無異,可是敲開來,裏面卻早是一股散發着惡臭的粘稠液體。
他只想把這個雞蛋丟進垃圾桶裏,擺脫那一股令人作惡的臭氣。
郭信文端詳他:“你看起來並不怎麼難過。”
“那你想看我如何?”江雨生反問,“借酒消愁,痛哭流涕,拉着你唾罵負心漢,罵自己瞎了狗眼識人不清?別說我和他感情沒那麼深,光說生活已經夠艱難的,誰都沒有多餘的精力來做齊全套戲。流淚唾罵也是很消耗力氣的好不好?”
郭信文不由笑起來:“以前從來沒有聽過你說這樣的話。”
江雨生說:“因爲以前我要討好你,話全都撿悅耳的說給你聽。風花雪月,詩詞歌賦,莎士比亞與夜鶯。哄得東家少主開心了,我工作生活都要容易許多。”
郭信文怔了一下,他從來沒想到會從江雨生口中聽到這番話。他悵然:“當年我也實在天真。”
“不怪你。”江雨生說,“你從小就在那樣的環境下長大,你理所當然這樣爲人處事。人是很難擺脫出身對自己的影響的。你看麥少東,他這麼想做個都市精英。可是前男友一出現,他就被打回了原形。”
還是那個貧苦襤褸,心懷大志,卻苦於沒有上升渠道可走的小鎮男孩。麥少東迫不及待想要擺脫出身,脫胎換骨,把自己當做大都市裏的原住民,一雙腳從來沒有踩進泥裏過。
江雨生不覺得虛榮是罪過,人都有追求好生活的自由。他又何嘗不是爲了名利卑躬屈膝過?
“他那是貪婪又愚蠢!”郭信文淡漠道:“沒有人會心甘情願,不求回報地供養情人的。會這麼做的人無非把這事當作一門投資,與投基金買股票無異。麥少東也算是一直走勢大好的升值股,未來升值空間不小,傻子纔會選在這個時候拋售。我看那個男人的打算十分明顯,他看好麥少東的上升前景,他要長期持股,年年賺取紅利。”
江雨生搖頭:“我對他們的看法很複雜。你來之前,我一個人坐着想了很多。我想,我也不過是個幸運版的麥少東罷了。我遇到了你和郭老,而他只有去壓榨他的前男友。”
“你們不同。”郭信文眉頭緊皺,“他是用愛情換取便利。”
“我有什麼不同?”江雨生自嘲,“我當初也一樣用我的溫順體貼、機靈乖巧,甚至是柔媚迎合,來換取你對我的同情喜愛,換取郭老對我的憐憫。你當初不也想用自己的零花錢供我繼續讀書?我們倆當時同麥少東和他前任有什麼區別?”
“不!”郭信文堅定道,“我們不同!我和爸對你的資助,是不求回報的。”
“那是因爲你們本來就富甲天下,只當做慈善,自然不屑我的微薄之力。”江雨生說,“而麥少東那個前任卻是傾家蕩產地投入在了情人身上,他必然要將兩人的未來綁定在一起,將自己付出的光陰、心血和金錢,翻倍地賺回來。”
郭信文不知如何反駁。
江雨生感嘆:“所以我說,我是幸運的。況且過去那些年,我在外的名聲比麥少東更加不堪入耳。”
郭信文隨口說:“那都是謠言。我看顧元卓當初也並未信。”
“是啊。”江雨生聲音低了下去,“他體諒我。他知道我不容易,從來在意我的過去。而我做不到元卓那麼坦蕩大度。”
江雨生立刻就選擇和麥少東劃清界限,一刀兩斷。
麥少東和他前任當年應該也是有愛情的。
初中情侶,兩小無猜,如果沒有真摯的感情,那劉嘉康不會這樣傾囊相助。
可見,錢換不來愛,但是愛卻是能換來錢的。
不僅如此。愛情還可以換來體貼的服侍、動人的讚美、共享的人際關係、肉-軀的歡愉、子孫後代……
愛才是這世上永不會貶值的硬通貨。
郭信文忽然問:“你和顧元卓到底怎麼分手的?”
家人反對,流言蜚語,窮困落魄,都沒有讓他們分開。怎麼轉眼就聽說兩人分手了。
江雨生有些意外他問得如此直接,取笑道:“用你的話來說,不是他跟了許家人,甩了我麼?”
郭信文反問:“難道不是?”
江雨生搖頭:“他想我跟他去紐約發展,我不肯放棄這裏的一切,不想再漂泊,也不想和他異地戀。於是一拍兩散。”
“就這樣?”郭信文難以置信,“在你們一起熬過了最艱難的時期,眼看就要過好日子後,因爲這個理由而分開了?”
“很奇怪嗎?”江雨生反問,“多少熱烈的戀情都敗給了現實,我們不是頭一例。我們不是不相愛,只是更愛自己多一點罷了。像你和於姐這樣平平穩穩地相識相戀,結婚生子的,是多少人畢生的夢想。”
郭信文沉默了片刻,說:“我聽熟人說,顧元卓在紐約發展還不賴。”
“是麼?”江雨生漫不經心地說,“那挺好的。”
郭信文說:“他跟着許家老二開了一家科技公司,開發手機軟件、手機遊戲。聽說顧元卓這人居然在這方面有點獨到的眼光,又或者是運氣好?他收購的一款極簡單的小軟件,市場反響還不錯……”
江雨生忽然打了一個呵欠:“不早了,我該回去了。明天一早還要送孩子上學。”
郭信文識趣地終止了話題,抬手招呼服務員結賬。
送江雨生回家的路上,郭信文又說:“我擔心麥少東的前任還會再來騷擾你。其實以你的身份,於家應該給你安排專車和司機的。”
“安排了的,是我嫌麻煩沒要。”江雨生反過來寬慰他,“其實對方真要我的命,再遠的距離也能狙擊。況且我覺得那人不會走極端的。抓牢了麥少東,將來有大把的好日子可以過呢,何必爲了我搭上未來?他絕對比我還要惜命。”
“我是擔心麥少東對你不肯善罷甘休。”
江雨生噗哧笑:“我又不是傾國傾城的蘇妲己,他自顧不暇的時候,纔不在乎我的去留呢。”
“那是他不識貨。”郭信文淡淡道,“他根本配不上你。”
江雨生嘲道:“我們這種異類,能找到談得來的同類就已走了大運,哪裏還講究什麼般配?”
“也是。”郭信文忽而苦笑,“般配的也未必就恩愛幸福。”
郭家的司機開着車等在街角,直到江雨生進了大樓,才把車開過來,將郭信文接上。
“郭先生,趙經理剛纔給我打了三個電話,問您什麼時候回去?”
郭信文坐在後座裏,長吁了一口氣,疲憊才自緊閉的門後崩塌而出。
他並沒有告訴江雨生,自己其實是得知了消息後,緊急從橫濱乘坐私人飛機趕回來的。他今晚還得連夜再趕回去,才能不錯過明日一場相當重要的商業談判。
八千裏路雲和月,千裏山海一日還。犧牲了睡眠時間,也不過就是爲了將江雨生一面,聽他親口報一句平安罷了。
而之所以這麼關心江雨生,是出於愧疚,還是出於友情,甚至是出於愛慕?郭信文覺得這個問題將會困擾自己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炮灰的存在和退場,就我來說,並不爲了灑狗血。
他和江雨生有一些地方相似。
同樣聰明有野心,從身邊人那裏得到資助,出人頭地,擺脫了出身,結識了新的戀人。
但是江雨生的資助人不求回報(還暗戀他),戀人也體諒他的過去。
麥少東就……
當然,我覺得歸根結底,還是江教授比他更會做人,坦蕩。
現實中,麥少東這樣的人才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