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教三十二年來,第一次整學期沒有本科生課。研究生課晚兩個星期,於是我得以在鄉下多蹭了半個月。家人二十天前就返校了。臨行前爲我蒸了幾鍋饅頭,包了幾簾餃子,做了一盆醬牛肉——就差沒餎一張大圓餅套在我的脖子上——這麼着,二十天來,天天早上饅頭中午餃子晚上醬牛肉,輔以從後院地裏刨來的地瓜土豆和拔來的大蔥。飯後則像普京總統檢閱紅場海陸空三軍那樣巡視一遍房前屋後的花花草草,而後開始讀寫譯功課。不瞞你說,半個多月我一分錢沒花,幾乎把個錢字忘了。哦,錢?錢是什麼玩藝兒?是啊,只有花草樹木明月清風而無需鈔票的日子才叫快活。當然囉,如果全國人民半個多月都像我這副德性,國家統計局的官員怕是不好向總理彙報了。所幸如此場景沒有發生也永遠不會發生。人們照樣花錢消費。車模搔首弄姿,房市解除限購,阿裏巴巴要在美國掛牌,超市收銀臺前爭先恐後。就好像隨着一聲槍響,所有鳥兒從所有樹上飛向天空後只有我這隻傻鳥仍縮在巢裏偷着樂。
問題是,不可能總是偷着樂。十五天也好,兩個月零十五天也好,一天天爭先恐後從我身旁悄悄溜走,剩下的只有我。而這個我明天也要溜走——大後天要給新老研究生上課了。我這一溜,剩下的就只有房前屋後籬笆內外的花兒們了。
早上起來,外面天空一副快要下雨的表情。我撐傘出門。出得大門往房後沒走幾步,果然有雨點啪啪嗒嗒落在傘上。清晨的雨,初秋的雨,清清爽爽,淅淅瀝瀝。後院籬笆外的樹上爬滿了牽牛花,樹間是一長排翠菊。關東的秋,是牽牛花和翠菊的天下。喏,無數牽牛花齊刷刷密麻麻舉起小喇叭。專注,整肅,生機蓬勃,旁若無人。翠菊呢,翠菊似乎永遠只有粉色和紫色兩種顏色。粉色的如情竇初開的鄰院村姑,紫色的則如優雅嫺靜的旗袍少婦了。搖曳生姿,風情萬種,而又透出幾許傷感與寂寥的面影,可謂秋意的化身。
拐一個彎,就是西面籬笆了,網格籬笆。籬笆下是路。路兩側的房子多帶紅磚院牆。時間還早,加上下雨,二三百米長的沙石路一個人影也沒有,只有一隻雞在牆腳櫻桃樹下低頭走動,不知是覓食還是散步。整個場景和氣氛頗像俄羅斯畫家筆下的油畫。我在自家網格籬笆前停住腳步。籬笆前長着幾株大波斯菊,淺粉色,深粉色,白色。細長的莖,舒展的花,無風自搖,從不歇息。這種花最大的特點是顯得特別精神和機靈。一次我採來一束,隨意插進從小鎮舊貨攤上淘來的老式大肚油瓶,放在書桌暖色布罩檯燈旁邊。晚間開燈,花與燈相映交輝,頓覺滿室溫馨,恍若仙境。因一篇論文陷入困頓的我也隨之精神和機靈起來,靈感不期而至,文思自行噴湧。而後望着瓶發呆。半個世紀前我提着和這個瓶一模一樣的大肚油瓶從十幾裏外的小山村走路來這座小鎮的糧食所打豆油。每月每人四兩還是六兩?頂多六兩。全家當時五六口人的油只能裝到這大肚油瓶的大約肚臍位置。清貧的歲月,年少的自己。想不到五十年後我以如此形式與之邂逅……
下午雨過天青。我坐在窗前喝茶。迎窗是幾叢百日草,東北習稱“步登高”。在我見過的花中,惟有此花顏色最全,真正五顏六色。而且只仰不俯,開花時一定昂首朝天,一副登高之態。這是東北鄉下最常見的花。於我是最富鄉愁意味的花,連同祖母臉上慈祥的皺紋和終日操勞的母親的瘦削的背影,帶着永遠的溫馨和感動定格在了遙遠的記憶中——或許我是爲這個纔回鄉下的。
看罷百日草,驀然舉目,白雲正在山樑松樹尖上緩緩飄移。除了看花,我還喜歡看雲。雲自由、自得、自在。或爲朝霞,或爲落暉,或爲白兔,或爲蒼狗。合而橫無際涯,分而驚鴻獨飛,重而雷霆萬鈞,輕而吹彈可破。風受高山之阻,水有深壑之隔。千變萬化自由自在,莫有如雲者。古之智者曰雲在天空水在瓶,古之詩人謂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古之官員如唐代狄仁傑一生離鄉宦遊。某日公幹途中,忽然望雲思親,下馬立坡,淚如雨下……
總之,我愛鄉下,愛鄉下的一草一木。借用殷海光的話說,“我愛雲、樹、山、海和潺潺的流泉”,“我願意像只蝴蝶在花間亂飛,我願意像只小鹿在林間奔馳。”某日我在日記中寫道:知我心者,惟瓜豆花草耳。況晨風夕月暮靄朝暉,復以雞鳴野徑蛙躍古池——彼村上何若此村上!村上川端井上田邊,任我漫步其間。人間樂事,莫過於此。偶有故友來訪,葡萄架下,把酒臨風,東籬菊前,品茗談笑,正可謂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然而明天我必須回去了,也應該回去了。我愛鄉下,也愛課堂。或許,我終生都將往來於鄉下與課堂之間。若將二者從我的生活中突然拿走,我很有可能不知如何生活。
(014.9.14)(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