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肥穿過結界麻溜爬到我面前。
這傢伙幾日不見竟瘦了些,肚子扁了些,臉盤子亦小了些,看着秀氣多了,着實令我驚豔。
“老大。”它習慣性踩着我的肚子竄上我肩膀,抱着我的脖子哭喪着,“老大,你都被蹂躪成這副德行了,都怪肥肥偷盜技術不嫺熟,要是早點把靈珠偷出來,老大也不會被整得像個鬼拉……嗚嗚嗚嗚……”
我無心糾正這胖子的措辭,偏頭問它,“你去無虛幻境偷盜了靈珠?”
肥肥使勁勒着我脖子哭,“ 是啊,我自神尊身上尋不見就知他把靈珠藏到無虛幻境了。”
肥肥抬了爪子輕輕觸碰我的傷口,一包淚眼道:“老大,很疼吧。”
我笑笑,“一點點。”
“老大你不是最怕疼麼,看見老大被穿幾個窟窿吊着,肥肥看着都疼啊。”
此刻,偎在我肩上的這團肉暖暖的,這胖子的毛皮果真保暖,真不知它一把年紀了頭頂的絨毛怎麼還未發運完全。
我將臉往它頭上靠了靠,“如今上古畫壁怎樣了?魔神有沒有被你放出來?”
肥肥立刻跳起來氣憤道:“要不是一汐趕到將我給打回原形,你家弟弟是要被我解救出來了。老大老大,天宮上的人都說你被擾了心智變成了魔,我看一汐神尊纔像是被魔神之力控制。他以前不是待老大很好麼,還讓老大白白佔他便宜,爲什麼他現在變成這麼冷漠無情說翻臉就翻臉啊。”
我望着天宮之上黑雲漩渦愈發淺淡,純白仙雲漸漸湧動起來,看來上古畫壁異動卻是被一汐控制了。長嘆一口氣,“以前是我太天真了。”
肥肥卻抱有一絲幻想,尋問我,“一汐現在這樣子能不能救,肥肥好想他變回以前的模樣。”
我搖搖頭,“其實這纔是他本來的模樣,是我們一直沒看清楚。”
肥肥的注意力又回到我傷口上,它轉了脖子望見呆呆站在結界外的月老,一個閃身撲過去,隔了一重半透明結界,拿了架子道:“月老。”
月老似是終於反應過來,打算開跑。
“破老頭子給我回來。”
肥肥氣勢拿的穩,月老扭曲着一張臉踱着淑女小碎步湊過來,“腓腓神獸啊,當年不能全怪老兒啊,是神獸性子太急太過剛烈啊,當初我不說着玩麼……”
肥肥伸個爪子,擺出個大度神態,“本神獸不是來找你算陳年舊賬的,拿你手中的傷藥來。”
月老一怔,喜上眉梢,忙將手裏的瓷葫蘆遞了過去。
卻被驀地冒出來的無生天王先一把奪走,他將葫蘆湊到鼻尖一嗅,一把捏碎,怒吼道:“是誰准許月老來探重犯的?”
三個守衛倉惶跪地。
手心的瓷瓶捏碎生粉,合着細白藥粉散到地上,天王撣子撣手心殘留的藥沫,道一句,“杖殺。”
三位守衛未曾泡了兔子精便死於非命,真是有些不劃算。
月老望了被吹散一地的傷藥,指着天王,“你……”
天王將手中畫戟狠狠於地上一戳,“月老,看在我們多年交情份上此事本王便不予追究,若再私自探訪重犯,別怪本王參你一本。”
月老一屁股坐到誅仙臺石階上,“去參去參。誰想當光棍誰想犯個爛桃花誰想子子孫孫鬧離婚儘管同我老頭兒較一較勁。”
天王一臉青紫,握了畫戟挪了地方。
肥肥對着天王呲呲大牙,露了個兇相便折回來撲到我身上。
“老大,就是拿叉子的那貨,本來一汐打贏了我,打算帶我回無虛幻境私了,拿個破叉子的那貨非要把我帶回天宮處理,我想着能在天宮見到老大,就欣欣然同意了。”
“隨他吧。”我說。
肥肥見我臉上有些髒,用吐沫將爪子沾溼給我擦臉,“老大,我聽大家喊那貨叫天王。肥肥覺得這個名字不適合他,不夠大氣,不如叫天王八怎樣,拿着叉子的天王八!”
我發自肺腑的笑了笑,“肥肥很有才。”
天王八自是聽了去,跺了跺手中畫戟 ,亮着大嗓門,“此乃天帝欽賜王蓋畫戟,你竟敢羞辱這寶貝。”
肥肥哼了哼,“王蓋畫戟,倒是跟你的名字搭配,一個王八,一個蓋子, 天生一對。”
天王端着畫戟怒氣衝衝靠近結界,月老屁股一抬忙站起來攔着,“天王冷靜,神尊這結界只進不出,你若進去了誰也沒那本事打碎結界救你出來。”
天王雖停了步子,奈何手中畫戟卻不鬆懈,似正考量月老的話。
月老又道:“天王這性子該改一改,你弟弟的性子便同你一模一樣,結果白白斷送了大好前途啊。”
“給我閉住,誰也不準提卜磯。”天王這悶聲一嗓子簡直要震碎結界,似是動了真怒,走了心。
月老咂咂嘴,繼續一屁股坐到石階上。
原來卜磯乃無生天王的弟弟,果真一路貨色。
肥肥繼續孝順我,沾了吐沫爲我擦臉,“老大,捕雞是誰?”
我腦中稍一回憶,回它說:“也不是個好東西,小青的主人小偶就是被那個卜磯害死的。”
“哦。”肥肥再問:“爲什麼他弟弟叫捕雞他不叫捕鴨呢?”
月老拍着大腿呲着大牙,讚揚道:“哈哈哈哈,你這胖子好生幽默,老頭我稀罕。”
天王表面不動聲色,然手中的畫戟將地上青玉石暗暗戳了個洞。
我轉眸同肥肥道:“既然咱姐倆被囚到一處了,就不要再分開。”肥肥若落在天王手中,大兇。
肥肥有些高興,“嗯嗯,肥肥什麼時候離開過老大。”
是啊,自上古追到如今,不惜從三十三重天跳下去衰成個腦殘,這份情義是什麼都換不來的。
思及此,我問道:“你怎麼突然想起之前的事?你這滿身靈力又是如何恢復的?”
腓腓將一隻爪子塞進嘴巴,做思考狀,“是一個罩着黑羽面具的年輕大嬸找到我,親手解了我身上的封印。“它換了一隻爪子繼續塞嘴裏,“我的上古靈力被封印住,我怎麼不知道,是誰幹的呀?“
面罩黑羽的女子,難不成是詭骨堂的神祕堂主?若是此人,她爲何幫助肥肥解開封印,而封印腓腓靈力的人又是誰?
稍一細想,愈發錯綜複雜,大家好似被一隻無形的手推着向前,卻不知背後之人身在何處,或許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棋子,是神祕人手中的一顆棋子。
而那神祕人便是那位黑羽女子,詭骨堂堂主。
深思時,腦袋被推了下,只聽肥肥問:“老大是不是疼傻了,怎麼一動不動呢。”
“哦,老大一動就疼,不敢動啊。”
肥肥立刻自我肩上跳下去,卻擺出個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望着我,“怎麼不早說呢,肥肥晃了老大這麼久。”
我笑笑,對着地上一團肉說:“被你晃晃不疼。”
此時我的笑卻是真心的笑,若世間還有什麼值得我一笑,恐怕只有看着肥肥蹦躂在我眼前了。
當年女媧神殿中,阡羽隨手將它抱在懷裏,曾道:“聽聞神獸腓腓養之可解憂,不知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是真的,不信你養養看。”
如今想來,卻是如此,這胖子萌蠢至極,將它帶在身邊,不知多了多少歡樂趣事,以前竟不曾察覺。
自從被索在這誅仙臺上,往日那些最爲平常亦最令我忽視的小事一一憶起,倍感溫馨。
人總是這樣,獲了災難,品了絕望,嚐了孤寂,走一遭生死,赴一場別離,纔會憶起往日平淡,那些平淡中滿是靜好歲月和暖溫馨,可當時從不覺得。人如此,妖亦如是。
倘若重新來過,我一定好好對待這隻胖子,不再想着丟下它,走到哪裏都要帶着它,不讓它凍着亦不讓他熱得中暑,不會將它丟給別人照看,多給它幾隻雞腿喫,將它養得再胖一點也沒關係。
可是如今我自身難保,它亦闖了大禍,犯罪屬性皆爲惡劣,不知還有沒有這個機會。
肥肥見我一直盯着它看,晃了晃肥嘟嘟的身子道:“老大你這樣含情脈脈的看着肥肥,肥肥不習慣。”
我再笑笑,“老大再看你頭頂的絨毛,怎麼一把高齡了絨毛還沒長齊。”
肥肥抬着爪子捂着腦袋上稀稀疏疏的絨毛,不好意思道:“其實早就長全了,是我自個兒揪的,那樣看起來會顯得年齡小一些,更讓老大不放心些,老大出去玩時就不會想着丟下我了,嘿嘿嘿嘿。”
我簡直要笑哭了,這個胖子爲了扮嫩不惜時不時自頭頂上揪撮狐狸毛下來,不知疼不疼。
肥肥繼續眉飛色舞道:“絨毛少還有一個好處,婆婆會多給我幾隻雞腿喫,婆婆說多補些營養絨毛纔會發育全,嘿嘿……”它拍了拍絨毛,“咦,婆婆在哪?不是說婆婆也被關在天宮麼?怎麼看不見她老人家。老大你千萬不要告訴婆婆啊,肥肥還要騙婆婆雞腿喫呢。”
我一怔,看來它還不知道婆婆已經死去,想來是靈山衆妖怕它傷心不曾告訴它又或者來不及告訴它。如今肥肥雖恢復記憶和靈力,但它還不知婆婆的身份。也難怪,婆婆同我長得一模一樣,而婆婆的樣貌任誰也認不出,它自然將我當成阡羽。
或許不將婆婆的事告訴它是對的,這些年來它同婆婆亦生了不淺的感情。
“老大你怎麼又發呆啊?”
“我……”
我還未說完,外面戳得莊嚴肅穆的無生天王插話道:“她在想你們死去的婆婆。”
“婆婆,死了?”顯然肥肥一時不能接受,直直盯着我,似乎再等我否定。
“沒錯,死了,墜入畜生道死得連一塊骨頭都找不見。”
肥肥望着不停搶話的天王,“你胡說,婆婆怎麼會死?”
“我胡說?我有那個必要胡說麼?你們的婆婆潛入天牢以掉包之計騙過衆仙,還是你家老大孝順,最後乖乖回來,我們正好抓個現行。”
“放屁放屁放屁。”肥肥跳起來罵道。
天王指了指窩地上的紅撲撲的老頭兒,“不信問月老。”
肥肥湊近月老,緊貼了結界等着他回答。
月老眼神過於閃躲,最後彆彆扭扭轉過身去,直接拿屁股對着肥肥。
肥肥撲到我腳下,“老大你說婆婆是不是真的死了?”
事已至此,欺瞞無益,我含淚點點頭。
肥肥握緊了爪子,露出一口尖牙,“是他們殺了婆婆。”
未等我我回話,肥肥仰天一聲嘶吼,狐狸身子不斷膨脹,只是片刻身子便大了數百倍。
我愣住,眼前矗立了一龐然大物,雪白絨毛無一絲雜色,滲滿殺氣,嘴裏尖牙似鋒利銀鉤,兇悍眼底縈了深藍漩渦,氣勢凜厲駭人,丈長尾巴於空中輕輕一掃,便是一捲旋風,連四人合抱的誅仙柱亦晃了晃。
“老大,如今我已不再是沒用的肥肥,而是上古神獸腓腓。婆婆被他們害死,你又受到如此欺凌,我怎能不爲你們報仇。今日你在這天宮受了多少屈辱,我便要整個天宮仙族爲你磕頭謝罪;你身上受了多少傷,我便要再他們身上加倍償還回來。”它尾巴一掃,卷出一陣凌厲旋風直衝結界,留一句,“腓腓拼死保護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