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步非煙捂着臉痛呼,陽光照在她面上身上的瞬間,將她皮膚灼傷。落下的每一寸陽光都像是烙印在她身上的燒紅的烙鐵。
她痛得抱頭滾在地上。
躲在石洞旁側的幾位仙娥亦被驚嚇到,一時之間不知所措。桃花塢內的翟雀仙子聞聲趕來,見這副場景亦驚了驚。
她快步靠過去,倏然,一道白影從天而降落在步非煙面前。
步生花抱了妹妹趕回洞內。
幾位惹禍的仙娥垂頭站在洞外曬太陽。
洞內石塌上,步非煙仍在昏迷,面上落着被陽光灼傷的點點殷紅痕跡。
牀榻一側,步生花握了妹妹的手爲其療傷,純白仙氣拂過傷口,被灼傷的紅印淺淡許多。
翟雀仙子愧疚道:“對不起,姐妹們只是好奇,不曾想……”
步生花凝視石塌上的妹妹,似乎不記得周身還有旁人。
翟雀仙子靠近些,“你妹妹她……”
步生花輕撫睡熟的面頰,“我妹妹從一出生便這樣,受不得一點陽光。我求醫訪仙無數,竟沒一點辦法。她自小在這山洞長大,沒有朋友,也從未離開過桃花谷。”
“原來,這就是你日日自天宮返回桃花谷的原因。”
步生花點點頭,“她只有我。”
自那之後,翟雀仙子頻繁來往桃花谷,有時攜了書籍有時攜了藥材同步生花於桃花洞外的桃花塢探討得沒日沒夜。
兩人自是探討如何醫治步非煙見不得陽光的怪病,可步非煙卻不知。
剛開始她以爲她家哥哥終於開了竅準備給她討個嫂子,後來發現她這桃花洞愈發冷清,哥哥來看望她的次數愈發少了起來。
她有些鬱鬱寡歡。
天宮中的幾位仙婢因無意傷了步非煙,受了翟雀仙子的重罰。其中名喚小格的仙婢被罰脫了仙籍重返人間修行。
這位心有怨氣的仙婢受罰之前悄悄趕來桃花谷。
她道:“你就是你哥哥的累贅,現如今整個仙界都曉得堂堂步生花上仙竟有一個好似怪物的妹妹。你前世定是遭了罪孽這一世才罰你見不得光。對了,你哥哥快不要你了,他已答應同翟雀仙子成婚,婚後自然搬到天宮上,誰還記得來這荒涼山谷看你這怪物呢。”
仙婢離開後,步非煙蹲在山洞一隅抱住自己。
桃花精靈來看望她時,她已經將眼哭得通紅。
胖桃花精安慰着她,“別聽那個壞丫頭造謠,你哥哥是最在乎你的,不會丟下你的。等我找到轉世爲人的她,咬破她的嘴。煙兒不要傷心了。”
步非煙憂傷道:“我知道哥哥是不會丟下我的,我傷心的是我爲哥哥帶來了麻煩。小格仙子說的沒錯,我是累贅。”
桃花精撲閃撲閃翅膀,“你哥哥正同翟雀仙子日夜研究醫治你的辦法,你會好起來的,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陽光下跳舞好不好?”
步非煙含淚點點頭。
已有好些日子喫不到哥哥親手做的桃花羹,桃花洞裏再不見哥哥的身影。惟有翟雀仙子一日三次前來問候。
步非煙問及哥哥之事,翟雀仙子總道步生花近日忙碌,待過些日子再來看她。
步非煙不曾追問些什麼,她知道哥哥就住在離桃花洞幾丈之遙的桃花塢,她有時會看到桃花塢的窗欞上映出哥哥執筆寫書的身影,翟雀仙子研墨端茶的嬌俏麗影總相伴成雙。
這日,她終於撐了傘走入桃花塢。頭上雖有竹傘遮着,但身上仍是泛起一層淡淡灼傷的印記。
推開木閣的門,牀榻前垂落的帷帳被風晃得輕柔,輕紗起落的縫隙間,依稀可見步生花合衣躺於牀上的身影。
她徐徐靠近,輕着聲音道:“哥哥。”
“你怎麼來了,不是白日裏不能外出的麼,什麼時候煙兒學得這樣不乖了。”衣料摩擦聲響過,塌上的人似乎翻個身,“你回去吧。”
步非煙本欲抬步的腳停在原地,哽嚥着,“哥哥當真不要煙兒了麼?哥哥可還記得有多久沒去看我這個妹妹了。”
“不是要翟雀仙子去看望你了麼,乖乖回去,哥哥累了,待得了時間再去看你。”
步非煙顫了顫睫毛,落下一串淚來,抿脣道:“哥哥當真不想見我麼,要是不喜歡我了,直接告訴我就是,我是不會連累哥哥的。”
三月山風微涼,將粉色帷幔晃得柔美。默然片刻,牀榻內傳來淡淡三個字:回去吧。
步非煙含了眼淚大步靠過去,一手掀開輕紗帷幔,“如果我偏要見……”
視線觸及到牀榻上的一雙人時,她將脣邊的話咽回去。快速垂了帷幔轉身離開。
“對不起……”她說。
步生花終於將面向牀榻內側的臉轉了過來,而翟雀仙子也起身下塌,蹙了煙眉問:“你這樣,能瞞到什麼時候?”
步生花已坐到銅鏡前,摩挲泛着烏黑色的麪皮,眉心的墜魔痕跡若隱若現,鬱郁道:“不能讓她看到我的樣子,瞞不住也要瞞着。”
“爲了你妹妹,你真要墜入魔道?你不會後悔麼?”
步生花自半開的窗欞望過去,桃花洞口的青藤被風晃得凌亂,他聲音似染了月光般溫柔,“怎會後悔呢,妹妹是我的全部,世上再沒有什麼比煙兒更重要。”
這晚的月光比平日照得悽清些,落在層層桃花林中,像是下了一地的白霜。
步非煙已走到桃花谷邊境,似乎打算離家出走,她身後隨着幾隻桃花精靈。
當她方要邁出山谷時,桃花精靈撲棱着翅膀攔在她眼前,“煙兒,煙兒,你真的不要你哥哥了麼?”
“是他不要我了。”
桃花精擺着個八字眉,拉了拉嘴,似乎沒話說了,打算讓開。
山谷口走來一位身着精緻黑袍的男子。男子停到她面前,嗓音清越,“你就是步非煙?”
“你又是誰?”
黑袍男子眸底含笑,“我叫觴無虐,是來解救你的恩人。”
步非煙仰首望着清癯俊雅的男子,表示不解。
殤無虐視線自月下桃林中轉了回來,“你還不知?你哥哥爲了治好你的怪病,打算入我魔道,小姑娘不久會同哥哥搬到我魔宮去住。”
此刻,步非煙終於明白哥哥爲何不見她,怕是入了魔道的哥哥,面貌會生出不小的變化,他怕她看到。
滾了金線的黑袍漸行漸遠,步非煙站在桃花樹下喊道:“你這個壞人,我是不會讓你得逞的。”
觴無虐脣角淡淡一勾,未曾回頭,往桃林深處走去。
看到此,我不禁轉個眸子凝視站在我旁側的觴無虐。
觴無虐擺出一副無辜神態,“是步生花找到無觴閣,以入魔爲代價換得她妹妹健康平安,交易而已。”
由於一汐及鳧蒼站在左右兩側,我不方便表示點抗議情緒,便用暗語傳給觴無虐,“我跟你作比交易怎樣?”
觴無虐暗語回覆我,“你說。”
“你先答應我再說。”
“……好吧,你說。”
“我再陪你喫一籠包子,你將無觴閣關門大吉,好了就這樣說定了。”
“……”
懸空的綵球裏繼續呈現出步生花的幻境,原來步生花的幻境不過是將往日之事重溫。
桃花塢內,觴無虐同步生花對坐一夜,秉燭祕談。
黎明破曉時,步生花同翟雀仙子一道離開。
步非煙從洞內小跑出來,將一柄桃花扇遞過去,“哥哥,這是我爲你親手做的扇子,一直沒來得及送你。”
步生花未曾回頭,翟雀適時接過扇子,笑笑,“我先替你哥哥收下。”
“回去。”步生花說。
步非煙自背後抱住步生花,“哥哥,我寧可你殺了我,也不想看你冷漠對我。我什麼都不怕,只怕哥哥兇我,只怕和哥哥分開。”
步生花望望日出即將破開雲層,厲聲道:“我現在要你回去。”
步非煙嚇得縮了手,一步步走回桃花洞。
英挺背影於原地僵了半刻,步生花幽嘆一聲才離去。
這日陽光熱烈奔放,將深寂桃花谷照得明豔。
正午十分,步非煙着了最愛的粉嫩羅衫裙走出山洞。陽光照到她身上遂灼傷一片,她忍着疼痛站到桃林一隅的空地上,仰首望着太陽。
不過瞬間,陽光將她整張臉灼傷到辨不出原來面目。面上,手上,頸部,以及掩在輕紗衣衫下的身子像是被燒紅的烙鐵反覆烙熨。她倒在地上低聲痛呼……
觴無虐驀地現出身來,望着滾在地上不成人樣的步非煙,“你這是……”
步非煙抱住頭,痛苦道:“我說過不會讓你得逞的,休想以我爲要挾毀掉我哥哥。”
“入魔道就是毀掉你哥哥?”
“是。”步非煙咬着牙,“正邪不兩立,我是不會讓哥哥入魔的。”
觴無虐稍稍靠近一步,垂首嘆息,“哎,小孩子,什麼都不懂。你傷到這種程度,連我無觴閣也救不了你了。哎,算你贏了。”
陽光繼續傾灑到步非煙身上,她已血肉模糊,甚至連眼皮也被灼傷到黏在一起。
翟雀仙子趕回,見此一幕,飛身過來將衣袖遮在步非煙的頭上,她焦灼喊她,“煙兒……”
“翟雀仙子是你麼?”她抓了她袖子問。
“嗯,煙兒,我這就帶你回洞裏,你哥哥馬上回來,你堅持一下。”
步非煙灼傷到潰爛的手指拽住翟雀仙子,“不要,我最忌正午陽光,現已經沒得救了。我太瞭解哥哥了,爲了我,沒有什麼是哥哥不能做的,我不死,他此生會想盡一切辦法治好我的怪病,假使今日哥哥不曾同無觴閣做成交易,來日……來日定有心懷叵測的人以此爲引誘,同哥哥暗地做着我不曉得的交易,我不想哥哥因我而毀掉。我想哥哥好好活着。”
翟雀抱着她哭泣,“你好傻,爲什麼你們兄妹倆都這麼傻……”
步非煙整個身子開始潰爛,皮膚粘連在一起,她聲音弱了許多,“求……仙子……不要讓哥哥看見……我這個樣子……一定好……好醜。”
翟雀哭着點點頭。
“仙子……你喜歡我哥哥麼……哥哥生性害羞,其實我希望……希望哥哥變得開……開朗……變得受女孩子喜……喜歡……壞一點也沒關係……我……就放心了……”
殤無虐離開時,將憑空幻出一把青傘遞給翟雀仙子,“這幽魂傘能護她一縷殘魂。”後幽幽嘆了一句,“不錯的孩子,可惜了。”
步非煙死在陽光灼熱的正午,頭頂陽光將她整個皮肉燒灼,依稀可見白骨。步非煙以最慘烈的方式告別世間,只爲不成爲哥哥的累贅。
步生花返回桃花谷時,翟雀仙子已將步非煙安葬到一株桃花數下,那是兄妹倆曾一起種下的仙桃樹。
步生花跪在桃樹下數日,不喫不喝不動,身側靜靜躺着把桃花扇。
大雨傾盆而下,翟雀撐了幽魂傘覆在步生花頭上。傘內一縷殘魂緩緩飄出,桃花精靈們撲棱着翅膀圍在殘魂周圍,一道粉光閃過,殘魂同桃花精靈落入地上的桃花扇中。
桃花扇自行飛起,飄在步生花眼前。
“煙兒。”步生花道,緩緩伸手,將桃花扇握在掌心。
幻境於此處結束,便又重新開始,步生花於幻境中將這段往事重現再重現,走不出十裏桃林,亦走不出自己的幻境。
我終於明白他爲何如此寶貝那把桃花扇了,鳧蒼曾說,那把扇子他看得比命還重。
步生花本是靦腆害羞的性子卻因妹妹的臨終遺憾而徹底改變。
原來,在他玩世不恭,嬉皮無賴的面具下掩藏瞭如此一段哀傷過往。
我也終於明白鳧蒼爲何說哪怕步生花知曉是幻境,也不肯走出來。
停在幻境裏,至少能看見他的妹妹,出了幻境,他卻再也看不見那張俏皮愛撒嬌的臉。
步非煙乃是他此生不能彌補的遺憾,亦是他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