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本應回答高難度問題的珠簾善反客爲主,提出個要求,“師父,我能親師父麼?”
顯然南音被這個問題問蒙了。
珠簾善接着拋出個更爲敏感的話題,“我喜歡師父,不是師徒之間的喜歡,是男女之間的喜歡。”
南音又一怔,隨即低着嗓子道:“小小年紀懂什麼。”
珠簾善答得清脆,“師父是善兒在這世上唯一喜歡也是唯一在乎的人。善兒不想看見師父對其他人好,我只想霸佔着師父。聽聞想要長久霸佔一個人就同他結成夫妻,等善兒再長大一點想嫁給師父,師父會娶我麼?”
南音將眉頭深蹙,“你……誰教你這些的。”
掛着房頂上的我,瞬間有種危機感。
好在珠簾善並未將我供出來,只是咬破了嘴脣,輕聲喊了句師父。
徒兒造出的血腥味果然將南音吸引過來,南音望見她脣角邊的血珠,本是清澈的眸底愈發猩紅。他步履維艱靠近她,好似再用僅剩的理智對抗着什麼。
珠簾善墊腳勾住他的脖子,主動將帶血的脣湊過去。
我擦,我不得不又從房樑上砸下來。
眼看着純白袍袖下驟然變長的黑指甲,顯然南音體內的毒被徹底激活了,想必南音嘴裏的尖牙也蹭得冒出來了。那口尖牙可最青睞頸間大動脈啊,萬一南音找準珠簾善的大動脈,一口咔嚓下去……這徒兒是用生命再勾引師父啊……
我一個激動招來方圓百米殺傷武器,低頭一瞅,擀麪杖,好吧,情況危機,湊合用吧。一擀麪杖將啃咬珠簾善的南音敲暈。
珠簾善的小小身子抱住南音,將他倚坐在牆壁上。
我松一口起說:“不帶這樣接吻的,你會死你知道麼?”
我想方纔若非有我,珠簾善會被中毒的南音咬斷脖子的。女主雖是幻境中人,但暫且還不能死。無心島的春天還握在她手裏呢。
珠簾善細細撫摸南音的臉頰,“我願意用性命換師父一吻。”
我渾身一哆嗦,情之所至啊。
情之所至是什麼,是蠢。
珠簾善將昏睡的南音交由我照看,自己順着暗道出了無心島。
我自然不會靜靜守在牀榻邊看人家睡大覺,直接幻出羽毛身子跟蹤過去。
果然,珠簾善去了姽骨堂。
罩着黑羽面具的堂主俯視跪地的珠簾善,連聲音皆散着妖嬈之氣,“愛上師父的徒兒,果真是我姽骨堂出去的,倒是有些氣魄,看在你曾爲姽骨堂效力多年的份上,本堂主給你一個機會。”她拾階而下,“棄了南音,重回我姽骨堂。”
珠簾善目光堅定,“只要堂主賜我綿蝠掌解藥,要我做什麼都行。”
“好。”堂主附在她耳邊,“看在你這麼乖的份上,我告訴你一個關於無心島的祕密。”
珠簾善得瞭解藥離開姽骨堂時,不解道:“難道堂主不怕我不尊諾言,救了師父後藏到一個你們找不到的地方。”
堂主脣角蕩起魅惑笑意,“既敢予以你解藥,便不擔心那些問題。”她重新坐到玄塌上,語聲清淡卻透着霸氣,“天上地上,只要我想找,沒有找不到的人;我想讓誰死,那人便沒命可活。何況你已經知曉了你師父的祕密,你說是不是。”
我這跟半空中漂浮的羽毛禁不住多看了堂主一眼,細細端詳,只覺此人感覺有些熟悉,因對方遮着臉,不能分辨是否見過,從身段聲音上辨別,莫名熟悉卻又不知熟悉感從何而來。
此堂主口氣不小,連天帝都造不出來的臺詞她說起來甚是輕鬆,好像這茫茫六界是她家開的一樣。若非此人忒能忽悠,便是本事大到可怕了。
珠簾善從堂主這討了兩天時間,她說她需要了結一個人才放心。
珠簾善將綿蝠掌的解藥給南音服下。這解藥雖不見立竿見影的祛毒效果,南音仍睡得發昏,但看面色已透出健康紅潤來。
我心裏的大石頭總算落地了。既然大家平安入境,也需平安出境纔好。
珠簾善守在半昏迷的南音身邊,我體貼的關門出去,想去瞅瞅肥肥又在哪處淺灘擺燒烤攤呢,竟好些日子沒來噁心我,有些不習慣。
轉身離開時,浩塵殿飄着暖色燈暈的窗欞上,映着那道嬌小身影。影子俯下身子緩緩湊近牀榻上的人,最後將臉緊緊貼入一枚掌心。
小徒兒再偷偷喫師父豆腐,有出息。
暗夜淺灘上,架着一堆柴火,鳧蒼正將聚精會神烤肥魚。
我一陣小風捲過去,仔細打量對方,“呀,你怎麼進來了?不是蹲雪坑要整整三日麼,提前出來不受影響?”脖子轉個整圈望望海水淺灘,“怎麼不見步大仙呢?”
鳧蒼將魚刺剃乾淨,再將一大塊魚肉餵給張着大嘴的肥肥,“我因體質抗寒,經脈運轉得順暢些便提前出了雪堆,步生花仍在自行運轉經脈。”用指腹擦擦肥肥的嘴角又道:“神尊擔心你們的安危,便派我進來幫襯一下。”
這麼說鳧蒼的魅毒術是清理乾淨了,我抓了一隻烤好的肥魚,見這條大頭魚長得猙獰,一時下不去嘴,“幫襯倒是說不上,這畫境裏的歷史已被篡改亂七八糟,早已失控,我都不曉得該做什麼。”
鳧蒼再塞給肥肥一塊剔了魚刺的魚肉,“哦,那就喫魚吧。”
……
待我同肥肥喫得聞到魚腥味就想吐的境界,淺灘另一側遙遙走來幾位聊天正酣的島中弟子。
我們及時隱身,竟聽到珠簾善被知秋關入暗牢的消息。
將肥肥丟給鳧蒼照顧,我幻了羽毛真身尋到關押珠簾善的礁石牢。
夜深人靜,珠簾善靜靜倚坐潮溼暗礁石上,石牢鐵窗口散着涼潤月光,似乎能聽到不遠處此起彼伏的海浪聲。她若有所思,一動不動。
我幻出個實體身子,擔心嚇到對方連忙解釋:“自幼學過些仙術,不要見怪。”
珠簾善怔了怔,起身道:“這樣正好。”她將一封信函遞予我,“拜託羽姑娘將這封信放到知秋門前。”
我掂着密封嚴實的信封,“寫的什麼,能否透露,八卦長精神。”
珠簾善好精神道:“一個陷阱。”
待我悄無聲息完成任何後,便悄無聲息返回礁石牢。等待獵物自動入陷阱。
不到一個時辰,一位蒙麪人迷暈暗牢守門弟子,開了牢門。
對方將黑麪揭下來,竟是知秋。
來者倒是開門見山,“我知道島中弟子並非你殺,其實兇手是你師父南音,你想包庇他,替他受罰。”
珠簾善冷哼,“誰說是我包庇師父,人確實是我殺的。”
知秋面露自信,“我自然有證據。既然你不承認,那好,我現在就請大夫去替你師父診脈。”
“慢着。”
知秋挑着眼角笑笑,轉身過來,“只要你在明日晨會之上,當着衆位長老世伯弟子說出實情,我就饒你包庇之罪。”
珠簾善自礁石上站起,“真相一旦被揭,師父再沒資格做一派掌門,而你就可順理成章接任島主之位。”她掃出個鄙夷眼風,“知秋,你身爲無心島副尊,身份地位只在島主之下,本應以島中安危爲重,卻急着將一直護佑島中弟子的南音師父趕下尊位。你不覺得用此種手段搶奪島主之位有些不光彩麼?”
“不光彩?搶奪?”知秋勃然大怒,“你個毛丫頭知道什麼,這島主之位本就是我的,無心島前任島主乃是我親生父親,可父親離世前卻向天帝請命將島主之位傳給南音。本是自己的東西何來搶奪之說。”
“所以……”珠簾善似有所頓悟,脣角一勾道:“我可以按你所指說出真相,但我要你手中的天煞妖礦。”
知秋老傢伙走後,我盯着珠簾善手中的黑晶礦石詢問,“你讓我送信給他就是爲了換取他手中的這塊礦石?”
“恩。”她點點頭,“天煞妖礦極其難得,傳說用此鑄劍更是威力無窮,知秋一直覬覦島主之位,若他用這妖礦鑄劍,恐怕師父不是他對手。”
這姑娘真是思慮深遠。世上便有這一類女子,無愛時大大咧咧沒心沒肺,一旦將一個人放入心間,心思不由得細膩起來。
之前認爲南音師父屬於付出那種類型,不曾料到,珠簾善的性子同她家師父雷同。她若細膩體貼起來,像是脫胎換骨了一個人。
翌日,南音終於睡足了,清醒第一件事便是尋他的小徒兒。
我將日前珠簾善爲他熬着的烏雞湯端過來,由衷地問:“你是不是能回憶起一些東西?”
南音雖中了綿蝠掌,神志不清,不代表戰鬥值不行。想他一修行千年的地仙,怎會在吸血時被我用勺子擀麪杖輕易敲暈,他若是這麼好對付,那三位聚在一塊巡邏的弟子也不會被悄無聲息地咬斷脖子了。
唯一能解釋的是,當他毒發神智混沌時,還是有一點意識的。他心中或多或少清楚被她吸食啃咬的那個人正是他的徒兒珠簾善。他心底僅有的微弱意識同體內毒性對抗着,再無暇分神其他,所以我才那麼好下手。當然還有一種理由,師父啃得太動情,以至於被我屢次偷襲成功。
自認爲南音還未曾達到那般風流程度,還是第一種解釋靠譜些。
南音未曾透露他是否能回憶起一點內容,只道:“她現在在哪?”
我將手中的湯碗放掉,“現在大家就等你了。”
此畫境裏呈現的究竟是何種結局,我也不清楚,真是猜都猜不出。作爲一個打醬油的,我也摻合不進什麼,一切交由男女主角自行發展爲好。
這裏的劇情雖是假的,但關係到煞雪劍內的怨念能否消除,更關係到現實中無心島方圓數百裏的大雪能否停下,當地百姓們能否重見春天。
直覺告訴我,今日,便是個終結。
現實中,師父落了個悲慘結局,畫境中的師徒緣分能否以喜劇收場還未可知,但一定不可以是個悲劇,否則,外面的雪怎麼停下呢,我們費勁巴拉入境又有何意義呢?
今日,知秋將無心島每日例行的晨會搞得甚是隆重,三千弟子無一缺席,甚至連病到癱瘓的世伯長尊也被他請了過來。
我以島主家妹的身份攜帶了新面孔的鳧蒼表哥前來參加無心島的晨會。我們這兩個從天而降的親戚便乖乖站在衆弟子之間。
南音踏入大殿,殿堂中央跪了面色憔悴的珠簾善。他走到她身邊,吩咐道:“起來。”
珠簾善仰首望着他,軟軟叫了聲師父。
南音低低道:“你以爲你能瞞得過爲師。”便走去高臺,落座於首位。
知秋走下高臺,停在衆弟子之間,嗓音也比平日洪亮些,“今日,我無心島首徒珠簾善要向大家交代日前島中弟子慘死的真相,由十二位世伯長老親見,三千弟子爲證。”遂一記眼神朝珠簾善瞥過去。
受意的珠簾善跪地道:“昨晚,知秋副尊着了夜行衣潛入暗牢,威逼利誘弟子將弟子殺害三位同門及一位廚子的罪行嫁禍給師父,知秋副尊說待他當了一島之主後定會優待於我,待他百年之後再將島主之位傳給弟子。弟子被逼無奈假意答應,好在今日同門大會上揭穿知秋副尊的險惡用心。”
堂中弟子無不驚愕。知秋簡直要被氣得中風,他沒想到珠簾善再收了他的天煞妖礦後竟倒打一耙。他抖着手指指向珠簾善,“一派胡言,大家不可信這孽徒之言。”視線自人羣中搜索,“洛神醫。”
堂下衆人間走出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伯。
知秋指了地上的珠簾善,“洛神醫,你去探探這孽徒有沒有中毒。”再指向高坐之上的南音,“再去探探南音島主有沒有中毒。明明是南音害死了島中弟子,珠簾善這個做徒兒的想包庇師父。”
衆弟子喧譁間,洛神醫爲珠簾善探了脈象,隨即走去高臺躬身道:“請恕老朽無理。”
南音垂了眼睫,配合着掀開袖子,將脈搏露了出來。
洛神醫探了幾探,轉身同滿堂弟子道:“依脈象所看,珠簾善卻是中了一種奇毒,而南音島主脈象正常,未有中毒跡象。”
知秋於殿堂中忐忑望着已喧譁一片的衆位弟子,“怎麼可能,怎麼可能。”甩了袖子指着洛神醫喊道:“你……你是南音派來的奸細,怎麼可能……”
洛神醫氣惱,“什麼奸細,明明是你請我來探島主及其弟子的脈象,我何時成了奸細。”
知秋思量一番,怒視着珠簾善,“是你,是你動的手腳,中毒的明明是你師父,殺死島中弟子的明明是南音,昨晚我收到島中弟子的密信,信中揭發了島中弟子慘死真相。”他伸手探入寬大袖袍,“信……信怎麼不見了?”
我肯定不會說肥肥受我指示已於今日他更衣時分將信偷了出來。我想,我得全力配合珠簾善。
珠簾善一臉虔誠,“弟子敢作敢當,師父對弟子有恩,弟子怎可忘恩負義欺師滅祖嫁禍師父。島中弟子卻是被我所殺,珠簾善願受一切處罰。”
知秋見一衆弟子皆對自己指指點點,瞬間失了分寸,大吼道:“珠簾善,你將我天煞妖礦騙了去,如今卻來陷害我。今日我非要殺了你。”
當他手中之劍逼向珠簾善時,被瞬間移過來的南音一掌劈開。
知秋見辛苦計劃的一切皆成幻滅,仰首大笑起來,“你們師徒二人狼狽爲奸,想陷害我,你們之間定有私情,別以爲你們的齷齪心思沒人知道。”
此時的知秋已接近癲狂,癲狂之人的話定不可信,何況他突然於大殿之上無憑無據指責本派禁慾系島主與其乳臭未乾的小徒兒有私情,這完全不能讓人信服,只能更令人確信,此人已瘋。
半癱瘓的世伯長尊乃是個威嚴的角色,吩咐了弟子將口出狂言的知秋拉下去再行處置。
而此時,珠簾善身中奇毒且親口承認,殺害同門的罪證已坐實,南音想救都沒了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