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輪紅日懸於東方,蒼山峯巒被日光映得愈發挺拔俊秀。
我落在厚厚草毯之上,尋着叮咚泉水之音,發現一處溪河。往溪水中照拂一番,果真透明得很,透明得安全。
倏然,濃郁紅杉林颯颯作響,一位面罩黑紗的女子落在樹冠之上。黑紗女背後長着一雙翅膀。血般濃豔,透明如紗,其上綴着淡淡半透明紋路。雙翅翕動,如巨大蝶衣。她稍稍轉頭望一眼被她遠遠甩在身後的紅紗女,遂又展開雙翅飛向山巔。
“小主,您慢點飛,紅蕪跟不上你了。”紅紗女卯足勁頭追了過來。
黑紗女不曾回頭,蹁躚一側身,便自空中穩穩落下。石涯邊緣,眯眸遠眺,太陽已躍出雲層,幾隻青鷹自紅日下飛過,一派壯麗。
終於,紅紗女喘着粗氣落於旁側。
黑紗女轉眸過來,琥珀眸子散着清冷之韻,聲音亦像是覆了薄薄冰凌,“你既吵着來人間看日出,輕功卻如此差,該好生練練。”
紅蕪露出一副苦相,再瞥一眼對方身上的紅翅膀。含糊不清嘀咕一句,才道:“紅蕪老胳膊老腿的怎麼能追得上小主呢。”
“那……我是否該改口叫你紅麼麼呢?”
不鹹不淡的聲音傳入紅蕪耳中,她迅速垂了頭,“紅蕪日後定多加練習。”
黑紗女淡淡收回看似不經意實則威壓的眼神,將身後的豔麗翅膀輕輕揮了揮,接着冷幽幽道一句,“人間的日出不過如此,哪比得上東籬山的朝陽。”
紅蕪將目光自雲海朝陽中移開,“以前先女王在位時,時常誇讚人間,說這人間煙火氣息最盛,最溫馨不過。”
黑紗女仍是面無表情,端立在石涯一角望着遠天幽景。不遠處的紅杉林驚起一羣鳥雀,她展翅飛向那片如霞紅林。
此女目光清淺疏離,氣質高冷,身後又長着醒目紅翅膀。雖面遮黑紗,不難猜出這便是火魅王者千匪絲。
遮着面紗的千匪絲落地瞬間隱了翅膀,走在一處頗爲荒僻的山路上,耳間偶聞葉子微晃的聲音。倏然,亂石堆裏疾步走出一位年輕男子。
“姑娘別動。”男子驀地開口,目光如炬緊緊盯着她看。
千匪絲停了步子,只見布衫男子邁着既輕且穩的步子緩緩靠近她,直到離她緊半寸的距離才停下。
男子緊握着拳頭,略帶焦灼的氣息噴在她臉上,而千匪絲面色無恙一動不動,靜靜打量對方。
他將視線漸漸上移,她身後一頭黑熊張開爪子的一霎那,他猛地將她推開,接着撲到黑熊身上。
千匪絲被推到一顆紅杉樹上,她半倚着樹幹,斜斜打量正同成年黑熊搏鬥的粗衣男子。
此男子正是星洄,日後火魅女王的夫君,火魅宮的男版皇後孃娘。
此時的星洄比現實裏略年輕一些,氣質也更平易近人一些,說白了就是有點淳樸的鄉土氣息。
星洄同黑熊反反覆覆抱着掐着滾了好幾個回合。他身上衣衫被撕扯得凌亂,隨處可見熊爪留下的帶血抓痕。此刻,被黑熊壓倒的他,隨手拾起地上一塊石頭猛得朝着熊頭砸去。
黑熊雖然被砸得掛了彩,可它壯碩的身子將星洄壓得不輕。倘若此時閒在一旁的千匪絲能過去幫個忙往黑熊身上丟塊石頭,或者將不遠處巨石後躺着的一把砍柴刀砍在黑熊身上,更或者簡單的抬個手臂施個術法,星洄應會很容易自黑熊身下逃脫。
可千匪絲竟像是再看一場摺子戲般悠閒從容,見地上再次扭打成一團的一人一獸,她眸中竟攢起似有若無的笑意。似乎覺得這熊不錯,又似乎覺得這人不錯,更或者覺得這場架打得不錯。總之一副與我無關的閒散態度。
終於,黑熊被星洄砸得差不多了,仰天嘶吼一聲,搖晃着巨大身子鑽進了樹林。而此時的星洄,全身上下皆是口子,臉上也被劃得錯綜複雜。
他躺於地上稍做喘息,爬起來後,踉蹌着步子走到千匪絲身邊,“姑娘沒事吧。”
千匪絲淡淡瞅着他,不答反問:“爲何救我?”
星洄見對方安然無恙,轉步到一塊巨石後面,背起一捆柴火順手拾起地上砍柴刀,隨手抹了抹臉上的血跡,頭也不回便離開。
“不爲什麼,不總能見死不救。”
星洄揹着柴火的背影漸漸遠去,紅蕪才趕了過來。她見自家主子的目光一直盯着一位男子的背影看,再瞅瞅地上零碎布片及血跡,思慮片刻,眉眼染上笑意。
“小主在看什麼呢?”
默了一會,她回答:“樵夫。”
返回隱於東籬山脈的火魅宮後,千匪絲摘掉面上黑紗,凝淡眉眼,冷貴之氣,灼灼逼人。
紅蕪端着精緻糕點跨門而入,手中一抖,忙放了食盤,將千匪絲方撤掉的面紗遮回去。
“女王,這面紗揭不得啊,這是要壞了規矩的。”
千匪絲似乎有些不耐煩,“整日遮着面紗,有些煩悶,不知一張臉有什麼可遮的。”
紅蕪笑道:“火魅一族自祖上便立下的規矩,凡是未嫁女子都要以輕紗遮面。若是女王不想罩着這黑紗,不如快些尋個夫君。如此便再也不會煩悶了。”
千匪絲蹙了蹙眉心,“那會更煩。”
這夜,火魅族的正殿大堂燈火通明。
追溯原因,火魅女王已到了適婚年紀卻一直單身。倘若生在普通人家,家長必會緊鑼密鼓張羅着給安排相親對象了。千匪絲的母親因難產離逝,其父忠貞,自行隨其母去了。也就是說,千匪絲是個王族遺孤,被忠誠的長老及老麼麼們養大。既是王族最高統治者,終身大事自然事關一族社稷興衰。火魅一族的長老護法臣子甚至戒律閣的老麼麼們皆對此及其上心。
一日三次風雨無阻組團前來給女王請安,請安後的話題便圍繞如何解決女王單身而展開。
衆人各抒己見,出謀劃策,話題氛圍一路高漲,正殿花廳一派沸騰……
豪放派的,開門見山道,女王陛下,您該找對象了。
委婉派的,輾轉婉約道,女王陛下,南方的燕子返歸了,河裏的冰霜也化了,東籬的紫藤花又開了,大地回春了,《內經》載,這是個適宜繁衍生息的季節,女王陛下你要抓緊時間生個小女王出來啊。
此話題會議一般會延續多日,衆族人絞盡腦汁爲女王篩選優秀品種。
麼麼們覺得,長得英俊的族人才配與女王結合,這有利於下一代顏值。長老們則認爲,英俊既是娘,長得娘便沒有說服力。這日後打仗時若需王夫露臉時,氣勢上先敗下去。兩方因顏值問題爭得面紅脖子粗,場面相當激烈。
而王座之上的千匪絲面無表情盯着堂下屬下吐沫橫飛各抒己見。她偶爾打個哈欠,或中途睡個小覺,自始至終,情緒十分穩定。
衆人見自家女王有些不大上心,想他們耗盡心力人家沒聽進去一句。屬下們便暗自商量一番,改變了策略。
每次散會之後,千匪絲返回寢宮,便能見到牀榻之上躺着一位或多位長勢風騷銷魂的美少年。
對此,千匪絲亦是淡定相對,紅翅膀對準牀榻方位,一翅膀將美男及整張牀掀了出去。
屬下們思及那些個美男或許不對女王陛下的心思,屬下們便挖空心思全族蒐羅美男,很快,整個火魅族爲數不多的美男皆被女王的翅膀掀過。屬下們很鬱悶,到底什麼品種的美男才合女王的口。於是屬下們將目光放得長遠了些,衝破種族歧視將方圓百裏之內各界已婚或未婚美男一併蒐羅過來。只等着有一款能合了女王的意,解決掉女王一直單身的滅絕宿命。
屬下們如此鞠躬盡瘁,千匪絲一貫涼薄而對,從未成功。
此刻,千匪絲坐於寶石塌上,漫不經心瞥一眼堂下站得一排排美男。
這些自人妖魔鬼界蒐羅出的美男子們或驚奇或哆嗦或一面驚奇一面哆嗦着隨着宮侍漸次行至女王面前。
美男們魚貫而過,千匪絲皆是散漫瞅一眼。直到一位身着新郎服面上掛着猙獰疤痕的男子閃入她視線。
她面色稍轉,盯着男子多看了兩眼。
宮侍暗喜,引着紅服男子靠近王塌。
“是你。”千匪絲開口。面紗之上,清淡雙眸靜如沉水。
紅服男子似乎不大聽得懂,望着對方沉默着。
她自塌上起身,幾步後停在他面前,“挺好看的臉蛋,可惜被毀了。”接着瞥紅蕪一眼,“既是爲救本王而毀了容貌,本王也不好不管。”
會意的紅蕪早已將一隻精緻小盒子端了上來,“此乃火魅宮復顏膏,能助公子恢復容貌。”
我這才辨看出身着新郎服滿臉疤痕的男子正是星洄。
想那一場人熊大戰,將他摧殘得不輕。
星洄盯着面遮黑紗的女王,這才明瞭。遂沉聲道:“是你。”
千匪絲並未做任何回應,華美衣衫轉出個優美弧度,又坐回王座。
星洄揣着藥膏同宮侍退了下去。
千匪絲望望殿外排排站到望不到頭的美男們,頗不耐煩的語調,“紅蕪,還有多少?”
一陣書頁嘩啦之聲,合上手冊,“回女王,火魅一族加上妖族加上魔族加上鬼族再加上人族,一共還有七千三百五十七位……半。”
千匪絲抬眸。
紅蕪解釋,“只因其中一位不滿十三歲,還不算成人男子,勉強算半個。”
千匪絲抬手覆上太陽穴,瞥一眼宮殿兩側立得端莊一臉志在必得的長老及麼麼們,“算了,就他吧。”
她抬手指向欲退出殿門的星洄,此時星洄恰好回過身來。
衆長老及麼麼們此起彼伏嘆出一口長氣,似是終於將嫁不出的女兒給嫁了的舒暢感,他們火魅一族後繼有人拉!
星洄在衆人風格迥異的眼光中,折回千匪絲王塌前。
“我不想娶你。”他說。
殿內一陣喧譁後,千匪絲單手支頤斜靠在寶石塌上,“哦?爲何?”
星洄垂首瞅一眼腰間別的紅綢花,“我有婚約,今日,本是我們的婚期。”
可見,火魅一族的飢渴態度,且不說將未成年人都蒐羅了來,人家都裝備好準備娶親了的準新郎他們也不放過,非得拆散一對再逼着人家前來異族參加選親大賽。此次大賽,可見這位準新郎被相中了。
千匪絲還未表態,衆長老們爭先恐後出來露臉,紛紛指責。無非是你這個人啊好不識好歹,我們還沒嫌棄你是個等級低的人類,還沒嫌棄你會拉低我們火魅族的血統,我們火魅族堂堂女王如何配不上你這山野村夫了雲雲雲雲。
千匪絲起身,慢慢行至他面前,眼睛裏掛着半真半假的笑意,“若是我非要你娶我呢?”
星洄拱手,“請另尋他人。”
轉身之際,是千匪絲頗散漫的聲調,“若是我將她殺了呢?”
星洄頓了步子,眸中沉思一番。回過身來,“我願意娶你。”
女王大人霸氣,逼親成功。
既是逼親,洞房就是個問題了。
一般能做出逼親這檔子事兒的,皆是男方。若被逼的女方不肯乖乖配合洞房,男方佔着體能優勢就算硬強也得硬強了。
可如今境況恰好相反。女方逼男方。這男方若是不肯同意。女方唯有兩條路可走了。
一是發揮自身優勢,勾引對方。
二是開發一下體能,強迫對方。
想這千匪絲乃是堂堂一族王者,若是將自己脫到一定火候再伸個蘭花指丟個手絹嬌嗔一句死鬼你來嘛……真是太驚悚了!
若想避開驚悚情節,便唯有實施暴力這一條路可走了。
人家火魅王的內功外功比人間一個小小的樵夫高上個不知幾萬倍。這樣說來她若強行硬攻,對方肯定是反抗不了多久的。此種方法貌似最接近女王的洞房方式。
我很期待,女王會選擇哪一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