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京回來的那一晚,我躺在牀上輾轉反側,回想起與李書明相識以來的林林種種,感慨萬千,直至夜裏兩點才睡過去,午夜夢迴,竟然發覺自己流淚了,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傷心呢,還是在害怕什麼?
他從沒有在雨夜等過我,也沒有在風中擁吻我,更未試過爲我掉眼淚。
於是,我開始盼望他來,盼着看到他回京見到我留下的的紙條後馬不停蹄的趕過來,追着我屁股後面給我一個解釋,我渴望看到李書明寢食難安風塵僕僕的樣子…….
我明白自己內心深處盼望聽到他的解釋,但是,當一個男人摸着胸膛悔過,指天發誓證明對她的感情深於一切,或許更讓女人有無可比擬的成就感,尤其是他這樣一個溫和平靜,事事處變不驚的男人。
第二日是個陰天,潮溼陰冷的風快要吹到骨頭裏面去。我起得晚,午飯扒拉兩口麪條解決。一直將手機保持關閉狀態。他若真的有心,直接來好了!
下午在沙發上睡了過去,迷糊之間聽到有人按門鈴,跑過去應門,從貓眼裏一眼望到了圍巾手套捂得嚴嚴實實的許南方,昨天的手杖不見了,南方正扯下黑色皮手套對着手板心大口哈氣。我趕緊打開門叫他進來,才發覺他身後還跟着個人。
“嘿!麻煩大哥把東西拎進來!”南方轉頭對着那名穿藍布棉服的男子笑呵呵的說。
大包小包,東西還不少。
我替南方拿出棉布拖鞋,只見他微微皺起眉頭,不說話,我自鞋櫃中換了一雙帶着小熊頭有後跟的棕色毛絨家居鞋放在沙發面前。
他咧嘴笑了,兩顆小虎牙還在,一如當年,“這個狗熊頭的好!”說罷坐下來開始換鞋子。
我注意到,他的白色牛仔褲將鞋面蓋得嚴實。故意不去看他,轉向一邊對着剛纔那些大大小小的口袋探頭探腦,“帶好什麼東西哪?”
“沒喫晚飯吧?”
我看看牆上時鐘,已經六點整,李書明若照計劃中那樣,今天回京,大概已經到家了!如果這個時候開手機,應該躺着許許多多解釋的短信息吧!
正望着牆上的鐘發呆,南方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出神了?”
我這纔想起他問的話,“哦,沒有喫。”
“就知道!這不,都帶來了,不用出去了。”
我拉開袋子,發現他打包了好些熟食過來,還有一些新鮮的菜和魚。
我深深嘆出一口氣,“沒有心情做。”
南方嘿嘿一笑,挽起衣袖,把住我雙肩,揚揚眉頭“我來!喫飽了再和他治氣也不遲!”
我張大嘴巴合不攏,從來沒有想到,家境殷實的許南方居然會下廚,還加上行動不便不是?
“在美國做康復治療那兩年,租了一間公寓,母親在那裏陪我,特意在當地請了個內地過去的阿姨燒飯做家務,後來母親回臺北,我在那邊上學,慢慢學着照顧自己,那阿姨家裏有事回國,也就沒再請人。”南方一面說,一面將帶來的東西一一取出來放桌上。
我惻然,心中忽覺悽酸。
我看到他帶來好幾種小喫,皆是我的大愛,聽他說還是下午特地去好喫街買來的。南方執意要下廚替我做一頓豐盛的晚餐,據稱,他會做頂頂出色的香煎銀鱈魚。我想阻止他,畢竟,讓他這樣一個大男人在我家裏做這些,實在是不大好意思,但看他那樣執着的神色,又不好說什麼了,怕他多想。我替南方繫上格子圍裙,他迴轉身來看着我笑,那一刻,我真的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許多年間,我們偏離彼此的生活太遠太遠,在此之前,我對於許南方的印象,還停留在青春少年時代遇到的那個出類拔萃但從未安安靜靜踏實下來過日子的大男孩,至於他遭遇變故,這期間生活的艱辛,根本一無所知。
廚房非常寬敞,我倚在門邊上看着南方忙忙碌碌,時不時幫他遞東西,問他站累沒有,他搖搖頭,埋怨我太小看他。
“他什麼時候回來?”南方背對我,聲音平靜。
“前幾天說,大概是今天到。”
“估計已經到家,打你電話不通,恍然大悟後院失火。”他不提他的名字,卻不忘揶揄他。
我沒有答話,廚房玻璃門瀰漫一層白色霧氣,我伸了手指在上面畫蝴蝶。
“你會不會接受?”他的聲音忽然放緩,手中的動作也停下來。
“什麼?”
“那個孩子……”
“南方,請你不要問我,我腦子太亂,想不好。”
他忽的迴轉身來,注視我的雙目,沉默良久,翕動嘴脣,小小心心的說,“噢…….衾衾,我不是有意的,真的不是。”
“你就是有意的!”我別轉頭,伸手把玻璃門上的霧氣擦了精光,竟然碰到一點點油。
廚房陷入一片可怕的沉默。從窗戶望出去,對岸華燈初上。
一陣門鈴門鈴劃破沉默。我一面十萬火急的開水龍頭洗手,一面大聲的朝着大門的方向問,“哪位?”
無人應答,門鈴再響三聲。
他?!
我來不及關水龍頭,急匆匆的跑出去,手上還滴着水,停在門邊,心裏突突的跳得厲害,從貓眼裏張望,果真是他!定了定神,鼓起勇氣打開大門,穿銀灰色長風衣的李書明風塵僕僕站在門外,頭髮有一點溼漉漉,皮鞋上沾了一小搓泥。
我竭力讓自己平靜一下,無所謂一些,萬萬不可讓他看透我的心思——那樣巴望着他來,聽他解釋。“是你?”
“當然,難道不應該出現?”他牽牽嘴角,雲淡風輕的笑笑。
這個時候,還這樣能撐!我開始生氣。
“不歡迎我進去?”
許南方正好在,我忽然間有點慌,不知道該不該讓他進。“李書明先生,時至今日你仍覺得你應是個受歡迎的人?呵!”
“阿姨也不在家?”
我靠在門邊上白他一眼,“不巧,你的江阿姨出遠門了。”
“不如,我們坐下來談談,你聽我慢慢解釋。”
我最見不得李書明永遠溫和平靜、永遠和聲細氣的對待我,這曾經是我深受吸引的地方,如今卻令我深深的厭惡,不但虛僞,還彷彿在告訴我,他並不將我看得那麼重,只有不那麼放在心上的東西才懶得治氣,懶得計較,通通寬容。你可見過一個有包容心有修養的成年人同一個冒犯他的小屁孩生氣?
“人往往容易被眼睛和耳朵迷惑——”
忽然間,廚房傳來“咚”的一記悶響,鈍物着地的聲音。我心裏咯噔一下,急急忙忙的衝回去,南方正皺着眉頭咬着牙齒從地上爬起來,地板有水,大概是打滑了。
我來不及顧及其他,跑過去撐住他的胳膊,讓他他緩緩站起身。
“磕到腿沒?”
南方搖頭。
還好,還好,這次沒有上次嚇人,褲腿還好好的,沒有突出來,我將他扶到客廳沙發上坐下,這纔看到李書明直挺挺的站在大門口望着我們,鐵青着臉,眼神是從未見過的驚慌失措,彷彿在感嘆,衾衾,你真讓我失望,又或是,我們都那樣讓彼此失望…….
那個時候,我明白過來,李書明的致命弱點,他這個人,大概最怕人家背叛他,最不能容忍女方給他戴綠帽子!不知怎的,心裏竟然閃過一絲痛快。雖然南方只是恰好在這裏,我們並沒有什麼。
“我們上樓說?”我走過去問他,壓低聲音。
只見他一副痛心疾首的神色,擺擺手,“不——不必了,衾衾,我們之間,大概沒什麼好解釋的。”
李書明速速的迴轉身去,倉惶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電梯間。
要追他嗎?不,明明是他先犯錯!需要解釋的是他!
可是,一轉背,我就默默的流淚,自己也不明所以然。
“我想他是誤會了。”南方輕輕地說。
“不,需要解釋的是他!”我不自覺的攥緊手指。
“外面好像下雨了,越來越大。”南方若有所思的說。
我的心纔在下雨!
…….
晚上,父親母親統統回家來,母親問起我爲何這麼早回,我告訴他們,李書明同王碧雲有個四五歲的女兒,並將當日見面情形一五一十告訴他們,他們大吵一架。父親指着母親鼻子,聲色嚴厲的斥責她,“你選的!”
母親坐在沙發一角,垂着頭不答話,她大概比我還要傷心,委屈。
“怎麼不說話了,看看你選的金龜婿!”自從他們複合以來,父親在家中屈尊做人已經多日,這個時候,大概正好找到個機會發泄。
母親眼眶泛紅,“我怎麼知道,你不是也見過這麼多回……”
“你!”
………
我腦子裏亂哄哄一片,匆匆逃離這個充滿*味的場面,上樓去躲在房間裏面發呆…..
許南方兩日之後回臺,臨走時打來電話道歉。整件事情這麼巧,大概也怨不着他!
我沒有主動同李書明聯絡,他也沒有跟我打電話或者發信息,我想我們之間大概需要一些時間冷靜。
心情一如山城的冬日,潮溼、陰冷,就像一個持久彌合不了的傷口,炎性反應持久而緩慢,越拖越久,越不能痊癒。
婚禮的日子越來越,母親向收到請柬的親友逐一聯繫,告訴他們婚禮延期,或許這個理由比較好接受一點。
半月之後的一天,我趁着午間休息時間靠在椅背上小憩,秋芳突然貼近來碰碰我的胳膊,神神祕祕的問我,“咳咳,上頭變動,你一定知道吧?”
“什麼?”我睜大眼睛望着他。
“別保密了,我還指望從你這裏打聽點消息呢!”
“不,我完全不知你說的什麼。”
秋芳困惑的搖搖頭,離開了。
這下可好,瞌睡蟲統統溜掉,秋芳的小道消息雖然有八卦的性質,但一向不會空穴來風,不知,她說的是什麼變動?神經緊張了一下午,心裏亂七八糟的,李書明和王碧雲的名字在腦海裏晃來晃去,他們到底是冤家還是親人?當時我實在太沖動,壓根沒給他機會好好說話,等到自己想聽了,他卻不屑於對我解釋了。
一遍一遍問自己,如果那日沒有南方在,他好好和我說,自己真的會原諒他嗎?爲什麼我的心這麼痛呢?難道我真的在乎這個人在乎到可以包容他的所有過去了嗎?
想着想着,忍不住心酸得落淚。
心裏悶得很,給張瑤瑤掛了電話,晚上約着出去去蘇荷坐坐,已經許久許久沒有去過。
下班時間抓起包包衝出去,快進電梯想起抽屜沒有鎖,折回辦公室,桌上電話正叫得歡。猶豫好久纔拿起聽筒,那個時刻,心裏真害怕是他,卻又急急的盼着是他。
“喂,您好!”
“衾衾。”
真的是他!(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