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一回國,林準就幫她弄到這麼好的一個機會,雖然只是配角,卻也實屬不易。
田昕一邊翻着劇本,一邊在心底對林準暗暗歉疚暗暗感激,林準無疑是個極其優秀而盡責的經紀人,可這三年來,她默默無聞,林準也推了一切其他工作,毫無怨言地陪在她身邊,這份情,她實在是無以爲報。
如今復出,老實說,也確實是有那麼一部分原因是爲了林準,希望自己能紅起來,就算沒法盡還,好歹也微微補償他一些,讓林準也好過一些。
這樣想着,田昕忍不住有些感傷起來,那三年的日子,怎麼熬過來的自己清楚。從雲端跌落至泥底,箇中辛辣苦楚,若非林準一直以來的鼓勵與支持,自己怕是走不到今天的。
回憶一點點湧進腦海,田昕及時喊停,用力搖了搖頭,深呼吸了幾次,讓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劇本中去……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她就得走下去,而且——要走得最漂亮!
“徐導,我們田昕到了……”
林準堆着笑臉,上前和副導演套近乎。
副導演卻絲毫不給面子地抬首冷淡地用餘光瞥了田昕一眼,一副明顯的敷衍口氣,“到了就去做造型啊,杵着幹嘛……”
說完,對着對講機就大聲指揮起場地來。
田昕知道,多年前林準就是圈裏響噹噹的金牌經紀人,到哪人都給他三分面子,加上那時候她紅透了半邊天,別人待林準自然更是恭敬有加。
林準本就是十分驕傲的一個人,如今陪她回來,雖然她變得毫無名氣,但林準的人脈和實力還是擺在那的。田昕看着林準微微僵硬的背脊,感覺很不好受。
林準緩緩起身,田昕看着他的拳頭緊了緊又鬆開,十分有禮地朝副導演點點頭,“那我們先過去了。”
雖然爲林準擔心和氣憤,田昕還是在林準回頭前的一刻調整好了表情——她不想再讓林準爲她擔心了。儘管副導演看不見,田昕仍是禮貌地朝副導演欠了欠身再離開。
好在廖明導演是個十分敬業的人,幾場戲下來,田昕的表演得到認可,廖明導演對她很是客氣。
田昕在戲裏演的是女N號,妖嬈嫵媚,只賣藝不賣身的樂苑名妓秦可媛。田昕走的雖然不是妖嬈的路線,但勝在她那張臉可塑性很強,化妝師巧手一畫,一個妖媚明豔的名妓便惟妙惟肖。
林準看着鏡中的田昕,笑着調侃,“還別說,田昕,我一直沒發現,你還挺有做狐狸精的天分的……嘖嘖,瞧瞧這小臉……妖的喲……”
田昕聞言不由笑道,“那是徐姐技藝太過高超了,至於我嘛……做狐狸精就免了,我可沒那個本事,我呢……頂多就長得能和狐狸精一拼了,哈哈哈!”
林準笑着用手指彈彈田昕的額頭,“這死丫頭,臉皮越來越厚了!”
田昕笑着躲開。化妝師助理徐姐在一旁看着兩人玩笑。
田昕在回國之前可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的,天天對着鏡子練到近乎反胃。她的努力無疑起了作用,儘管從未正式演過戲,但加上天分與悟性,田昕幾乎以神速在進步着,一段時間過去,演技幾乎能與一些圈內的“老人”相媲美了。
兩個月轉瞬即逝,很快這部戲就到了殺青的時候。田昕素來是個愛玩的主兒,兩個月下來,不僅演戲愈加遊刃有餘,在片場也十分喫得開,和大家都打成了一片。
這天是最後一場戲,田昕的鏡頭恰好安排在最後一個拍。
三月的桃花林。天空碧藍澄澈,浮着幾縷棉絮似的白雲;春陽柔柔地將金色的光線灑在粉嫩的桃花上,令本就嬌美的花朵更添上了幾分嫵媚。
如此明媚的天氣本就讓人不由心情大好,加上花間美人相襯,兩兩相映,可謂絕色。
只可惜,今天田昕要拍的卻是一幕悲劇。
最後一場戲,田昕第一次卸下了妖嬈的濃妝,漫天深深淺淺的粉色裏,秦可媛淺笑嫣然,乾淨而明媚的美麗直撩得人心微動。
對面一襲月白長袍的男子恍然失神,剎那間,恍若穿過十年的漫漫時光,回到最初的起點,他們都是不諳世事的稚嫩童子,無憂無慮,明快動人,笑容裏沒有那麼多猜忌與晦暗,只有明晃晃的愉悅與快活。
不自禁的,他笑了起來,近三十的男子,仿若一個孩子一般,笑得張揚明快。
田昕亦是揚脣,如桃花般明媚的笑容綻放在微微蒼白的嘴角……
“可媛!!!”
男子看着眼前柔弱如蝶般的女子緩緩後倒,大驚失色地上前奔去。
就在區區一瞬間,斗轉星移,臉色慘白的女子猛地睜開雙眼,手腕一翻,袖中暗藏的匕首頃刻間刺了出去,直直插入男子心房。
男子訝異地睜大雙眼,“你……”
田昕痛苦地緊閉雙眼,顫抖地拔出匕首,眼角溢出晶瑩淚水的同時,蒼白的嘴角邊溢出一絲猩紅……
“轟”地一聲,兩人同時墜倒在地,田昕側頭看身邊雙眼圓睜的男子,顫抖着伸手爲他合上眼睛。
如茵的綠草上,田昕如瀑的黑髮四散,蒼白得恍若透明的臉頰上七竅之中溢出的鮮血顯得觸目驚心。她緩緩揚起笑臉,在絕美的容顏上綻出一朵似是跨越了千里長空、無期歲月而來的初綻的花苞,嬌美而純淨,一如懵懂歲月中的她和他……
“卡!”
“哦——”衆人歡呼起來,伴隨着真摯而熱烈的掌聲,響徹片場。
田昕起身時,因爲太過入戲,還有些許惆悵揮之不去。
廖明走上前來,溫和地對她笑笑,“田昕,最後這一場做的很不錯,算是給咱們這部戲畫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
田昕不知爲何,心裏始終有些悶悶的,勉強地擠出笑臉,“廖導謬讚了,還要多謝您的指導,我才能適應得這麼快”
林準看出田昕的臉色不好,上前圓場道,“廖導,田昕怕是入戲太深還沒走出來,我帶她去後面坐一會兒休息休息。”
廖明深深地看了田昕一眼點點頭,“我看她的臉色確實不怎麼樣,你們先過去吧,我會和他們說的。”
“好,那謝謝廖導了。”林準謝過廖明扶着田昕低頭問道,“還好嗎?”
田昕擺了擺手,笑得仍舊有些勉強,“沒事,坐一會兒就好了。”
林準聞言點點頭,扶着她向外走去。
田昕有些難受地扶額,不知道爲什麼心臟“突突”地跳得快極了,額角的青筋也跳個不停,讓她沒由來地心慌不已。
片場所在的桃園是專業養植的拍攝地,外圍有高牆阻攔,要去休息區得穿過現代化的門禁。
林準扶着田昕走到門前時,門鎖“咔噠”一聲開了。
田昕似是有所感應,神經質般停下動作,雙眼緊緊盯着門鎖。
“吱呀——”
向南的門一點點打開,伴着耀目的日光湧入,桃園經理的聲音拂過耳際,“韓總,您請。”
隨着開門的經理身影的避開,一個人影在視線中緩緩清晰。
田昕本能地將視線從門鎖的高度迅速移到地面。伴隨着鞋跟敲打地面的聲音,視線中出現了一雙棕色的皮鞋。
甚至無需抬頭,她就瞬間知道了眼前之人的身份,甚至她的腦海中清晰地描摹着他的一切:那眉,那眼,那鼻,那脣,以及微微上抬的下巴。
一瞬間,往昔的畫面走馬燈似的閃過她的腦海——那些歡笑、那些氣憤、那些悲傷、那些無奈。一時間百轉千回,令她的雙腳動彈不得。
林準虛握着她胳膊的手緊了緊。
田昕忍不住想笑。
若說剛剛那極其清晰的感覺尚可以給自己一個懷疑的理由,那麼林準這一細小的舉動,無疑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田昕收斂起情緒,勾起脣角,自然大方地對上面前之人黝黑的眼眸,“韓總……”
韓嶽垂下眼簾,看也不看她一眼地抬腳與她擦肩而過。
身後一行人愣了一下,趕緊跟了上去。
林準皺眉看了眼領頭男人的背影,擔心地看向田昕。
只見田昕兀自低頭微微笑着,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韓總。”韓嶽的助理徐光上前請示道。徐光是個會看眼色的人,雖然近兩年纔到韓嶽的身邊,卻十分有心地把主子的各種消息摸得一清二楚,至於韓嶽和田昕的關係他自是不會漏過。
韓嶽看着屏幕上模糊的人影,伸手熄滅了煙,最後瞟了一眼那個沒心沒肺的女人,抬腳大步走了出去。
門外的衆人鬆了口氣,秩序井然地跟在韓嶽身後,背後卻是一身冷汗:剛纔韓嶽二話不說便直奔監控室,可把他們嚇壞了。多虧了徐光細心,知會了他們一聲,他們才稍稍安了些心。可說到底幾十臺監控器一起陳列在那兒,他們也忍不住有些緊張,各自心懷鬼胎,生怕被看見些有的沒的。
說來也怪,田昕回了休息室便滿血復活、活蹦亂跳了。
也不知方纔那分反常是預示着那一番會面呢,還是那一番會面驅走了那一份不適。(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