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被五花大綁着帶到了位於沙漠中的一個隱蔽又簡陋的營地中,這裏住着莎拉以前當僱傭兵時的同伴,他們到這裏來是爲了想辦法逃出國境,併爲威廉找一個醫生。
莎拉認爲威廉患了精神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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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跟亞瑟在帳篷裏大眼瞪小眼,當他從亞瑟嘴巴裏得到莎拉認爲他患了精神分裂之後,說不生氣是假話,因爲在他看來,他的智慧是讓愚蠢的人類仰望的,就好像一個一字不識的人對着一個牛津的博士說:“你不識字吧?”一樣可笑。
可是理智上威廉只能承認莎拉的判斷是正確的。
如果易地而處,威廉也會跟她得出同樣的結論。
而爲什麼威廉在發現自己突然出現在一個十歲男孩的身上而沒有對自己產生任何懷疑,比如:他已經瘋了。這樣正常的結論,是因爲在威廉的心目中,相信自己的判斷對他來說已經成了唯一的真實。
比如說如果威廉能證明自由落體是錯的,那他會認爲牛頓是錯的,而不是他得到了一個錯誤的實驗結果。
威廉嘗試着將他是正確的,而莎拉是錯誤的這樣的觀念灌輸到亞瑟的鋼鐵腦袋裏去。他完全可以拍着胸口保證說,如果換成任何一個人類來,哪怕是英國皇家首席大律師,也會被他說服的,可是當他面對的是亞瑟的時候,他只能望而興嘆。
不管威廉怎樣巧舌如簧的想要說服亞瑟,亞瑟只會回答他一句話:“你需要看醫生。”
威廉最後得出一個結論:“亞瑟,你會中病毒嗎?”莎拉到底是怎麼說服他的?令他難以接受的是,難道他的說服會比莎拉差勁嗎?爲什麼莎拉可以用一句話說服亞瑟將他制服,而他花費了無數的口水也不能令亞瑟動搖呢?
亞瑟看着威廉回答他:“我的系統有自我保護,不會接收外界的命令。”
威廉馬上被他的特殊性吸引了注意力,將脫困拋到腦後,興奮的問:“你的意思是,當你出場的時候就不再接受外界的命令了?也沒有聯網?這樣說起來,雖然你是天網製造的,可是現在卻聽從反抗軍的命令回來救我,那反抗軍是怎麼把你的命令模式變更過來的呢?”
亞瑟看着威廉,好像他的目光中突然有了思想,他回答道:“將我捕獲後進行改裝的正是約翰康納。”
威廉微微一哂,對於這個身體原本的主人,似乎雖然所有的人都沒有見過他,可是所有的人都對他懷抱着信心。這與他是完全不同的。
亞瑟一直看着威廉,在此時突然對他說:“雖然我接到的命令是聽從約翰康納的命令,但是我接到的命令是聽從真正的約翰康納的命令,而不是別的什麼人。”
威廉挑起眉毛,倨傲的說:“如果我不是約翰康納,那麼誰是?”這個世界是絕不可能會有另一個約翰康納。
亞瑟一字一句的反駁他:“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約翰康納,我只知道你在說謊。跟莎拉康納相比,你一直在說謊。”
威廉啞然。這是他第一次被人反駁到無話可說。如果是人,他有信心可以矇蔽他,可是面對一個機器,他卻無能爲力。
亞瑟走進他,威廉忍不住屏住呼吸,他對亞瑟所有的倚仗都來自於他“約翰康納”的身份,如果這個倚仗不存在了,那亞瑟對他來說也是具有危險的。
亞瑟平靜的對一臉警惕的看着他的威廉說:“我不會傷害你,莎拉說你跟約翰是同一個人。我無法理解這是什麼意思。”他動手幫助威廉翻了個身,以免他壓迫一邊身體會造成血液流通不暢,然後就如監視一樣坐在威廉的身旁。
威廉緊張的看着他,他能明白亞瑟所說的不理解“威廉跟約翰是同一個人是什麼意思”,可能是天網的教育中並沒有包括人類的精神疾病。這是不是意味着在亞瑟懷疑他的時候曾經打算過要用刑訊一類的手段令他開口?但是被莎拉阻止了。
威廉馬上決定變更策略,現在需要被說服被爭取的是莎拉,而不是眼前這個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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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拉疲憊的走進來,她拿着幾個罐頭。她走到威廉身旁,粗魯的把他提起來靠放在牀頭,拿出一把匕首十分熟練的把罐頭打開,拿起勺子準備喂威廉喫飯。
亞瑟走了出去,莎拉要他去修車,他們必須馬上離開。當這裏的主人那個大漢不願意幫助莎拉的時候,她就不再相信他了,對她來說,這個世界上處處都是危險,她想要救世界從來只能依靠自己。
她沉默的喂着威廉喫東西,雖然她會常常忘記自己的需要,卻時刻記得照顧好自己的孩子。這是一個母親的本能。
威廉看着莎拉的神色,聽話的一口口把喂來的東西吞下去,雖然有些發酸有些發黴,也有些粗魯令他的衣襟上全是灑下的罐頭湯汁,可是他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不滿。
喫完一個蘑菇罐頭,莎拉又打開一個午餐肉罐頭,作爲一個曾經在餐廳打過工,曾經也作爲一個普通人生活過的女人,她非常明白要讓處在發育期的孩子得到足夠的營養。於是她打算再給威廉喂下500g重的午餐肉。
威廉突然平靜的說:“我知道約翰。我一直知道他。”
莎拉馬上兇狠的瞪着他,可是她的表情卻表示出她其實很想聽威廉繼續說下去。可能長久以來對自己的折磨讓她早就忘記了普通人的表情是怎麼樣的。她只會用兇惡的表情警惕的看着所有接近她的人。
威廉漠然的說着,好像正在講述着一個與自己沒有關係,卻是他深深關心着的人:“他一直在哭。”
莎拉被這句話深深的傷害了,她面容扭曲,似乎會在下一秒鐘撲上來掐死威廉。她剋制着自己站起來坐到一旁去,繼續聽威廉說。
威廉心中暗喜,開始敘述一個年幼的孩子突然發現他所生活的世界,媽媽所告訴他的世界全都是虛假的,外面的世界沒有那麼糟糕時對他的打擊有多重。
威廉娓娓道來:“……約翰曾經跟小朋友說過他是一個未來的求世主,他會拯救人類,可是那些小朋友回家以後告訴了他們的父母,第二天就指着約翰叫他大騙子了。他開始跟他們打架,要他們改口,並說這是你告訴他的,所有人都這麼說。然後那些孩子就對他說你是一個瘋子,然後約翰也是一個瘋子。”
威廉說的時候一直看着莎拉,這些事情全是他杜撰的,可是卻是可以設想的。根據莎拉和大漢交談時說出的信息,他大致可以推斷出在莎拉沒有被捕之前,在約翰還生活在他的母親身旁的時候受到的是什麼樣的教育,而在他被普通人家收養後又會發生什麼。
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是不可能知道什麼叫保密的。
莎拉被威廉所描述出來的故事激怒了,她如困獸一般在帳篷中轉圈,憤怒的她因爲要控制情緒開始傷害自己,她用力抓住自己的手臂,鮮血直流。
威廉聽到莎拉在低聲咒罵那些曾經傷害過約翰的孩子或大人。他繼續說:“然後這些事情一再的重複,約翰漸漸開始懷疑他以前所相信的世界是不是真的是虛假的,你告訴他的是不是真的只是一種幻想。當這種想法開始在他的腦海中翻騰時,無法承受的他開始逃避,然後我就出現了。”
莎拉怒瞪着威廉,就像看着一個傷害她的孩子的兇手。
威廉微笑着說:“我是約翰製造出來的相信你所說的末日預言的一個人格。我會用槍,願意殺人,可以做任何事,是他心目中能夠承擔的起拯救世界的真正的約翰。而懷疑你的他不願意面對這一切,睡着了。”
莎拉癱坐在椅子上,看着威廉似乎不能相信他所說的這一切。
威廉嘆氣說:“不管你怎麼說,造成現在這種狀況的人的確是你,莎拉。”
莎拉悲憤的看着威廉。
威廉誘哄着她,輕聲說:“莎拉,約翰想要相信你所說的世界是真實存在的,他無法忍受所有反對你的聲音,反對你的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開始懷疑你的他自己。所以他才製造出我,一個相信你所說的話的約翰,他爲我起名爲威廉。”
威廉輕聲說:“他希望我可以幫助你。而我正是爲此存在的,莎拉,你不能懷疑我。”
莎拉痛哭起來,她捂住臉說:“我只要我的約翰回來……!!我只要他回來!!”
威廉正準備再接再厲,很明顯莎拉已經被他突破了心理防線,開始相信他的話了。可是莎拉卻突然撲上來掐住威廉的脖子用力搖晃着說:“把約翰還給我!!還給我!!”
威廉眼前一陣黑,他心驚的發現可能莎拉有力的掐握會直接掐斷他的脖子!!或者傷害他的後脖頸處的要害頸椎!他可能會像那些上吊的人一樣突然失去呼吸的能力!
被死亡威脅的威廉大力的掙扎起來,他開始用力踢動雙腿,力圖將掐住他的莎拉踢走。
他的掙扎令莎拉憤怒的將他壓制在身下,她雙目血紅,似乎真的打算殺掉威廉,雙手一再用力。
威廉可以聽到脖子上骨頭斷裂的聲音。
“莎拉!!”伴隨着突然射入帳篷的陽光和一個衝進來的身影,一個人的拳頭重重打向莎拉的背,她的手鬆開了,那人一把抓起莎拉將她扔到一邊,撲上來小心翼翼捧着威廉脆弱的小細脖子連聲喊:“男孩!男孩!約翰!你是個男子漢!!不能在這裏被打倒!!”
威廉一口氣抽上來,劇烈的咳嗽起來,他模糊的看到是那個莎拉以前的同伴救了他,是那個大漢。
大漢捧着威廉一片青腫的脖子,小心的託着他的頭,不知道是不是害怕他咳嗽幾下會把這已經傷痕累累的脖子咳斷掉。他幾下扯掉綁着威廉的繩子,小心搓揉着他的四肢,不停的呼喚着:“約翰,好男孩,你不會有事的對嗎?你是一個好男孩,一個堅強的好男孩,快醒過來。”
威廉努力保持清醒,他不能暈過去。現在他的身旁沒有一個人可以相信。不管是莎拉,還是亞瑟。
看到他睜開眼睛,大漢鬆了口氣。
莎拉顫抖着雙手粗喘着看着被大漢護在懷裏的威廉,他看起來像已經死掉了一樣。她想撲上去,卻被大漢的怒瞪逼退。
“退後!莎拉!不然我要掏槍了!!”大漢抱着威廉憤怒的看着淚流滿面的莎拉。
“莎拉,你真的瘋了嗎!不!你一直都是一個瘋子!你把幻想當成現實!還這樣對待你的孩子!!你剛纔是想殺了他嗎?!回答我莎拉!!”
莎拉顫抖的跪下來,好像在對不知名的人祈求:“我只想要我的孩子回來啊……!!!”
大漢深吸一口氣勸道:“莎拉,我們不是說過的嗎?約翰是生病了,我們會治好他的。你不能傷害他對不對?你不會傷害你的兒子對不對?”大漢急切的把奄奄一息的威廉讓莎拉看,但在她伸手的時候謹慎的後退。
莎拉緊緊握住自己的手,似乎想阻止瘋狂的自己,她悲傷的看着似乎已經陷入昏迷的威廉,淚水不停的掉下來。
大漢悲憫的看着痛苦的莎拉,抱着威廉向帳篷外走說:“莎拉,我不能讓現在的你跟約翰在一起。下一回你可能會真的殺掉他。你先冷靜一下,如果需要藥,來找我拿。我的妻子會先照顧他的。”
就在大漢將要抱着威廉平安離開,在威廉剛剛鬆了口氣的時候,亞瑟突然出現從大漢懷裏搶過全身癱軟的威廉,一腳把大漢踢到一邊,對着莎拉喊:“帶上東西,我們走。”
滿臉淚痕的莎拉茫然之中快速的撿起他們的行李跟在亞瑟身後向外跑。
被亞瑟踢翻在地的大漢掙扎着從地上爬起來對着莎拉大聲喊:“莎拉!莎拉回來!莎拉!”
可是莎拉只是回頭帶着歉意的看了他一眼,接着就跳上越野車飛快的離開了。
大漢在後面追了幾步,咒罵着停了下來。
威廉被亞瑟抱在懷裏,鋼鐵的懷抱雖然寬厚卻令他感到恐懼。
莎拉開着車,從後照鏡裏看向抱着威廉的亞瑟,她已經沒有主意了,她茫然的問:“我們接下來去哪裏?”
亞瑟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威廉慘不忍睹的脖子,平靜的回答道:“去看病。”他心裏大概只有一個給約翰看病這件事。
威廉在亞瑟的手摸上來的時候忍不住全身僵硬,雖然他很清楚亞瑟只是在確定他的傷勢。
亞瑟平靜的看着努力保持清醒的威廉那勉力睜着的雙眼,帶着鐵鏽味和機油味的大掌輕輕的蓋在上面。
威廉的眼前一片黑暗,他的意識隨即也沉入了深深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