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着躊躇的心情, 葉雲輕在隱蔽處又等待了許久, 直到厲擎房內燈熄滅,她才用腳尖踢了踢旁邊的天狗的屁股:“你悄悄地溜進那房間去看看。”
天狗一向冒失,這次卻聰明瞭一回,道:“爲什麼是我獨自去?那你做什麼?”
“我們現在沒有任何證據,不管跟誰說厲擎房內有妖氣,都不會有人信。”葉雲輕道, “硬闖是行不通的, 只能智取。”
天狗歪頭看着她:“你在講什麼?”
“反正你按我說的做就是了。”葉雲輕又推了天狗一把,“你快去他房間裏看看。”
“切, 我自己去就自己去,我纔沒你那麼膽小。”天狗甩甩尾巴,嗖嗖兩聲便輕巧地跳到了那屋子的窗檐上。
窗戶已經關上了, 天狗想嘗試着從用爪子從窗扇之間扣出條縫隙便於偷看, 但還沒來得及實行,一道鋒利的內勁就呼嘯着向它襲來, 連帶着將木窗都給破開個洞。
天狗反應極快, 閃身從勁風裏逃出, 尾巴上一大撮毛還是被打了下來。
“窗外何人?竟敢在神武堂掌門眼皮底下造次!”
隱含怒氣的聲音落下, 房門隨之被無形之力向外震開,而厲擎已站在敞開的門口。
神武堂的弟子們聞聲趕來,厲擎一指天狗逃走的方向,對其中幾人命令道:“給我追!”
弟子們得令,立刻紛紛展開追擊, 而掌門厲擎似是真的被惹怒,也要和弟子們一同追去,最後只留了兩個弟子看守在屋前,把門牢牢合上,不允許任何人再靠近這間屋子。
“幸好我身手的底子還在。”葉雲輕舒口氣,擦了擦額上的汗珠,此時她早已成功溜進了厲擎的屋內。
原來方纔衆人的注意力皆被飛奔而逃的天狗吸引,而房間的窗戶又已經被厲擎攻擊天狗的勁風打壞,葉雲輕便找準時機從窗子躍了進來。
“他們就算追到了天狗也不會拿它怎麼樣吧,畢竟它只是個傻乎乎的大貓兒,而神武堂又是正派的作風,怎麼會爲難它?何況這是天一莊的地盤,更不會私下大打出手。”葉雲輕在心裏自言自語,藉着從壞掉的窗戶射進的月光環顧整間房子。
房間十分寬敞,乍看之下除了傢俱擺設比其它客房豪華外沒什麼異常,依舊沒感應到任何妖氣。
不過現在葉雲輕還真覺得那厲掌門是有點奇怪,他其實沒必要自己去追一個疑似偷聽的人,神情看上去也頗爲惱怒,難不成是真擔心方纔有人發現了自己的“祕密”?
她壓着腳步,在屋內四處查看,靠牆有一排雕刻精美的梨花木的衣櫃,最裏面是一張非常大的沉香木牀,牀鋪收拾得很整潔,也看不出破綻。
可是這一圈下來,葉雲輕反倒是覺着哪裏不正常。
她對自己點點頭,是了,這間屋子的問題就在於太“乾淨”了。只要一個人在一間房內住上幾天,房裏多少會帶有一些那人特有的生活氣息,怎麼會任何痕跡都沒有,甚至空氣裏都沒有一絲雜味,倒像是房間仍處於很久都沒有人住過的狀態一樣。
又或許,是有人刻意隱藏了房內所有的痕跡?
是不是正因此,大家才無法察覺到妖氣的存在,但這隱去“痕跡”的方法卻對並非人身的天狗無效?
短短一瞬的猜想,就讓葉雲輕背脊發涼,那位神武堂掌門厲擎的背後究竟隱藏着什麼祕密?
葉雲輕速速地把櫃子箱子都打開看了眼,沒什麼發現,接下來便依直覺想看看牀底下,卻聽門外傳來小聲的交談。
“房裏是不是有動靜?”
“走,進去看看。”
“可是方纔師父交待說,任何人都不能進屋,是不是也包含你我在內呀?”
“我們就站在門口看一眼。”
腳步聲越來越近,葉雲輕來不及其它行動,在地上打個滾,縮進了牀底下。
幾乎在同一時間,門就被打了開。
葉雲輕趴在冰涼的地板上,靜靜聽外面動靜,祈禱着那二人真如他們所說就站在門口看一眼。
“那扇窗子壞了,房內會不會有問題?我剛剛真聽到了點響動。”
“要不我們還是先進去搜一搜,事出有因,師父應該不會怪我們。”
二人遲疑的聲音傳入葉雲輕耳中,她心裏些許慌張,右腳無意識地動了一動,竟不知是觸到了什麼機關,身下木板陡然向下一沉,她整個人就這麼掉了下去。
沒工夫思考太多,她只能以最快的速度調整姿勢,以雙腳着地,但因爲內力缺失,落地稍有不穩,好在沒弄出很大聲響。
天一莊給神武堂掌門安排的房間下面有個暗道,實在是匪夷所思,難以猜測背後還隱藏着怎樣的驚異之事。而此時葉雲輕唯一能做的只有見招拆招。
她定了定神,抬頭環顧周圍。這是個狹窄的地洞,前方還個僅能容納兩、三人通過的洞口,連接着一條不短的地道,一眼看不清通向何處。
而之所以能直接看見這地下暗道大概的模樣,是因爲四處的牆壁上都塗抹着某種綠色粉末,發出淡淡光亮,代替火焰作爲光源,這樣便不用燃燒地底的空氣。
葉雲輕仔細看向身邊的牆壁,發覺面上的土都是鬆軟的,一碰就有碎石落下,這地道做得很粗糙,成型的時間也不會很久最多不超過十日。
“地道看起來像是厲擎住進來之後才挖的,可是他爲什麼要這樣做,完全不合理吧。”她自言自語着,小心翼翼往前方狹長的暗道走去。
葉雲輕彷彿已經嗅到危險的味道,她想起自己內力盡失,有些後悔來此地,是不是太草率了?可是仍忍不住繼續前進,誰叫她骨子裏就是喜愛冒險呢。
她正繃緊精神,從左手手掌處忽然傳來一陣短暫的刺痛,被數十根冰錐同時刺中的感覺令她差點叫出聲。
額上滲出少許冷汗,比起未知的前方,葉雲輕此刻更擔心附在手上的陰符行鬼令這般毫無來由地躁動,到底是爲何?是不是以後即使她並沒有使用其中力量之意,卻也由不她了?
然而,在一陣疼痛過後,葉雲輕再抬起頭來,竟發現所處的地道跟剛纔有着很大區別。
即使她現在內力微薄,也能感覺到濃重的邪氣,空氣裏甚至瀰漫着一股揮不散的血腥之味,直竄入鼻中,讓她眉頭緊皺,地面上隨之冒出來數道乾涸而蜿蜒的血跡和一些腐敗的碎肉塊,而這一切在片刻前都是不存在的。
葉雲輕立刻就明白過來,此時所見纔是真實的情況,先前不知爲何被矇蔽了五感,而陰符行鬼令竟莫名讓她在一霎那間撥雲見月。
這厲擎房間底下的“精彩”程度已經超過了葉雲輕的預計。
“不可能啊,厲擎雖然有些道貌岸然,但絕不是大奸大惡之人……”她自語着,又看了看左手掌,心中竟隱隱覺着,即使現在內力等同於無,這陰符行鬼令也會保她周全,因而越發壯起膽子往前走。或者說,她也沒有別的退路了,此時返程被那位身份十分可疑的“厲擎”捉住,也不會有好下場,倒不如放手一搏,查清其中謎團,拿到證據去揭穿那人陰謀。
地道裏本就不怎麼通風,越往前血腥味月越是濃重,還混合着腐肉的酸臭,葉雲輕必須用袖子掩住口鼻才能繼續挪動。
她驀地停下腳步,屏住呼吸,只見在洞壁熒綠色粉末的照耀下,有一團黑乎乎的半人高的東西縮在不遠處的地上。
圍着那一團黑影,散落了一地腐爛的腐肉,肉泥裏還夾雜着碎裂的人骨。而那黑影正捧着一大塊肉骨津津有味地啃食。
葉雲輕見慣了各種血肉橫飛,算是沉得住氣,但當她視線掃到角落裏一顆鮮血淋漓、少了半邊下顎骨的人頭時,她還是倒吸一口涼氣,雙眼瞪得直直那分明是神武堂掌門厲擎的人頭!
厲掌門已經死了?誰有那個能力能將他殺死?如果這個厲擎纔是真的,那麼先前出現在衆人面前的厲擎又是誰?他們不僅殺了厲擎,還在天一莊下面挖了這麼個詭異的地道,究竟有什麼目的?葉雲輕驚疑重重,一時間竟心亂如麻。
她深吸口氣,悄悄往前進一步,微亮的熒光裏,那團黑影的樣子清晰了些:遠看像只正常體型的山羊,卻長着一張兇惡的人臉,鼻子扁平,嘴巴快裂到太陽穴,裏面一口虎牙沾滿鮮血。它的前肢也是人手的形狀,手裏捧着的一根人腿已快被喫完。
還沒弄清楚那到底是什麼怪物,葉雲輕卻忽感背後一陣寒意,只聽一道百媚千嬌的女人聲音像一陣煙似的飄近,幽幽道:“整天就知道喫,有人偷偷摸摸進來了都不知道。”
葉雲輕知道自己已經暴露,額上滲出汗珠,她警覺環顧四周,卻不見說話之人,心想也只能見招拆招了。
食人肉的怪物沒停下咀嚼,從牙齒的縫隙裏發出含混的聲音,回那女聲道:“你懂什麼,有食物自己送上門來,我爲何要阻止?”
這明擺着是把葉雲輕比作食物。
而此時葉雲輕這才注意到,怪物的頭上竟沒有眼睛。
怪物緩緩抬起雙臂,從腋下露出銅鈴一樣大的眼珠子,在葉雲輕身上轉了轉,“可惜有點瘦,幾口就喫完了。”
長相窮兇極惡的妖魔很多,但眼睛長在腋下的可沒幾個。葉雲輕直直看着它,“你是……饕餮?”
那怪物舔着自己手指間殘留的血,也不搭理葉雲輕。
但葉雲輕知道,它就是饕餮,古書裏記載它羊身人面,眼在腋下,虎齒人手,和眼前這位分毫不差。
饕餮,與混沌、窮奇和??杌並稱上古四大兇獸,先前葉雲輕已經見識過??杌的厲害之處,差點一夕之間將神武堂毀滅,可想而知說這饕餮具備毀掉整個天一莊的破壞力也不爲過。
如果對手是它,便不難想明白爲何厲擎會無聲無息地死在島上。
“你別小看她,她竟然能找到此處,還能發現這個地方的真相,說明已經破解了我的障眼法,肯定有兩下子。”極具魅惑的女聲再次響起,依舊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饕餮喉中發出不屑的笑聲,道:“你一隻小小訛獸,能破解你的障眼法有何難?”它腋下那一雙昏黃的眼珠看着葉雲輕不停轉動,“她根本沒有內力,但身上有件東西,是那東西的力量在保護她。”盯着葉雲輕緊握的左手,他語氣依舊鄙夷,“冥界的力量嗎?那又如何,能把我怎麼樣?更何況,活着的人想毫無阻礙地使用冥界之力,根本就不可能。”
聽饕餮的意思,發出女人聲音的是訛獸?葉雲輕腦子轉得飛快,傳言中訛獸是一種外形長得像兔子的妖獸,能化作人的樣貌,並且十分擅長用語言欺騙他人。她心想,或許真正的訛獸不僅擅長說謊,還非常擅於迷惑人的心智,在這島上的衆人無法察覺已有妖邪入侵,就是因爲有訛獸的障眼法作祟。
一道白晃晃的霧氣不知從何處而起,飄飄忽忽凝結在饕餮身旁,霎時間就化成了個媚眼如絲的美麗女人,她對饕餮笑道:“你對她身上冥界的力量不屑一顧,我倒是很有興趣,待會兒你喫她的時候記得將她身上的寶貝留給我。”
他們言語猖狂,葉雲輕卻聽出他們對自己身上的陰符行鬼令並非毫無顧忌。她定了定神,站直了身子,嘴角上揚做出個笑容,淡淡道:“就連??杌也曾是我的手下敗將,你們真以爲想喫掉我很容易嗎?”她心裏不比面上從容,說這番話不過是拖延時間見機行事。
“你說你打敗過??杌?”饕餮卻是仰頭大笑起來,“我很久沒聽過這麼好笑的笑話了。”
“等等,她說的也許是真的。”訛獸收斂幾分媚笑,神色認真起來,“蕭玉瓏跟我說過,是天女魃的□□和玄冥的轉世聯手誅殺了??杌。”她一手指向葉雲輕,“方纔還真沒認出,她就是天女魃的□□!你看她的臉,和天女魃多像啊。”隨後又小聲嘀咕,“天女魃乃殭屍之祖,不生不滅,跳出三界之外,她的□□居然會身攜強大的冥界之力……”
葉雲輕聽到蕭玉瓏的名字,心裏咯噔一下,很明顯眼前兩位是和魔教狼狽爲奸,在這天一莊的地下祕密佈局着什麼大陰謀,興許那個假厲擎就是蕭玉瓏僞裝的,她本就精通易容術。
想到此處,葉雲輕咬緊了下脣,她對自己說一定得從這裏出去,必須要趕緊通知大家魔教已經侵入了。
可是,就憑她目前的狀況,要怎麼做才能從上古四大兇獸之一的饕餮的嘴下逃出生天呢?
葉雲輕的指尖撫過手心的陰符行鬼令,感應到皮膚下蠢蠢欲動的力量。這麼做無異於將自己往死亡的深淵又推進一步,可是嚴峻的形勢卻讓她別無選擇。
下定了決心,葉雲輕便悄悄用右手去解纏繞在左手掌上寫着封印經文的紗布,卻聽饕餮的聲音傳來:“管她到底是誰!我知道她現在還無法控制那股冥界之力,裝裝樣子罷了。”說着伸出滑膩的舌頭舔了舔碩大的嘴巴,似乎已等不及要將葉雲輕吞下肚。
幾乎在這一瞬間,葉雲輕只感到一陣腥臭的旋風向自己刮過來,佈滿鋒利牙齒的大嘴已貼近葉雲輕的脖子,她根本來不及做其它反應,只匆匆扯下了紗布而已。
本以爲接下來要麼是被饕餮咬斷頭,要麼是陰符行鬼令爆發出巨大的力量,而她自己也會被這股力量淹沒。但葉雲輕預想的狀況都沒有發生,只是陡然間天旋地轉陣陣暈眩,迷迷糊糊間,彷彿還看到淡淡的五色光華在周身流轉。
也不知過了多久,葉雲輕從昏迷中醒來,乾燥的空氣讓她喉嚨發疼,耳邊是大風不斷拍打着木窗的聲音。
她發現自己在一間簡陋的石屋裏,旁邊的小桌上一燈如豆,說明時間是晚上,地面上鋪着一層薄薄的細沙,是從窗戶的縫隙裏漏進來的。
“我怎麼會在這個地方?”葉雲輕從石牀上坐起,與此同時,這屋子那扇原本關着的門被人“啪”的一聲給推開了。
一個高大的男子從門外走進,葉雲輕一見他的臉就愣了,半晌說不出話。
男子開口道:“若不是我,你這胡亂使用冥界之力的人,恐怕此時已經灰飛煙滅了。”
這冷涼如水的聲音讓葉雲輕心裏存有的一點微小希望也破滅了。她閉上眼,咬緊牙關,告訴自己清醒一點,讓情緒平靜了下來,抬頭對男子道:“那麼,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嗎尊貴的水神玄冥大人?”
1、饕餮《山海經北山經》:“有獸焉,其狀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齒人爪……”
2、訛獸《神異經》:“西南荒中出訛獸,其狀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東而西,言惡而善。其肉美,食之,言不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