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成碧慢慢移動着照海鏡前凝成的光束, 將整條河都照了一遍, 唯一發覺稍顯異常的地方就是靠河東面的水底下,砂石之間有零星幾點反射的亮光,似是某種金屬埋在了裏面。
葉雲輕也看到了, 她半開玩笑道:“難道沙底下的是茫茫沙漠中隱藏的寶藏?我們是不是要發財了。”
水成碧道:“就你整天想得美。”說完便集中精力,手指摩挲起戒指上的寶石, 想將水底之物隔空取出,但半晌之後卻什麼也沒發生。
水成碧睜開眼, 微嘆了口氣。其實他也不算很意外, 每次那寶石自己突然爆發出巨大的力量後,都會沉寂一斷時間,變得很微弱, 在此期間很難成功使用寶石的力量。
他思忖片刻, 便對葉雲輕道:“你在岸上等着,我下水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情況。”他說着就開始解自己的腰帶。
“你你你你幹什麼?”葉雲輕看水成碧大搖大擺地脫衣服, 突然間就語無倫次了。
“不脫衣服怎麼下水?”水成碧三下五除二的就將上身衣物脫光了, 僅穿着褲子。
在熱情陽光的照射下,水成碧那結實的胸膛、寬闊的肩膀、修長的雙臂、緊緻的腰線,以及光滑而細膩的肌理,都一覽無遺地呈現出來,比例堪稱完美, 簡直如一件藝術品。
葉雲輕很想問,爲什麼一個平日不練武的人也可以有這麼緊實優美的肌肉線條?
水成碧突然對緊盯着他的葉雲輕道:“你怎麼還在看?通常這種情形下,女孩子不是都會捂着眼睛大叫一聲, 然後轉過身去嗎?”
葉雲輕這纔回過神,胡亂解釋道:“我、我剛纔是被你一點也不避諱的舉動驚呆了好嗎?”她趕緊側過臉,將視線轉移到一邊。
“我一個大男人脫衣服,有什麼好避諱的?”水成碧淡淡道,“而且……你流鼻血了。”
葉雲輕往鼻子下一摸,手指上當真沾了細細的血跡,她登時尷尬無比,“沙漠氣候炎熱,我上火出鼻血不可以嗎?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水成碧笑而不語,不再逗她,轉身往河裏走了數步,水面沒到他腰處後,他就吸了一大口氣,隨後往下一沉,整個身體便沒入水中。
這河本就很淺,水成碧不一會兒就遊到了方纔見着有金屬反光的地方。他湊近看了看,因爲水裏視線受阻,他只看出這東西實際上比岸上所看起來的要大得多,因爲大部分都埋在沙中,只露出幾處銳利的角。水成碧伸出手去,將覆蓋在金屬上的砂石給拂開。
葉雲輕在岸邊來回踱步,焦急地等着,忽見水面一陣鼓動,水成碧逐漸從水裏站起,手裏還拿着一大塊長形的暗紅色的鐵。
葉雲輕有些失望,“這塊破銅爛鐵是幹什麼的?”
“別急,水底還有半塊,我再去拿來。”水成碧將手裏的鐵扔到岸上,又轉身扎進水中。
片刻之後,水成碧再從水中出來時,手裏果然又拿着一大塊鐵。
上岸後,水成碧速速套好了衣服,接着便將注意力都放在他挖出來的兩塊“寶貝”上。
水成碧先前就發現這兩塊長鐵的一側有鋒刃,應該是某種兵器,他便將兩塊鐵的斷口處相對着拼到一起,果然能齊整的相合——這是一把刀,斷了的刀。
葉雲輕仔細觀察了一陣,道:“原來這把刀的刀面上並沒有生鏽,而是刀身本就爲暗紅色。”
她說的沒錯,這把長刀的刀身呈暗紅色,刀柄上雕刻着一隻栩栩如生的火紅鳳凰,纖長的鳳尾一直延伸到刀身,連刀鋒反射出的光也帶着幾分綺麗和妖嬈。
葉雲輕想,若沒有中間那一道赫然的斷口,這該是多麼美麗的一把刀啊!
水成碧卻是額上微微出汗,總覺得這把刀的特徵和某個傳說中的神兵利器頗爲符合,不由得開口道:“莫非這把刀就是……涅刀?”
葉雲輕聽了驚訝不已,“你是說,這是莫初蘭的那把涅刀?”
“看着很像。”水成碧道,“可是這刀的刀身爲何會斷裂成兩半?”他皺眉思索着,“如果它真是涅刀,也許是在當年莫初蘭與杌的大戰中折斷的,所以莫初蘭纔沒能成功將杌殺死,而最終只能用盡全力將它封印起來。”
“有這種可能。”葉雲輕又道,“可那塊圓石讓我們千裏迢迢來到此處找一把斷了的刀能有什麼用?”
說石頭,石頭就到。葉雲輕一轉頭才發現,那圓石不知何時已經地飄到了他和水成碧身邊,又在空中繼續悠悠地滑向斷刀,最後懸停在刀身上方。
緊接着,那把斷刀和石頭之間彷彿產生了某種共鳴一般,刀身頻頻抖動,錚錚作響,而石頭所向外散發的光也越來越刺目。
從石頭中陡然射出兩團白色光點,急如閃電地飛進了二人眉心。葉雲輕和水成碧毫無準備,只覺得前額一痛,整個人被釘子給釘住了一般,一動也不能動。
而他們腦中開始不由自主地出現一段畫面。
畫面裏的背景同樣也是一片沙漠,天卻是灰沉沉的,大風叫囂,吹着滾滾砂石狂舞,風沙幾乎和天上的雲連在了一起。
在這片沙漠的邊緣地帶,立着一間低矮而簡陋的房子,不少牆皮已經風化剝落,露出斑駁不平的內裏,平添了幾分滄桑衰朽之感。房子門前插了面大旗,面上灰塵僕僕的,顯然很久都沒換過。
旗子上寫的四個字在大風中緩緩鋪展開來:絕風客棧。
葉雲輕和水成碧恍然悟過來,這是他們從沒見過的景象——是別人記憶中的畫面。可他們現在沒辦法從這段記憶中脫離出去,只好繼續往下看。
畫面轉入到客棧之中的景象,一樓堂中只有幾張簡單的木桌,一些瓷壺、茶杯隨意地放在桌面,地面打掃得挺乾淨。
堂裏只坐了兩個客人,均是滿身風塵,看得出他們已在沙漠中風餐露宿多日。此時,客棧裏的兩個客人正愁眉不展地交談着。
“我聽說桐雲鎮也遭了難,死了好幾百人。”
“又死了好幾百人?這麼算來,至今已經有近千人被它害死了。”
“是啊,不知道它接下來還會害多少人。”
氣氛一時變得很凝重,過了許久二人才重新交談起來。
“你說,玄門四聖真的能幹掉那妖皇嗎?”
“唉,難說啊。他們都已經追捕這妖皇半年了,到現在也沒能除掉它。”
葉雲輕和水成碧有些驚訝,這兩個客人一直在說玄門四聖、妖皇,也就是說這些畫面講述的是一段七百年前的記憶!而且他們直覺地感到,這段記憶很可能與當年莫初蘭與杌相戰的過程有關。
葉雲輕和水成碧都打起精神來,豎起耳朵接着聽下去。
“我還聽到點消息,有人說那妖皇離開桐雲鎮之後,就只奔着棲霞鎮的方向而去了。”
“棲霞鎮?可這絕風客棧不正是去往棲霞鎮必定會經過的地方嗎?”
“所以我才這麼擔憂,萬一那妖皇到了附近,心血來潮到這客棧中把我們幾個捉去填肚子,那可該怎麼辦?”
“而且那妖皇還能化成人的樣子,連玄門中人也難以分辨出來,令人防不勝防。要真讓我們給遇着,我看啊,咱們也只能認命了……”
“砰!砰!砰!”
一陣重重的敲門聲突然響起,讓這客棧裏的兩位客人都嚇了一跳。
一個人伸了個懶腰,從櫃檯後面磨蹭着走出,懶洋洋地朝門口走去。
“掌櫃的!”一個客人叫住了他。
“客官有吩咐?”被稱爲掌櫃的人聲音中帶有幾分磁性的嘶啞,他轉過頭來,一張臉棱角分明而英俊不凡,眼神卻有些慵懶,頭髮也簡單的束起,額前跑出幾縷碎髮,更顯出一種不羈的秀逸。
客人有些不好意思道:“掌櫃的,這正逢亂世,妖孽四處作亂,而你這客棧又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最好……最好別隨便放些來路不明的人進來。”
另一個客人聽了趕緊附和:“是啊,萬一站在門口的是妖皇怎麼辦?”
掌櫃卻是笑了,“我倒真想見見大名鼎鼎的妖皇是什麼樣子呢。”說着不顧兩位客人的勸阻,走去拉開了門閂。
木門吱呀一聲向裏打開,一陣大風捲着沙不留情面地灌進來,沙子都吹進了堂內客人的眼睛裏。
但他們不敢將雙眼從門口移開,死死盯着站在門外的人,那人個頭不高,頭臉都裹着阻擋烈日和風沙的紗巾,只露出一雙眼睛,看上去應該是個女人。
堂內的兩人這才鬆懈下來——妖皇總不至於變成個女人來騙他們吧?
“客官,外頭風沙大,快先進來吧。”掌櫃將女人迎了進來,隨後又將門關上。
這女人慢慢走到一張空桌前,旁人這才注意到,她背後揹着一件武器,被布纏得嚴嚴實實,可能是一柄劍或者一把刀。
女人在桌邊坐了下來,繼而將身上厚重的披風和頭巾解下。客棧中一直注視着她一舉一動的其他人這纔看到,原來她有一張令人動容的美麗臉龐。
秀雅的鵝蛋臉,皓膚如玉,明眸善睞,清清淡淡的氣質,如蘭似菊,眉宇間卻有幾分冷傲的英氣,眼神中更是帶着比她外表年齡更爲成熟的堅定。
掌櫃給女子端來了茶水,一邊笑着問她道:“客官還需要點什麼?這天色也晚了,想必你是要在我們這兒留宿了吧。”
女子抬頭看他一眼,道:“我找這家客棧的老闆,言絕風。”她的聲音也是清冷而堅定的。
“原來客官是來找我的。”言絕風從女子的眼神中便明白了她的來意,他上下打量女子幾眼,“那麼,客官請跟我來吧。”
言絕風帶着女子上了樓,一直走進一間狹小的房間裏。
二人坐下後,言絕風直言道:“既然你來找我,應該也知道我的規矩,我從不和身份未知的人做生意。”
女子沉吟片刻,只道:“我是莫初蘭。”她說着從腰間抽出一根玉簫,“此物可做我身份的證明。”
言絕風不禁訝然,眼前這位就是當今玄門四聖之一的蘭簫仙子莫初蘭?
言絕風也曾見過莫初蘭的畫像,與對面坐着的女子是有幾分相似,但這女子可以說比那畫像上的要美十倍吧。
他接過女子遞來的玉簫,玉質冰寒,而簫壁上點綴着數朵典雅的蘭花,與言絕風所見過的圖樣相同。
言絕風基本可以確定,這女子就是莫初蘭。
此時心中同樣掀起波瀾的還有葉雲輕和水成碧。雖然他們早就知道莫初蘭是玄門四聖中唯一女子,且年紀輕輕就已經名動天下。但當他們真正見識到本人的風姿時,仍是有些難以置信——她竟是一個如此美貌而年輕的人!
言絕風將玉簫還給了莫初蘭,“那麼,請說說你想知道關於誰的消息吧。”
莫初蘭道:“我想知道,這世間最後的一隻鳳凰在哪裏。我聽說,有人曾在這片沙漠中見過鳳凰留下的痕跡。”
“鳳凰?”言絕風笑了,“這個消息的價值可不便宜,恕我直言,你真的負擔得起嗎?”
莫初蘭絲毫都不猶豫,道:“不管你開什麼條件,我一定會盡量滿足,不會讓你做虧本的生意,大不了一輩子給你做牛做馬。”她雖然說可以做牛做馬,卻不卑不亢,言語間有種心懷坦蕩的氣度。
“有意思。”言絕風道,“我能問問你尋找鳳凰的原因嗎?”
莫初蘭頷首,一字一句道:“因爲我必須除掉杌。”
言絕風有些不解,“你除魔衛道和鳳凰又有什麼關係?”
莫初蘭道:“因爲杌皮膚堅硬如鐵,這世間還沒有能傷它的兵器。於是我只有按照古書的記載,鍛造一把天之神刀,才能殺死杌。而要鍛造這把刀,熔爐中必須加以鳳凰的心上血爲引。”
言絕風瞳孔微微放大,隨後又恢復如常,“也就是說,你爲了殺杌,就要先殺死鳳凰?”
莫初言微微低下頭,“這是唯一的方法了。而且,鳳凰是不死鳥,就算沒了心臟,也會在涅後重新獲得一個全新身體。”
言絕風竟又笑起來,“還真是冷酷無情的論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