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人?”
葉雲輕扭頭向身後看去, 方纔她覺得有道鋒厲的視線不懷好意地盯着她, 刺得背上寒毛直豎。回頭之後,果然看到一個眼熟的背影——正是那日手持鐵扇說要砍下葉雲輕左手的怪人。那人側着身往人牆外圍走去,身影很快就被騷亂湧動的人潮給湮沒, 就這麼輕鬆甩開了葉雲輕的目光。
葉雲輕不免懷疑厲思弦的突發狀況是與此人有關。
“大家先冷靜些!切莫自亂陣腳!”秦揚的聲音如一鼎洪鐘,振聾發聵, 穿透了嘈雜的人聲,使得衆人的心緒都逐漸沉靜。
葉雲輕跟身邊其他人一起屏息靜氣地向場內看去。厲擎已命幾人抬厲思弦下去休息, 此時他正在拜託擅長醫術的慈雲坊掌門去給厲思弦診治。
就在所有人的關注中, 兩個人影陡然從天而降,穩穩落在了場地中間的空地上。
其中一人大聲道:“厲掌門,解鈴還須繫鈴人。小小慈雲坊, 怎可解火月神教的高妙術法?你還是別浪費其他人的時間了。”
“火月神教”四個字就像一根根刺紮在衆人心上, 引得人羣中再次響起陣陣的驚呼和議論。
厲擎看着此人的面孔,簡直怒火中燒, “尹子淮, 果然是你將我門下弟子奪舍!”尹子淮披着神武堂失蹤弟子的肉身前來叫囂,對厲擎來說可謂莫大的諷刺。
葉雲輕這才知曉此人的身份,她定神看向與尹子淮同來的另一人,果然是他的好同夥孫霆了。
“看來小女方纔突然暈厥,正是你們二人的傑作?”厲擎開門見山道, “你們今日若還想活着出神武堂,就趕緊說出救治她的方法,否則可別怪厲某辣手無情!”
“厲掌門, 何必如此心急。”尹子淮接着道,“各位應該尚不知,我的另一重身份是火月神教的右護法。我此次前來,是代表本教教主跟厲掌門談一個條件。”
“談條件?”厲擎冷喝一聲,“我管你們都是誰,幾個魔教的跳樑小醜,也敢在所有玄門正道衆目睽睽下做威逼之事?”
他話音落下,在場的各門派登時湧起滿腔正義的怒火,對空地上大言不慚的二人羣起而罵之。
尹子淮環顧四下,悠悠道:“如果你們想讓厲思弦快些去見閻王,就不妨再大聲點。”
這番話成功地將衆人給噎住。厲擎握緊拳頭,兩手骨節直響,他冷笑一聲,道:“今日我就聽聽你們魔教到底意欲何。”
尹子淮未直接回答,而是問道:“身爲父親,你就從未深究過厲思弦身上的十幾道傷口是怎麼完好如初的嗎?”
厲擎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道:“有話直說,少拐彎抹角。”
尹子淮斜嘴一笑,道:“看來你是真的毫無所覺,是沙曼陀的花粉治好了她的傷。”
水映嵐聽了走到厲擎身邊,看向尹子淮,緩緩開口道:“沙曼陀的花粉有去腐生肌的奇效,本身並無毒性,只是藥性烈,有人用了會蛻皮或出疹,但怎麼也不至於暈過去。”
“沒錯,沙曼陀本身並無毒,而且厲思弦脖子上戴着顆避百毒的蛇銜石,就算花粉有毒,對她也不起任何作用。”尹子話鋒一轉,“但厲思弦每日以花粉沐浴,身上全是花粉的濃香,而這沙曼陀花粉香味獨特,尤其吸引一種西域奇蟲,一種比頭髮絲兒還要細小百倍的蟲子,名爲銀針蝨。這銀針蝨蟲本身也無毒,所以蛇銜石並不能阻擋。”
“銀針蝨?”水映嵐回憶着多年前在某本書上看過的幾筆描述,額上微微出了汗。
尹子淮道:“恰巧,我就養了一盒銀針蝨,而我方纔到此處後,被你們高昂的氛圍驚到,一不小心打翻盒蓋,蟲子全跑了出來,此刻只怕那上千的銀針蝨都已鑽破厲姑孃的皮膚而進到她體內。”
所有人都聽得出他當然是故意放出銀針蝨,而根據厲思弦使用沙曼陀沐浴已久也可以判斷,他們早就佈下了這個局。
“銀針蝨最大的特點就是可以隨意在寄主身上開洞,從外往裏鑽,留下的全是肉眼看不到的細微傷口,並且穿梭在五臟六腑間,不過那過程不會持續很長時間,之後它們便前往最終目的地——人腦,因爲它們特別喜愛吸食人的腦髓。”尹子淮彷彿看見了什麼美妙的畫面般露出沉迷的笑容,“所以被這種蟲寄生的人,往往首先出現的病症便是暈厥。”
在場衆人聽了皆是駭然憤慨,厲擎更是氣得臉色刷白,兩鬢的鬍子都快飛起來,“你、你們!”
水映嵐看向厲擎,道:“聽說只有用來自西域的鬼面蜂的毒液,才能以毒攻毒逼出寄生在人體內的銀針蝨。但鬼面蜂十分稀有,中原地界內更是從未出現過。”
“你說的沒錯,所以現在除了火月神教,沒人可以救厲思弦。”一直沉默的孫霆此時開口道,“我們只有個小要求,希望厲掌門能歸還一件屬於火月神教的東西——焚天印。”
厲擎聽他這麼順溜地以魔教立場說話更是氣上加氣,他金剛怒目地指着孫霆的鼻子道:“自你入神武堂以來,我厲某何曾虧待過你?我對你不僅以禮相待,還將天英堂堂主之位交予你,可以說神武堂中你僅在我一人之下,受所有弟子敬仰。你就用投靠魔教來回報我?”
孫霆聳了聳肩,道:“可爲什麼我就必須在你一人之下?我自認武藝和智謀都不遜於你,爲何就必須聽你差遣?當時火月神教答應助我得到掌門之位,我可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厲擎竟無言以對,看來孫霆覬覦神武堂掌門之位已久,他之前竟一點也沒識破此人的嘴臉,簡直懊惱不已。厲擎道:“神武堂內並無沙曼陀花粉,這花粉也是你們的人給她的?”
“你總算聰明瞭一回。”孫霆話音落下,一人便從神武堂衆弟子中飛身而出,停落在孫霆身後,正是孫霆的得意門生慕容潔。厲擎知道她與厲思弦平日關係走得近,這沙曼陀花粉是怎麼到女兒手中的,已經不言而喻了。
孫霆繼續道:“厲掌門,此刻你與其花時間去追究厲思弦爲何會中計,不如好好考慮要如何救她的小命吧。”
厲擎道:“你別癡心妄想了,不管魔教準備拿焚天印做何用途,我都不會將它交給你們。”
尹子淮道:“你真的不在乎女兒的性命了?再這麼耽誤下去,不出三日,她的小腦瓜就會被喫成空殼了。”
是交出焚天印還是保女兒周全?前者也許涉及將來天下蒼生的安危,後者又關係到眼前一條鮮活的生命。這不僅是厲擎一個人的難題,在場的玄門各派無不緊繃着心絃。
岐山派掌門發言道:“魔教之人陰險狡詐,就算將焚天印交給他們,他們也不一定會按答應的條件爲厲姑娘去除病竈。厲掌門可要考慮清楚。”
慈雲坊掌門卻不以爲然,“除魔衛道並非神武堂一家的重任,不應該將所有壓力都讓厲掌門一人承擔。不如先將焚天印交出,之後魔教若拿焚天印有所動作,各派同心協力一起抵抗便是。用一個女子的性命來換取正道暫時的安寧,流傳到後世也未見得多光榮。”
他們二人的言語正代表在場兩種主要的意見,每個人心中的天平自然有各自的傾斜,但誰也無法立刻做出決定,包括厲擎在內。
總之,這萬般爲難的心情皆化成了各門派對魔教行爲的強烈譴責,批判聲一浪高過一浪。但處於暴風中心尹子淮和孫霆卻毫無所動,處之泰然,甚至反有幾分因激起民憤而洋洋得意之態,真將不要臉三字發揮到了極致。
“大家都不用多說了,魔教一開始就在打焚天印和空滄珠的注意,背後的陰謀絕不止大家所想的那麼簡單,現在空滄珠已落入他們手中,如果再任由他們得到焚天印,後果不堪設想。”厲擎一派正氣凌然,“思弦是我的女兒,我當然心疼她,但讓我爲了她而對魔教讓步,從而陷正道同門於不義,我是無論如何也辦不到的。”
厲擎看向在旁嚴正以待的神武堂弟子,“衆弟子聽令,拿下這三個魔教奸細!”
話音一落,數十個神武堂弟子齊齊上陣,與尹子淮、孫霆、慕容潔展開火拼。
與此同時,許許多多人影突然從暗處現身,或加入場中激鬥的戰團,或與圍觀的各門派搏殺起來,身手詭譎,作風狠辣。天一莊和玄星門陪同掌門一起到達蜀中的弟子們也都加入了戰鬥。戰鬥和殺戮如枯草堆上燃起的星火,速度極快地蔓延開來,很快的,這校場的各處便都是刀劍往來,血濺長空,場面異常混亂。
水成碧一邊退避他人的亂戰,一邊分析眼前的情況,總感覺哪裏不對勁。
“水成碧!”
水成碧正凝眉思索,一抬頭便見着葉雲輕身騎着已如猛虎大小的天狗,穿越重重瘋狂的廝殺朝他飛來,還真有幾分威風凜凜。
葉雲輕彎腰向他伸出一隻手,水成碧用力拉住她的手向上一躍,便也落在天狗背上。幸虧此時沒人分出精力關注他們二人,否則以水成碧大庭廣衆之下從背後雙手環住葉雲輕的曖昧姿勢,又不知會被多少人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
“你覺不覺得,魔教鬧出的這場亂子有些奇怪?”坐在葉雲輕身後的水成碧道。
葉雲輕回頭看他一眼,“怎麼說?”
水成碧道:“魔教明知玄天武道會彙集玄門各派精英,且人數衆多,此處又是神武堂的地盤,一旦雙方打起來,魔教的兵馬討不到任何好處。而魔教一開始派了兩個人隻身前來“談條件”,雖然以厲思弦的安危爲要挾,但一旦談崩了,他們總要留給自己全身而退的路子吧?難倒後路就是讓這些死士上場亂鬥一陣?對魔教來說這麼做的勝算並不大。而且從頭到尾,尹子淮和孫霆都一副胸有成竹、遊刃有餘的表情,我懷疑魔教也許還留有後招。”
“聽你這麼說,是有點道理。”葉雲輕接着道,“對了,我剛看到了前兩天傷我的那個人,他一轉眼就不見了,會不會是去執行魔教的其它任務?”
水成碧正準備說什麼,卻忽然一手指着天空,對葉雲輕道:“快看!”
葉雲輕急忙抬眸向上看。今日原本風和日麗、天高雲淡,此時天空上卻黑氣縈繞,逐漸聚集成遮天蔽日的滾滾黑雲。
仔細看,卻發覺那些由遠而近不斷壯大的並非是黑雲,而是成千上萬的小黑點,離得近了,纔看出是一隻只黑色蝙蝠,翅膀展開後身型比禿鷲更巨大,掛在嘴前的一對尖牙比筷子更粗。
那些蝙蝠發出戾氣深重的尖嘯,如一顆顆炮彈砸下,只要見着人便一口咬穿脖子,不少人紛紛中招倒下,腥風血雨如潮水一般在人羣中鋪開。
厲擎當機立斷,命神武堂分出一隊弟子架起弓箭射殺吸血巨蝠,登時飛箭如雨,數不清的蝙蝠被擊落。至此總算穩定了局面,然而混戰仍在繼續。
葉雲輕甩動法器殺了三隻飛近他們的蝙蝠後,忽聽一陣滿懷惡意的狂笑聲響起,這聲音說不上多響亮,卻能在人腦中蕩起迴音似的,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些漫天亂飛張口咬人的蝙蝠,都突然恭順地飛向兩邊,讓出一條道。而從這片空出的天幕上,飛翔而出的是一隻通體火紅、廣展羽翼的巨鳥,這鳥的脖子上竟有九顆鳥頭,互相之間怪鳴連連。它每扇動一次翅膀,便撲出一股讓人頭暈目眩的陰寒之風,那是讓人聯想到死亡的味道。
“是鬼車,又名九頭鳥。”水成碧對葉雲輕道,“九頭鳥可以攝人魂氣,戰鬥力極強,你得多加小心。”
九頭鳥緩緩下降,衆人這纔看到鳥背上竟站立着一人,他微微垂眼睥睨着下方的一派亂鬥,一邊大笑一邊持扇輕搖,好一副討打的惹人厭模樣。
葉雲輕一眼就認出,對水成碧道:“我方纔和你提起的人就是他!”
水成碧道:“看他這浮誇的陣勢,只怕是魔教教主本人了。”
“魔教教主?”葉雲輕不得不承認,以那日他所展現的實力來看,當一教的教主確實實至名歸。
彷彿是察覺到了葉雲輕的視線,九頭鳥上的人竟也朝葉雲輕投來視線,似是在審視她身騎天狗的英姿,還有意無意地一笑,害得葉雲輕直打冷戰。
突然間,一隻手捏住葉雲輕的下巴用力往後轉去,在她一臉蒙圈的狀況下,水成碧的嘴就覆上了她的脣。葉雲輕感受着那依然微涼而柔軟的觸感,心裏卻是許多許多問號——拜託,親熱也要挑時候吧!下面可是在正邪大戰呢!你這是到底在哪來的興致啊?
嘴脣離開的時候,水成碧還輕輕在她下脣上咬了咬,“我看得出那人對你心懷不軌,所以告訴他你已經名花有主了。”他看向九頭鳥背上的人,視線還真不在葉雲輕身上了,水成碧對此感到很滿意。
真是任性……葉雲輕無奈搖搖頭,隨後瞪了水成碧一眼,道:“你放心,他不是對我有興趣,而是對我身上的陰符行鬼令有興趣。”
水成碧只淡淡道:“有備無患。”
他們二人乘着天狗仍懸在半空中,這個角度能更全局地俯瞰底下整個校場的戰況。
目前正邪兩邊都有死傷,但中原正道以人數衆多而有着更大的優勢。
魔教弟子在看到九頭鳥背上之人後,都約定好一般速速停止戰鬥,全部撤退九頭鳥後方的地面上。
正道子弟也不知他們是否戰術有詐,沒有追擊過去,而是默契地向三大派掌門方向靠攏,與魔教陣營對望。
空氣突然安靜異常,微風吹動草尖的聲音都能聽得分明。
如此靜默一陣後,九頭鳥背上的人主動開口道:“我乃火月神教教主南宮羽樓,今日特率門人來此,請中原各位高手指點一二。”
“南宮羽樓?”厲擎與秦揚、水映嵐交換着眼神,他們都沒聽過這個名字,畢竟魔教已沉寂了三十多年,不知新教主是誰倒是不算奇怪,但現任教主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就十分讓人喫驚了。
秦揚上前半步,對南宮羽樓道:“火月神教派人潛伏中原玄門多年,如今爲達目的用盡種種毒辣手段,你口中的指點二字,我們可真承受不起。”
南宮羽樓笑了笑,“秦掌門謙虛了,聽聞你的歸海劍法已如神技,我心中嚮往已久,很想見識,可惜今日還未見你出手,不知稍後是否有此機會?”
時至今日,正道玄門中若論綜合實力第一,當屬天一莊掌門秦揚,但他從不輕易出手。
一旁的厲擎對南宮羽樓嗤笑道:“現在你們魔教的人數不足在場中原各派加起來的十分之一,想滅掉你們何須秦掌門親自動手?”
厲擎話音剛落,一人突然從人羣裏慌慌張張穿出,他身着神武堂弟子服飾,一個趔趄撲倒在厲擎面前,嘴裏大聲喊着:“掌門,不好了!不好了!”
厲擎一抓過他衣領將他拎起來,“出什麼事了?有什麼話站直了說!”
那弟子牙齒上下打顫,哆嗦道:“焚天印……焚天印被魔教搶走了!”
“你說什麼!”厲擎簡直當頭一棒,而這一棒也同樣打在當場所有正道之人的後腦勺上。
與此同時,一道黑影在空中劃過,長長的黑袍在風裏獵獵捲動,最後在落在了魔教的陣營前列。身披黑袍之人單膝跪地,對立於九頭鳥背上的南宮羽樓道:“回稟教主,焚天印已到手。”
葉雲輕與身後的水成碧互看一眼,二人均是驚訝不已,這覆命的人居然是他們都認識的——那樣貌、身形、聲音、神態,不是高長銳是誰?
葉雲輕不禁感慨道:“高長銳命真大,受了那麼重的傷也沒死沒殘,難道真是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此時此刻,在他們下方,厲擎正難以置信地自語:“怎麼會這樣?我還特地加派人手去保護焚天印……”
“厲掌門,說起來還真要謝謝你的配合。”南宮羽樓語帶狂妄,“實不相瞞,孫霆曾經潛進過神武堂的藏寶閣,但他並未在裏面找到焚天印。之後他在神武堂各處找了許久,也依舊沒看到焚天印的蹤跡。今日若不是你在與我方的交戰中底氣不足,特地加派人手去守護在焚天印左右,我們也不會那麼容易就得知焚天印真正的所在之處。”
厲擎腦子裏嗡嗡直響,胸中更是憋着一口悶氣下不去,他怎麼也沒想到自以爲謹慎的安排卻是給敵人指了條明路。
“原來厲思弦只是個幌子。”水成碧忽然喃喃道。
葉雲輕問道:“爲何這麼說?”
水成碧道:“魔教早已算到厲擎不會爲女兒交出焚天印,一開始他們用厲思弦做要挾,只是想激化雙方矛盾,以最快速度引起混亂,而因爲事出突然,厲擎來不及過多考慮,只本能地對魔教志在必得的焚天印加派人手保護,此舉反倒被魔教所利用。方纔魔教真正的精銳部隊其實是去搶焚天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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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九頭鳥:《嶺表錄異》:鬼車,春夏之間稍遇陰晦,則飛鳴而過。嶺外尤多。愛入人家,爍人魂氣。或雲:九首曾爲犬齧其一常滴血,血滴之家,則有兇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