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雲輕跑出碧落閣,一路心裏悶着氣,在這京城繁華的街道上低頭亂走了一通。再抬頭時,已是夕陽西下,絢爛的彩霞染紅半邊天幕。沐浴在晚霞中的京城,只顯得更爲華彩多姿。
但此時葉雲輕卻絲毫也感覺不到這種美麗了。她茫然四顧,身前川流不息的人羣,沒一人爲她停留,而周圍的每一處精巧華麗的建築,都是那般陌生,她心裏突然感到形單影隻起來。
葉雲輕有些困惑,不懂自己爲什麼會產生這樣的情緒,她很多年來都是一個人闖遍東西南北,從來瀟灑行事,樂得自在,也未曾覺得孤單。
難道真是心裏有了一個人之後,便會開始會嚐到孤單的滋味了嗎?
葉雲輕開始有點討厭被兒女情長的小情緒所牽絆的自己。
“客官,好久不見。”
正顧影自憐的葉雲輕被這聲音嚇了一跳,她分明記得眨眼之前身旁並沒有此人。
不過眼前這位身材富態、面相和善的中年男子她實在是看着眼熟,片刻後便想起,“你是洪掌櫃吧?”
在百草鎮的時候,蕭玉瓏曾經僞裝成這位洪掌櫃的女兒,差一點用計坑了葉雲輕和水成碧。
“客官你還記得我啊。”洪掌櫃憨厚地笑了笑,指着身後的三層華樓道,“我在京城開了這家攬月樓,昨日剛開張,這一個月所有的菜品都是半價,客官要是有空的話不如帶朋友常來坐坐!”
葉雲輕這纔看到他身後那座臨湖而建、造型優美的酒樓。她收回視線,又看了洪掌櫃一眼,心裏總覺得他身上有說不出的違和感。再說他女兒不是剛去世不久嗎?他怎麼會有心情跑到京城來開酒樓?
“你不是洪掌櫃。”葉雲輕用肯定的語氣道,“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洪掌櫃看着她,臉上的笑中帶上了一絲狡黠,“你用了這麼長時間的纔看出破綻,果然靈力低微、內力薄弱,也難怪陰符行鬼令只被你勉強激發一次,力量就陷入自我封印的狀態中。”
葉雲輕嘴巴張成了個圓形,她腦子裏轉了好幾圈,最後不可置信地看着男子,“你是……煙蘿?”
洪掌櫃但笑不語,沒有否認,那也就是默認了。
葉雲輕繞着“洪掌櫃”大腹便便的身體走了兩圈,問道:“你佔用了洪掌櫃的身體,那他怎麼辦?”
煙蘿低頭看着自己的新身體,在圓圓的大肚子上自嘲般摸了摸,“這位洪掌櫃,在送女兒下葬之後,心裏頭一個想不開,在自家房樑上吊自殺了。他斷氣的時候,我剛好從他們家房頂飄過,就借他的屍還了魂。後來我便賣了百草鎮的那家四方客棧,來京城開酒樓了。”
葉雲輕本就心情低落,此番聽了煙蘿的一席話,不免爲洪掌櫃父女感到唏噓,心裏難受得緊,也因此更加對那蕭玉瓏積了仇。
煙蘿忽然對她道:“陰符行鬼令的力量可不是那麼容易掌控,它暫時於你手中沉眠,卻相當於在你身上埋了一顆□□,指不定什麼時候它就會爆炸。”
對於葉雲輕來說,這陰符行鬼令本就是偶然所得,她先前因爲一心記掛水成碧,都將令符的事拋到九霄雲外了,但煙蘿此刻卻告訴她,令符附在身上十分危險,她就不得不關心起這令符來。
葉雲輕問道:“我應該怎麼做?這陰符行鬼令還拿得下來嗎?”
“你想知道?”煙蘿捋了捋嘴上的兩撇八字鬍,看了眼身後的酒樓,“我們這攬月樓啊,現在什麼都不缺,就缺個手腳麻利又會點拳腳的跑堂兼護院。你也知道,京城什麼都貴,人力也貴。”
葉雲輕道:“你什麼意思,要我免費給你打工?還身兼兩職業,又是跑堂又是護院?”
煙蘿道:“怎麼能說是免費打工?你的工錢全當是在我這交學費了,用區區一點工錢換你的一條命,你這可是穩賺不虧啊。”
葉雲輕本想繼續跟煙蘿討價還價,眼角卻瞟到距離稍遠的街角處,有一個墨綠色的身影一閃而過。
是慕容潔。葉雲輕撇了撇嘴,那神武堂偷偷探了她的內力還不放心,現在又派人暗地裏跟着她,監視她的一舉一動,此種行事作風可真讓人心裏頭不痛快。
這便是名門大派的做法,對懷疑的對象沒有證據,所以明面上不能直接抓起來詢問,但又不屑於給予無名之輩足夠的信任。
“好一個道貌岸然。”葉雲輕心裏憋着口氣,只想着今日偏偏就要跟你們所謂正道對着幹了,便一口應了煙蘿,“行,就這麼說定了,從今日起,我做你夥計,你教我如何應對陰符行鬼令的力量。”反正總不會有其他人看出,面前這位油光水滑、心寬體胖的掌櫃,就是月孤明手下令人聞風喪膽的鬼將煙蘿吧?
煙蘿滿意地點頭道:“成交。”說着對葉雲輕禮貌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葉雲輕便隨着煙蘿進了攬月樓,去看看她未來一段時間要辛勤工作的地方。
他們身後的街道依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人潮很快便將樓前少了兩個人的空缺給填補了起來。太陽已下到地平線處,京城的夜晚就要來臨。
與此同時,在距離京城數千裏之遠的百草鎮,高長銳用力地睜開了雙眼,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自己還沒到陰曹地府報道。他試着動了動,全身無一處不痛,像是骨頭和肉都被拆了又重新拼接起來一般。
“師父,你醒了。”坐在牀邊的女子有一張嬌媚動人的臉,她杏眼秀鼻,眼神伶俐,顧盼生姿,一笑便有兩個甜美的梨渦,端的是讓人心生憐愛。
但高長銳從她舉止和神態間的習慣便能看出,此人是他那徒弟蕭玉瓏,心想她大概又是從哪家的姑娘臉上撕了層皮做成新的面具給戴上。
“這是什麼地方?”一開口,高長銳才發覺自己幾乎失聲,嗓子像是在冒煙。
“師父,你認不出來嗎?這個地方我們以前一起來過的。”蕭玉瓏左右看看,笑着道,“這是盧千學,盧神醫住的草廬啊。”
高長銳猛咳了幾聲,喉嚨裏一陣血腥味湧上,“你把我帶到他這裏來幹什麼?”
蕭玉瓏道:“要不是盧千學,師父你哪能撿回一條命呢?”她說着一手輕撫着自己的臉頰,“我的臉也是盧神醫給治好的。”
“你的臉?”高長銳看着蕭玉瓏臉上那白玉無瑕的肌膚,“不可能,盧千學爲什麼對我們這麼好?”
“師父,到現在你還沒明白過來嗎?當初我是故意放走盧千學的,而作爲交換條件,他便答應日後爲我治好這張因你而毀了容的臉。”蕭玉瓏的聲音因突然激動而變得尖細,瞪着高長銳的雙眼透着隱隱的憤恨。
高長銳這才醒悟過來,咬牙道:“原來你早已有叛我之心。”
蕭玉瓏大笑,道:“何止你叛你之心,殺你之心也早就有了。”
如果可以,高長銳現在很想一掌將她劈成肉醬,可惜他怎麼也挪不動四肢,“既然如此,你爲何還要盧千學救我一命?”
蕭玉瓏緩緩道:“當然是因爲不想你死得那麼幹脆。在你死之前,我必須將你曾給我的痛苦,全部都還給你。”
“什麼?”面對這個長久以來被自己任意欺辱的徒弟,高長銳頭一次感到陣陣寒意。
蕭玉瓏朝他枕邊走進幾步,“師父,我從小就跟着你,這世上大概沒有第二個人比我更瞭解你了。”
高長銳想避開蕭玉瓏伸過來的手,脖子卻如同有千斤重,他只好呵斥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蕭玉瓏打量着高長銳那張醜陋的臉,卻像在欣賞一件美麗的畫作,“師父,你說,我把你的臉揭下來,製成面具戴上,然後使用化骨*變成你的身形,就這麼回到火月神教,他們能看出我這個左護法是假的嗎?”
高長銳只覺得一盆冰水澆道天靈蓋,他還想繼續對着蕭玉瓏大罵,剛一張嘴又噴出了幾口血。
“師父,你別這麼激動,千萬別急火攻心就這麼去了。”蕭玉瓏接着笑道,“弟子已經偷偷學成了血靈神功,在你死之前,我會將你那顆修煉了幾十年的真元內丹給吸進自己的身體裏,成爲我內力的一部分。你辛苦這麼多年的所成由我來繼承,將來有朝一日徒弟青出於藍了,師父你泉下有知,也應該感到很欣慰吧。”
高長銳如今就像砧板上的魚肉,毫無還手之力,只能眼睜睜看着蕭玉瓏向他緩緩攤開手掌,白嫩的掌心間裂開了一條縫,兩排細小的牙齒從縫中露了出來。
(卷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