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夜,涼風中帶着微甜的杏花香。今日天上本是月如圓盤,星光清熠,現在卻被逐漸聚集的厚雲給遮蓋了光輝。
此時此刻,在距離雲隱山不遠的百草鎮,剛剛進入夢鄉的黃鎮長就被突然響起的拍門聲給驚了起來。
“鎮長!不好了,雲隱山那頭出大事了!”門外面有好幾個身影在晃動,聽那着急的跺腳聲,再不開門,他們大概會直接衝進來。
自從送走葉雲輕和水成碧後,黃鎮長心中就隱隱不安,這兩日他一直站在窗口前眺望雲隱山,就怕會出什麼亂子,今天捱到子時才淺睡了片刻,沒想到牀都還沒暖和就被人叫醒了。
“來了,來了!”黃鎮長吸了口夜風,咳嗽了兩聲,急忙披上外衣開了門,和圍在門前的數人一起出了房子,走到街上。
此時一條橫貫百草鎮首尾的長街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大家都在抬頭看着同一個方向,議論紛紛,氣氛很是緊張。看見黃鎮長來了,他們情緒更加激動,全都圍上來,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問鎮長該如何是好。
其實他們心裏多半也知道,真要出什麼事,*凡胎的鎮長又能挽救什麼呢?可是除了鎮長,他們心中的驚慌失措似乎也找不到其他的人來傾訴了。
忽然颳起一陣大風,這條長街旁栽種的兩排杏花樹被吹得落英翩飛,片刻之間,整個百草鎮都放佛沐浴在一場花瓣雨中。每個人的頭髮和衣服也在風中凌亂搖曳,幾乎快被這亂花迷了眼。
黃鎮長左右展開雙臂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先冷靜下來。看眼前衆人心緒平息了幾分,他才眯起眼朝着雲隱山的方向看去。
雲隱山的上方,密佈的烏雲已將廣闊的天幕全然佔領,風暴捲動的中心,電閃雷鳴,如無數的銀色巨蟒在天空的裂縫中來回飛騰,一次次將黑夜抽打得亮如白晝。
雲隱山的輪廓被白炙的閃電勾勒得一覽無遺,那些籠罩山間的白霧不知何時早散盡了,百草鎮的人們在記憶中還從沒有如此真切地看過這座山的模樣。
狂風湧動,滾滾黑雲如同被一股無窮的巨力吸住,往下越壓越低,天空好似即將要裂開個大口,有什麼東西就要穿過蒼穹,從那裏噴薄而出。
“天地色變,必有災禍。”黃鎮摸着鬍鬚,長長嘆了口氣。
“是不是鎮在山中的妖魔真的要出山了?”
“那我們豈不是都成了它的盤中餐?該如何是好啊!”
“要不我們大家現在就啓程,連夜逃走?”
亂了陣腳的鎮民們亂說一通,吵鬧起來,又紛紛看向黃鎮長,瞪大眼等着他發話。
“周圍崇山峻嶺,就算我們此刻動身,能逃能逃到哪去?”黃鎮長深深看了衆人一眼,緩緩道,“如今我們只能向上蒼祈求,希望神明顯靈,憐見我們的誠心,保佑我們百草鎮的鎮民都能平安渡過這一劫。”
黃鎮長說着便帶領衆人一起在冰涼堅硬的青石板路上紛紛下跪,雙手合十,虔誠叩拜,向天上的神明祈禱。寒風愈發狂烈,他們的聲音越飄越遠,放佛真的被直向雲霄的大風帶到了諸天衆神的耳邊。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這般風雲陡變的景象,卻並非是出自困於雲隱山中的妖魔之手。
葉雲輕在大地轟鳴的震動中醒來,此刻她內力盡用,手腳都使不上力氣,身體依舊很虛弱,若不是心中還掛念着水成碧和南玥的安慰,她大概會任由自己沉睡到天荒地老。
睜開眼的時候,她卻恍惚間還以爲自己仍身在夢中。
面前的山洞已成一片廢墟,顯然此處已經歷了一場壯烈的惡戰,只有兩個身影沒有在這場戰鬥中倒下。
其中一個是全身蒼白如紙的孩童。鏡妖是在葉雲輕力竭昏迷後才現身的,不過葉雲輕此時看他懷抱青銅圓鏡,身上又妖氣縱橫,便已將他的身份猜到大概。
另一個是水成碧。葉雲輕看着他立在半空中那高挺頎長的身影,忽然覺得有點不認識這個人了。
他雙目微垂,無喜無悲,卻有着不怒自威、睥睨天下的壓迫感。眸色竟是冰藍流轉,深深淺淺中,彷彿映出了一千種海水的顏色,洶湧的波濤沉在眼底湧動。
風和水環繞在他周身,連肌膚上也隱隱有光澤流動。髮絲飄若流水,衣袂翻卷如雲,更襯得他豐姿高華,神/韻卓絕,真似神明降世。
葉雲輕一時怔在原地,只靜靜仰頭看着水成碧的身影,甚至都不敢出聲。
鏡妖心中的驚訝卻並不比葉雲輕少。因爲從水成碧的身上,他嗅到了一絲熟悉的味道,那越過亙古延綿的時間盡頭,塵封在遙遠記憶中的,上古世界的味道。
鏡妖看着那張沉如深海的臉,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幻術在這個人面前也許沒用了,“你……”
水成碧沒有言語,緩緩抬起一隻手,風從他的指間穿過,將空氣中飄動的水氣帶入他的掌心。
百草鎮的鎮民還在繼續向神明祈禱,好幾間房子的瓦片都已被狂風給掀飛。
“你們快看,那、那是什麼!”一位長者大驚失色地指着天空。
衆人都朝着雲隱山的上空看去,只見從雲端之中忽然拉伸出**捲風,向着雲隱山頂直衝而下。
與此同時,鎮民們發覺天上突然開始降落暴雨,打得人臉上生疼,但大部分人都被雲隱山處的景象震住,幾乎忘了移步去躲雨。
在陣陣轟鳴中,大家看到那道旋轉的颶風竟還卷着洪流,宛如一條由天上來水聚成的巨龍在天地間掃蕩。
身在山洞中的葉雲輕,也被空氣中肆意亂撞的細小水流拍打在身上,沾溼了頭髮和衣襟。
葉雲輕不明白髮生了何事,用手拭去了淋在眼睛上的水滴。
忽然之間,她只覺得整座山峯搖晃起來,葉雲輕愕然地看着四面八方的洪流將山壁撕開,伴着驟風洶湧灌入,隨之在水成碧的手邊形成一條巨大無比的水柱,真如一條搖首擺尾的水龍恭順地環繞在他身旁。
水成碧一手輕指鏡妖,身後蜿蜒盤踞的水龍便以排山倒海之勢朝鏡妖衝去。鏡妖慌忙用靈力織起結界保護自己,但他用盡全力做出的防護在水龍面前卻不堪一擊,瞬間崩碎無影。
巨大的水龍極快地貫穿了鏡妖手中的青銅鏡,又貫穿了鏡妖的身體。
一切都不過片刻之間,葉雲輕的腦中還沒反應過來,那面青銅所鑄的幽極幻鏡在水流的衝擊中,開始迸出細小的裂紋,隨後便如千年的凍層在一朝瓦解冰消,以不可抑制的速度蔓延開無數的細線,在鏡面上交匯成一張蛛網,繼而爆出一聲聲金屬炸裂的鈍響。
鏡妖怔愣地看着手中的青銅鏡飛濺四處,而他自己的身體越來越稀薄,放佛四肢和軀體都只是靠着輕煙在銜接。
最終,他豪無還手之力的被捲入了襲向他的潮水之中,白色身影飄散於虛空。
鏡妖消失後,那如巨龍的水柱卻並未離開,而是環繞着水成碧,將他高高託在空中。
這山洞,應該說整個雲隱山的山頂都在洪流的沖刷中搖搖欲墜。葉雲輕半個身子都沉在不斷上升的水面裏,耳邊不斷傳來山石倒塌的巨響。
“水成碧,快停下!都結束了,不要再引來水了!”葉雲輕大聲喊着,高高在上的水成碧卻毫無反應,也不看她一眼,“快停下,你聽見了嗎?水成碧……”
你是水成碧嗎?葉雲輕沒來得及問出這個問題,她整個人就被崩塌的地面和水流一起卷着往下墜落。
葉雲輕本就虛弱無力,這下想要自救都不知該怎麼辦,而身邊唯一一個可以幫她的人,也就是水成碧,好像已經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了。
但在被水流抑制呼吸而就要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她卻在想,水成碧一定不是故意這樣對她,一定是被什麼影響了神志,可惜她無法脫身,無法去將水成碧解救出來了。
迷迷糊糊中,葉雲輕感覺周身被一道沁涼卻溫柔的力量包裹着,緩緩飄升起來。
我這是魂魄已經離體了嗎?葉雲輕暗自想着,隨着越升越高,胸中忽然一口悶痛,使她不得不大口大口得咳嗽出來,很多水從她的鼻腔和喉嚨中被嗆出。
她睜開眼,卻看到水成碧的臉放大在眼前,原來她正渾身溼透地靠在水成碧懷中。
葉雲輕本是心中升出一絲欣喜,可是卻發現近在咫尺的水成碧,眼神依舊很陌生。
那如同最純淨的藍寶石一般的雙眸,眼神威嚴而冷酷,被他的目光審視的時候,就好像置身在最深最冷的海底,強大的海流擠壓着你身體每一處,讓你完全無法透氣又全身冰涼刺痛。
葉雲輕不知道自己是因爲淋水受涼還是因爲有些害怕,肩膀竟不自覺地微微抖動起來。
水成碧的目光在葉雲輕臉上打量了片刻,眼神稍顯柔和幾分。
“水成碧,你是不是認出我了?”葉雲輕抱着一星半點的希望,試探着問道。
水成碧緩緩開口:“是我認錯了,你不是她。”
“她?”葉雲輕因水成碧莫名其妙的回答既訝然又失落,心彷彿是在懸崖邊一腳踏了空,“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你說的是哪個她?她是誰?”
水成碧沒有回答,他一手摟着葉雲輕,另一隻手在空中揮了揮。
奔騰各處的潮水被他召回,重新集結成看不見首尾的巨流,往天上的雲端飛去。
那個晚上,以雲隱山爲中心的方圓百裏之地都普降大雨,整整下了一夜。好在春水初融,附近的河面水位雖上漲不少,但是從始至終並未造洪水。
而大雨過後,晴光方好,衆人才發現那座雲隱山的山頭幾乎毀得面目全非,生生矮了半截。
於是自此之後的許多年,百草鎮的百姓中都流傳着一個說法,說是某年某日,原本鎮壓在雲隱山中的妖魔破封印而出,幸而神明顯靈,降下天譴,將妖魔誅滅,才保百草鎮平安渡過劫難。這雲隱山頭被毀去一半,就是神之怒意的最好證明。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