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衆人便走到京城中最繁華的地段,胭脂鋪、繡莊、金店……大大小小的店鋪一家接着一家,車水馬龍,行人如織。
南h走在前面帶路,穿過一條略爲偏僻的長街,在鬧中取靜的街角,終於得見碧落閣的真容。
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來說,已是不小的店面,稱不上十分華美,卻能從風雅的細節中看出主人的用心,弧度優美的飛檐上懸着精巧的鈴鐺,每根柱子上都刻有不同奇獸的浮雕,似在講述一個個神祕而遙遠的故事,綺麗繁複的窗欞和門前幽靜秀麗的鳳尾竹,以及門楣裏飄出陣陣微醺的月麟香,交織在春日的陽光裏,搖曳出奇幻斑駁的光影。
三個行雲流水的大字——碧落閣,靜靜地懸掛在大門之上。
葉雲輕懷着好奇的心情,隨衆人一起進入大門,一踏足店內,她就立刻被眼前光華燦爛的世界吸引住,放佛置身在一場瑰麗的美夢中:
鑲着精粹黑曜石的碧翡翠扳指,藍田白玉與七彩碧璽珠串而成的瓔珞,象牙雕花綴滿點點冰藍琉璃的香爐,用金瑪瑙和紅珊瑚裝點的琺琅酒壺……木格上擺放的目不暇接的珍品寶物,因工匠的巧思在奢華之中絲毫不帶豔俗之氣,讓葉雲輕讚歎連連,真想一一購入囊中,可惜以她的財力一件也買不起。她東瞧瞧西看看,都快忘記了原本來這裏的目的。
一起跟着進來的天狗,撅着屁股轉了圈,沒找到喫的,又對這裏的東西毫無興趣,乾脆找了個角落打起盹來。
店中客人不少,大概是他們四人的外形太搶眼,好幾個客人都悄悄投來打量的目光。葉雲輕發現這店裏的客人差不多有七成都是女人,個個都是衣着靚麗、精心打扮,不知怎的就不禁聯想起這家店主百花叢中處處留情的傳聞。
兩個眉清目秀的少年正在店中忙前忙後的招待客人們。
秦延輝瞟了兩個少年一眼,冷笑道:“居然找來兩根雜草當夥計,我看這碧落閣也沒傳聞那麼神奇吧。”
葉雲輕聞言掃了眼,她戴着灌灌的羽毛,自然很容易變看出這兩個少年的真身,一個是靈芝,一個是冬蟲夏草,居然都是藥材,看來都是吸取天氣間靈氣而修出的人形。
“原來有玄門高手大駕光臨,這樓下的物件都是賣給普通百姓,怕是入不了您幾位的眼,我帶你們到樓上去看看如何?”
一位體態婀娜的美人輕盈地走來,鵝黃色束腰長裙包裹出玲瓏的身姿,一雙嫵媚的端鳳眼,流轉間彷彿能將人魂魄給勾去,輕豔動人中卻不失少女的嬌美。
蘇楓亭和秦延輝皆能看出此人非凡夫俗子,但她法力很強,能將真身完全隱藏,只有在佩戴着灌灌羽毛的葉雲輕眼裏,八條碩大的狐狸尾巴正從那明豔的裙襬下伸出,肆無忌憚的狂舞着。她小聲對身邊的其餘三人道:“不知道請一隻八尾天狐來店裏坐鎮,需要多少銀子?”
八尾天狐笑道:“姑娘眼力不錯。”
葉雲輕也笑道:“姑娘耳力挺好。”
相傳爲女媧坐下的天狐一族是瑞獸,大禹的夫人塗山氏之女就是九尾天狐。眼前這位雖只是八尾,但修爲至少是千年以上,在場之人誰都不敢輕易斷言是她的對手。
蘇楓亭上前行了一個禮,道:“我們來此地並非購買物品,而是想找你們店主商議要事。麻煩你進去通報一聲,就說是天一莊的人來拜訪。”
“天一莊?”八尾天狐的眼珠在蘇楓亭腰間的飾物上停留了片刻,玄門中人皆知,天一莊弟子的穗飾乃本門特有,仔細看能看出一圈編織成浪花的圖樣,代表着天一莊所在的東海,而不同的顏色則代表不同的等級,眼前的蘇楓亭和秦延輝均爲黑色,是天一莊品階最高的弟子。
“原來是天一莊的貴客,我立刻去通報。”八尾天狐不敢怠慢,一雙媚眼掃到葉雲輕和南h後又停滯了片刻,“不過看這二位的裝束,不像是天一莊的?”
蘇楓亭淡淡道:“他們二人的確不是天一莊的。”
葉雲輕挑眉看着蘇楓亭,道:“你不是想藉機把我們甩下吧?”
蘇楓亭從小就獨來獨往,此次出來也是師父硬將秦延輝塞給他,讓他協助完成秦延輝的第一次下山歷練,他最不擅長就是與人打交道,在他心裏一個人單幹遠比跟陌生人合作要來的輕鬆,所以他是打心底裏希望眼前的一男一女不要再參與他的行動了。更何況京城的結界忽然出現異常,是從未有過的情況,在沒查清前因後果前,他並不相信任何偶然遇到的人。
蘇楓亭接着道:“我們與你們原本就不熟,今天才第一次遇見,人家願不願意帶你們去見店主,那要看人家的考量。”
“這麼快就撇清關係,可要是沒有我們兩個,你們連蜃香的線索都找不到。”葉雲輕快被那張死人臉氣死,正待發作,卻聽一個聲音道:“這二位雖然不是天一莊的人,卻是我的朋友。”
葉雲輕轉身,驚訝地發現說話之人竟是秦延輝。
葉雲輕看見秦延輝嘴角掛着一絲壞笑,頓時明白過來,原來他只是想跟大師兄作對而已。
事實上,秦延輝確實是喜歡跟蘇楓亭唱反調,不過此時他忽然覺得若讓這個姓葉的驅魔人摻和進來,說不定能經常看見大師兄的窘迫之態,那可實在是太有意思的一件事了。
南h在一旁附和着對八尾天狐道:“這位可是天一莊秦掌門的公子秦延輝,想必你也聽說過他的名號,我們身爲他的朋友,應該有資格見你們店主吧?”
“瞧您這話說的,真是折煞我了,我不過是隨口問問各位的身份罷了。”八尾天狐說着往裏一指,“外麪人多口雜,請各位先跟我進裏面等候片刻。”
諸人便跟着八尾天狐向裏走,葉雲輕提起在角落呼呼大睡的天狗跟了上去。
在走廊的盡頭,八尾天狐打開一道隱在牆中的木門,似是通向某個祕密之處。穿過木門之後,看清眼前景象的葉雲輕不由自主地在心裏驚呼了一聲,簡直是夢一般的地方!
映入眼前的幾株小樹,樹幹枝葉都放佛是用晶瑩澄白的玉石做成,還能看見細細的水流在脈絡間清清流動,經由陽光一照更是如融水的冰晶般洞徹剔透。
葉雲輕曾在某本古書中看過一段描述生長在崑崙山北的瑤樹的文字,據說瑤樹就是玉白色的,那時她怎麼也想象不出如此冰瑩高華的樹會是什麼樣子,今天算是大開眼界。
而瑤樹也是整個庭院中葉雲輕唯一叫得上名字的了。葉似珍珠、葉似晶石的矮樹隨意地生長在各處,旖旎多姿的奇異花朵隨風搖擺,竭力地向客人們展示着不似人間的絕代芳華,五彩斑斕的枝葉間不時飛出幾隻拖着火焰之尾的小鳥,或是翅膀透明的蝴蝶,連鋪就小徑的石料也放佛染上了雲影天光的色澤一般。
小徑的盡頭是一灣清澈的水池,閃耀着金色光芒的植物星羅棋佈的點綴在水面上,宛如無數金色的螢火蟲在盈盈的水波上小憩,讓人擔心它們一旦被驚擾便會震動小小的翅膀飛入馥鬱的花香中消失不見,整個池子又如攜着萬千星子一同墜入人間的一片小小銀河,繞着池水中心的那座精雅秀致的幻之樓閣地溫柔地旋轉。
八尾天狐引着一行人走過一段浮在水面的平臺,進入樓閣內,“老闆喜歡在這座浮光小榭招待貴賓,各位在此稍事休息吧。”
八尾天狐安排四人在臨水的窗臺邊落座後就去通傳了,立刻有一位少年進屋爲他們斟好茶水,正是先前那個冬蟲夏草。
“能給我拿些甜點來嗎?”
少年看看自己的褲腳,天狗正瞪着一雙可憐的大眼睛祈求着。
少年毫無驚訝之色,顯然也是見慣不怪,淡定地端來一盤杏仁佛手,天狗便開心地找了個角落喫起獨食。
在浮光小榭等候的期間,葉雲輕仔細將這小院上下環顧,逐漸意識到這間碧落閣的不常之處,從碧落閣的外牆來看,根本不可能有空間來容納這麼大的庭院,迎着陽光看,能看到天空飄動着若隱若現的藍色流光,這庭院應該是用術法創造出的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小天地,只有得到允許的人才能進入。
葉雲輕回過神,發現四人又陷入尷尬的安靜中,她剛剛纔被蘇楓亭碰了一鼻子灰,脾氣一上來也不想再找話題。閒來無事,她將閣樓裏綺麗的擺件環顧一番後,乾脆走出樓去,獨自站在浮在水面的平臺上,研究起水裏閃閃的流螢。
“那是名爲蔓金苔的植物,很美吧?”
溫和如晨間穿過竹林的微風,靈透如月下淌過鬆間的清泉,這般牽動人心的聲音,葉雲輕不自覺地愣了愣,她循聲望去,坐在樓閣中的另外幾人從窗戶探出頭來。
身着天青色錦服的男子長身玉立,青絲垂蕩,姿容華麗得猶如璀璨奪目的水精,清雅高貴的氣度讓周圍如夢似幻的景緻都遜色幾分,長眉修目之間的英氣卻自有一番威嚴,溫柔優美的笑容又如春風化雨般讓人沉醉,望之風流萬千,翩然如畫。
男子款步上前,離葉雲輕更近了一些,葉雲輕定定地看着他,他那似海一般沉靜深邃的眸中映着四周萬千的星華,簡直讓人移不開眼。
男子微笑道:“在下水成碧,是這間碧落閣的老闆,讓閣下久等了。”
原來他就是水成碧……葉雲輕心道,當真是天上有地上無的樣貌,想到此處,猛然發現自己還一直直勾勾地看着人家,都忘了自我介紹,瑩白的臉上不禁染上一抹淺淺的蜜色。
不過葉雲輕向來是大方灑脫之人,她立馬抱拳,莞爾一笑,靈透明澈的眼眸彎起盈盈一水。
“我叫葉雲輕,是個驅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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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蔓金苔:《拾遺記.晉時事》:“祖梁國獻蔓金苔,色如黃金,若螢火之聚,大如雞卵,投於水中,蔓延於波瀾之上,光出照日,皆如火生水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