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後, 夜風起,華燈初上,小行雲走在熱鬧的街, 橙黃的燈火映着竹蛇、小鼓、扳不倒、皮老虎……扎羊角辮的小孩兒一個個纏着鬧着叫大人買, 手拎錢袋子的小行雲白了那些小屁孩一眼, 他大搖大擺地走到攤前:
“老闆, 這個, 這個還有這個, 全包了。”
“哎!好嘞!”
小孩們眼巴巴地看着這個大哥哥來洗劫一空, 小行雲得意洋洋地走回謝流水身邊, 道:“流水君, 你瞧瞧有沒有看中的?我可以借你玩兩天。”
謝流水看着那一大袋幼稚玩具, 頓覺頭痛不已。被請去看傀儡戲的人, 黃昏後, 某些東西就會接踵而來旋繞在這人身邊,就像下了詛咒一般, 這人會頻頻出事, 比如:途經的山路突然落下滾石、路過的閣樓突然墜下瓷盆、駕車的馬匹突然發瘋, 彷彿身邊的東西都成了精,要來害死他, 是謂點物成精傀儡戲, 以人作戲,賞死亡劇。
小行雲這回倒好,自己直接買了一大袋東西, 好讓別人隨便點兵點將。謝流水扶額道:“你把杏花手套掛在腰間,我好拿取。”
“喔,你不喜歡這些玩具嗎?”小行雲從袋子裏掏出一個撥浪鼓,“咦,這有點像我小時候玩的那個,我小時候很喜歡一個紅邊撥浪鼓,成天哭哭啼啼求我娘去買,後來……”
“後來你把它弄到手了,玩兩天就失去興趣,把它扔到一邊,讓它長灰塵。”謝流水補道,他頓了一會兒,忍不住又道:
“你嘛,表面有一副淡泊的樣子,其實骨子裏是想要什麼東西,就一定要弄到手,越是求而不得,越是不罷休,只不過鮮少有東西能吊起你的興趣,所以顯得你好像閒雲野鶴一樣”
小行雲抿抿嘴:“是又怎麼樣?我這叫做事專注,目標堅定。”
“是是是,只不過你‘求’的結果只是‘得’而已,一旦得到了,這個目標也就完成了,至於目標本身,那對你來說,大概沒什麼意義。”
小行雲皺了皺眉:“流水君又在說奇怪的話了,求之得之,這是人人都想要的事,‘求’的結果不是‘得’,那還要怎麼樣?”
謝流水想了想,答:“得不如守,守不了的話,那一開始也不要‘得’了。”
“那多沒勁!我纔不幹。”小行雲一甩手,撥浪鼓乒乓作響,“我喜歡那個紅邊撥浪鼓,我就找娘使勁哭,幫爹幹農活,努力讓他們買給我,我不喜歡了,就扔掉,這有什麼不對!”
謝流水笑一笑:“作爲你,那自然沒什麼不對,不過若是作了紅邊撥浪鼓,那就太可憐了。”
“一個玩具而已,有什麼可憐的。”小行雲滿不在乎地說着,他開心地搖晃着手上的撥浪鼓,朝前走去。
謝流水輕笑一聲,悠悠跟在小行雲身後,偶爾抬頭望望天,明月高懸,皎白無比。
“哈!小喫街!流水君,你看!嘿,走快點啊——”
小行雲回過頭,有些不滿地拽了拽牽魂絲,謝流水看着他,無奈地笑了一下,應了一聲:“好。”
小行雲像只小饕餮一樣衝進小喫街,糯米雞、拆骨入腹,小籠包、喫幹抹淨,謝流水看他狼吞虎嚥的,趕緊拍了拍他:“你喫慢點,哎,別把面罩摘下來,戴回去。”
“流水君,那邊那麼多人買什麼?走我們過去看看!”小行雲正要跑過去,謝流水拉了他一把,伸手碰了碰他嘴邊的糯米黏子:“嘴上沾東西了……我碰不到。”
小行雲伸手擦乾淨嘴巴,溜過去湊熱鬧,那是個賣麪點的,奶油炸的各色小面果兒擺了一整攤,小行雲拿了一對果食將軍,送到謝流水眼前,這是麪塑的小偶人,披盔戴甲,好似門神,小行雲一口一個,全喫了。
店家又遞來一對果食將軍:“這位公子,俗話說喫什麼補什麼,您瞧這,威風凜凜,不如再來倆,湊足四個,取一個威震四方,如何呀?”
小行雲稱了稱錢袋,重的很,於是又來了兩個,喫完,叉腰問:“流水君,看我看我,有沒有變得威風一點?”
謝流水立刻將他的手輕輕擒住,拿到褲縫上,貼緊:“這裏人這麼多,你少做奇怪的動作,別人……”
“哼!”小行雲不理他了,晃着錢袋子提腳就走,左看看右看看,聽見一聲“啁哳咻咻”,小行雲偏過頭,看見幾個小孩拿着葫蘆狀的琉璃喇叭,一呼一吸,吹得噗噗作響。
“流水君,那是什麼?我要買那個!”
“那是噗噗噔兒,也叫響葫蘆,你還是別……”謝流水轉念一想,依小行雲的性子越是不讓他買他越是要買,還是不說算了。
“你幫我找找哪裏有賣?我也要玩。”
“先走走看……”
謝流水話音未落,小行雲又嚷道:“哇,那邊好多人,走走走,過去瞧瞧!”
這攤前燈火通明,各式各樣的香薰小夜燈擺了一地,小行雲立刻買了一盞,又看後邊攤位有人在玩套瓶子,也跟過去,謝小魂就像行雲掛件,被拖過來拽過去,陪他跑遍各個攤販。
“流水君!前面有撈金魚的,我跟你說,我小時候可是抓魚好手,這就給你露一手。”
“好。”
小行雲衝過去排隊,輪到他時,他捏着小撈兜,聚精會神地對付盆裏的小金魚,燈火闌珊,橙黃的光映着他俊秀的側臉,謝流水在一旁靜靜地看着他。
“哈!撈到啦!”
小行雲在心中叫道,驕傲地把小金魚拎給流水君看。
謝流水朝他笑一笑,小行雲撈魚上癮,賴在攤前不肯走。夜色漸濃,謝流水看看他,又看了看天,心中隱隱覺得奇怪,黃昏已經過去這麼久了,爲何還不動手?
小行雲的抓魚本事不僅沒忘,反而精進了不少,最後金魚老闆求着他離開,他才戀戀不捨地收了手。往別處走去,只見小行雲左手提一盞小白兔燈,右手拎一袋小金魚,口中吹着噗噗噔兒,腰間別一隻撥浪鼓,走起來乒乒乓乓,來逛花燈會的人都是三三兩兩結伴而行,獨他一個人,自己遊玩,還滿身玩具,看起來滑稽得要命。
花燈會很大,大街小巷交錯相通,小行雲不辨方向,隨意亂走,不知走進了哪個岔口,拐進了一道小巷子,人愈來愈少,燈火愈來愈暗。
風漸起,小白兔紙燈晃晃悠悠,兩個眼窟窿,發出紅紅的火光。
突地,火苗從兔眼裏躥出,整個燈驟然燒起來,瞬間成了一團火,謝流水一把打掉小行雲的手,火燈撲地摔在地上,剎那間燒成灰燼。
遠處,似乎傳來一聲琵琶,嘈嘈切切,玉盤走珠。
小行雲有點遺憾地看了看小白兔紙燈,他被這琵琶聲吸引,吹着噗噗噔兒,往巷子裏走去,忽聽四弦輪奏,琤崆有力,下一瞬,謝流水抽掉他嘴上的玩意兒,與此同時,噗噗噔兒在空中炸裂,謝流水摟過小行雲,只見薄薄的琉璃刷啦啦地碎了一地。
“流水君……”
“噓。”
謝流水衝他比了比食指,凝視着巷子的深處。
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該來的總會來的。
琵琶音動,兩弦共撥,聲剛落,忽聽乒乒乓乓……
小行雲低頭一看,腰間的撥浪鼓,自個兒擺起了腦袋,砰砰砰砰……
他趕緊要解下來,卻發現波浪鼓好像是……自己粘在他腰間,怎麼也弄不下去……
謝流水一把將手塞進杏花手套,抽出小行雲的封喉劍,把“點成精”的撥浪鼓砍下去。
“啪”地一聲巨響,撥浪鼓打在地上,爆掉了,謝流水拉着小行雲退後幾步,接着又推小雲繼續往裏走,他倒要看看,大名鼎鼎的傀儡戲到底是何方神聖在搞鬼。
小行雲抬頭看他:“……流水君,我有點怕……”
“別怕,有我在。”謝流水牽住他的手。
石板道上一片冷清,唯有夜風捲葉,起起落落。忽然,小行雲感覺自己背上的玩具袋裏,好像……好像有什麼在動……
他立刻把一袋子玩具甩出去,各式各樣的玩意兒“屍橫遍野”,一動不動。
謝流水用杏花手套提着劍,道:“走過去,沒事的。”
地上有一個“盤中好戲”,一圈小偶人靜靜地圍着一個盤子,小行雲剛邁了一步,那圈偶人忽然轉起來,越轉越快,帶着整個盤子向小行雲飛來。
謝流水抬劍輕輕一碰,擊碎了它們。
小行雲壯着膽子往前走,每一個成活的玩具,都會被謝流水一一弄死。
輕攏慢捻琵琶聲,白雨跳珠亂入耳,忽而一滯,四處皆靜,小行雲微微駐足,猛地聽見三絃並掃,迎面拂來一股凜冽陰風,吹沙迷眼。
謝流水伸手閉了小行雲的眼睫,風愈吹愈大,卻驟而平息,四下裏又歸於寧靜。
小行雲怯怯地睜開眼,手上的袋子破了,水流了一地,金魚,被開膛破肚,撂在地上,睜着無神無採的魚目,盯着他看。
小行雲嚥了一口氣,捏了捏拳,繼續朝前走,終於,巷子到底了,他看見,有一把琵琶,靠在牆面正中央。
只有一把琵琶,沒有人。
那把琵琶……自己……在彈……
突然琴絃微動,好似有雙手按住它們,緊接着,四弦一聲如裂帛,千軍萬馬奔騰來……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了一點點存稿,已塞進存稿箱,以後定時每晚21:00更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