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無月, 楚行雲被灌完黃粉,又發病了,這次他一絲痛楚也感受不到, 眼睜睜地自己的肢體變形, 看着看着, 忽而生出一種飄忽感, 無端地覺得有些陌生, 彷彿這四肢, 成了別人的血肉。
發完病, 四處安靜, 楚行雲正要入睡, 卻聽隔牆上傳來一聲:
“小哥哥, 我好痛啊, 你能幫幫我嗎?”
楚行雲睜開眼, 隔欄上突然冒出一個小姑娘,他心想, 以前隔壁都沒什麼動靜, 今個兒大概又進新人了吧。這女孩疼得哭出來, 小行雲沒有辦法,只能好言寬慰她, 她也不答, 就只掉眼淚,楚行雲受不住,只好給她講故事。
這麼一來二往, 兩人也熟了,女孩叫瑤瑤,模樣雖周正但拉來不夜城時染了暑熱,所以被評成“鼠”。女孩也像他一樣被喂黃粉,初時總喊疼,後來也感覺不到了。
再喂下去,就是兩頰凹陷,徹底瘦脫形。
楚行雲每日關在隔間中,爬不了樹,觀察不到什麼情況,可他看着瑤瑤,似乎也看見了自己恐怖的樣子:嶙峋的骨頭上只覆了一層皮,全然一具活骷髏,他深深地覺得不能這麼下去了,必須要儘快逃走。
待隔牆外那叢佛見笑盛開時,十一歲的楚行雲帶着瑤瑤出逃了。
瑤瑤很乖,很聽話,很伶俐,一路上都沒添亂,反倒幫了他不少忙,月黑風高,眼前剩下最後一堵牆。
小行雲轉頭說:“你別怕,爬完這個就自由了。”
瑤瑤點點頭。
然而楚行雲自己心中十分沒底,就算翻過這個,也只能算逃出鼠窩,怎麼離開不夜城呢?
他這般想着,爬上了那堵牆……
迎頭一記悶棍打來:“你想跑到哪去!”
小行雲被打得掉下來,掉進了一羣護衛中。
牆下,早有埋伏一片。
“沒想到這小鬼真的會來。”
“哈哈哈,他不都自己說要來了嗎?”
有人拿起棍子,用棍尖捅了捅小行雲的臉:“看你還逃,逃得掉嗎,啊?”
小行雲跌在地上,陣陣發暈:“瑤瑤……”
護衛們笑成一片:“還瑤瑤,哈哈哈哈,你回頭看一看!”
楚行雲回過頭去,他身後,空無一人。
護衛:“從來就沒有什麼瑤瑤,你隔壁壓根沒人,你這小鬼到思春期了吧,哈哈哈!”
“不……不可能!”小行雲難以置信地搖着頭,“明明就有!瑤瑤是因爲中了暑熱纔會來這裏,一開始很怕痛……每晚都要我給她講故事……”
護衛們笑得前俯後仰,其中一個道:“你知道你每晚都在和誰說話嗎?”
小行雲愣愣地看着他。
那侍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和我。哈哈哈你說你怎麼逃得出去?每晚我守夜都聽你在那自言自語,笑死了……”
小行雲兩眼放空,坐在地上……瑤瑤是假的……眼睛鼻子一舉一動全是假的……是他出現的幻覺……是他臆造的虛假……
謝流水站在一旁,輕輕地嘆氣,這個兆頭從很早就開始了,小行雲幼時的松鼠“平雲君”被楚娘放走了,不許他養,或許是爲了填補這份空缺,每逢艱難時,小行雲就開始臆造一些小動物來陪伴自己,先是小老鼠“灰溜君”,後來是小黃鳥“肥啾君”,終於在這裏,楚行雲臆造出了真正的“人”,活生生的妹妹“瑤瑤”,甚至還帶着她逃跑。
小行雲被護衛領走了,他沒有遭到毒打,而是被帶去了一幢紅瓦屋,作爲珍惜藥鼠豢養在那,每日好喫好喝,只是那飯菜裏究竟加了什麼,就沒人知道了。
餵了幾日,有一男子走來,估摸不出多少歲,看起來文質彬彬,和藹可親,他坐在楚行雲面前,很是溫柔地同他對話。這麼聊了五六天之後,他忽然對小行雲說:
“你說你想要逃跑是爲了回家,那你應該還記得回家的路吧?”
小行雲愣住。
那男子溫和道:“你從小生活的那個村子在哪裏?你從不夜城逃出以後要怎麼回家?這些,你在逃跑前應該都想過吧?那個村子在哪裏呢?”
小行雲忽而喘不上氣了,他是記得的,他離家之前娘特地交代過,這裏是哪座山,那是哪個鎮口,他明明是記得的……
可腦海中像風過平沙,將所有印記堙沒了,只餘下一片空白,什麼也想不起來,甚至連生養他的那個村子名都叫不出來……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那男子繼續道:“你想不起來嗎?不記得了?你總說你那個村子啊,還有你父母、兄妹什麼的,可你有沒有想過,有沒有可能這些都像‘瑤瑤’一樣,是你的想象?”
小行雲捂着腦袋抬起頭:“什麼?”
男子笑了笑:“其實你是出生在不夜城,但是因爲這裏太苦太難受了,所以你臆造……或者說你以前聽過別人的身世,於是把它變成自己的。”
小行雲:“不可能!不可能!絕不是這樣……不是……”
“真的不是嗎?你仔細想一想,你說你走之前你娘送了你一隻小葉熊,那現在那隻布偶在哪裏呢?”
小行雲:“我不是說了!被人扔掉了!”
“噢。”男子瞭然一笑,“也就是不見了,換句話說,就是誰也不知道你娘到底有沒有給你這隻小葉熊,或者說,你到底有沒有娘呢?”
“我有!我有的!”小行雲突然激動起來,他控制不住自己,那男子摁住他,輕聲道:“你不要緊張,別緊張,我就是隨口一說,那你還記得你的小葉熊長什麼樣嗎?比方說,那片葉子是在熊的哪裏?”
小行雲張了張口,發不出聲音,答案好像就在喉嚨裏,可是要說出來的時候又被嚥下去,徹底不見了。
男子“循循善誘”道:“那片葉子是不是在熊的手上?”
小行雲囁嚅着,點了點頭。
“胡說!”男子震怒,“你上次分明說的是在脖子上!顛來倒去,根本都是你胡編亂造的!你壓根就沒有那隻熊,你壓根就沒有娘!”
“不,不是這樣的!”小行雲大聲爭辯,男子忽而又放軟了聲音:“我們不說這個,那來聊聊你的妹妹吧,看的出來,你是一個好哥哥,你還記得你妹妹最喜歡什麼嗎?”
小行雲:“她……她最喜歡玩……”
男子:“那再換一個問題,你還記得,你妹妹叫什麼嗎?”
小行雲:“叫……叫……楚……”
男子:“楚什麼呢?你這麼疼你妹妹,從小一起長大,應該不會連她的名字都記不住吧?說啊,叫什麼?”
“楚……楚……啊!啊啊啊啊——”小行雲捂着腦袋倒在地上……他想不起來,想不起來了……
男子低頭看着他,接二連三地問:“楚行雲這個名字真的是你的嗎?”
“仔細回憶一下,爲什麼會有這個名字,取名‘行雲’是爲什麼嗎?父母或多或少都會跟孩子提一提吧?”
“如果你真的有父母的話。”
“還是說,這只是你爲自己取的名,亦或是,你借用了別人的名,把別人的故事加工成自己的?仔細想一想,你還記得城外是什麼樣的光景嗎?城外到底是怎麼樣的?”
“你真的是‘楚行雲’嗎?你,到底是誰?”
小行雲捂着腦袋在地上打滾:
我是誰?
我到底是誰?
男子起身,垂憐地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有兩名護衛走來,問他還要不要把小行雲關起來,男子擺擺手,指了指心口,道:
“他已經被關住了。”
謝流水看見小行雲兩眼放空地倒在地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絕望,他苦苦撐着活,不過是爲了有朝一日能回家去……
可是,萬一,他的家人都是虛構的,怎麼辦?
萬一,他從來就沒有家,怎麼辦?
小行雲頭痛欲裂,瀕臨崩潰,四肢開始痙攣,他看着自己,這麼劇烈的扭動,應該要很痛、很痛纔對,可是他毫無感覺,彷彿這具軀殼從來就沒有“活”着過,恍然間,他看見一團毛乎乎的小鼠,是他的“灰溜君”,小行雲想摸摸它,伸出的手卻在半空中僵住了,他看着它,問:
“灰溜君,你也是假的,是不是?都是假的!都是騙我的!”
謝小鼠看着小行雲紅紅的眼睛,無法回應他,只能“吱吱”兩聲,在小雲身邊迅速地躥着,楚行雲撲過來抓他,謝小鼠滋溜一下逃開,小行雲撲了個空,狠狠地摔在地上——
脖子上有什麼東西硌着他……
小行雲低頭,將脖子上的紅繩拎起來,上面串着一粒圓白……
“天下這麼大,替哥哥去看看海吧。”
腦海中忽然飄過一句話,小行雲想起來了,這是離家之前,哥哥送他的那條貝殼鏈!
楚行雲緊緊抓住,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他被餵了那些藥,很多記憶都錯亂了,腦子一團漿糊什麼也記不清,偶有幾件記得清的,說出口的時候卻又混淆了。但不管如何,這條鏈子,是永遠不會被藥改變的。
他的家人都是真的,他是有家可回的。
楚行雲爬起來,恢復了一點神志,他不能再一直喫這裏的飯菜了,一定得想個辦法……想個辦法……
那男子第二天又來了,楚行雲爲了讓他放鬆警惕,繼續裝瘋賣傻,男子似乎很享受別人的這種心理崩潰,很自大地並沒有要護衛看守小行雲。
有二就有三,當晚,楚行雲就溜走了,這次出逃沒有萬全的準備,黑夜漫漫,辨不出東南西北,小行雲慌不擇路,最後只能硬着頭皮,向一個方向拼命跑去。
他向西跑了。
謝流水真想跨過漫長的歲月,狠狠拉住他。
不夜城越往西越亂,品級越低,越是慘無人道。
小行雲跑到了“包子”區。
供人虐殺泄憤的“包子”。
之後的記憶是一團混沌,壓得謝流水頭痛欲裂,楚行雲作“鼠”的時候弄垮了身體,徹頭徹尾成了根楚豆芽,再看不到小時候作孩子王的模樣,孱弱得像一片直立的紙,風一吹就倒,又掙扎着站起來。他時而看見小行雲被吊起來打,時而看見小行雲被人摁進桶裏嗆水、被幾個大孩子摔巴掌玩兒……
楚行雲一開始反抗着,可是虐打無休無止,變本加厲,三百六十五天,每時每刻,每分每秒……
過了一段時日,楚行雲就變了樣,遭到毆打就只倒在那,怎麼打也沒有反應,雙眼空洞,一臉麻木,好像成了一塊木頭,所有折磨痛苦都落不到他身上。
這種成佛了的樣子讓人很沒興趣,欺負他的幾個大孩子也不大愛找他了,最後,沒人要的小行雲被低價賣給了一個瘋子。
視野裏出現了一雙厚皮靴,立在一扇發爛的木門後。
小行雲被冰冷的鐵鏈鎖住,他四肢掙動,鐵鏈嘩啦啦得響。
朽爛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嗒、嗒、嗒。”有人來了,一步比一步近。
小行雲恐懼到了極點,他張大嘴,卻喊不出一絲聲音……
最後,那雙厚皮靴立在小行雲身旁,站定。
謝流水看見,那人手上,拿着一把斧頭……
“咚——”
記憶就此戛然而止,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謝流水一腦袋撞到地上,他捂着頭一看,身旁掉了滿地攤開的書,眼前是裝着楚行雲二十三年記憶的大書架,有一長排漆黑的書固定在書架上,被黑鐵鏈緊緊捆住。
謝流水伸出手,嘗試碰了碰,立刻觸電般被掀翻在地,他無奈地站起來,忽然,那排黑鐵鏈之後的一本書飛出來,乖巧地攤到他眼前。
謝流水一把抓住這本敞開的心扉,順勢一迎——
撞進又一方天地,楚行雲這會兒長大了一些,好像從瘋子那逃了出來,但他遍體鱗傷,幾乎沒一塊好肉,最嚴重的是膝蓋骨,那傷看着像是被人活活砸碎的,整條右腿徹底斷掉,小行雲撐着一根木杖,一瘸一拐地走在小土坡上。
“哈哈哈!小瘸子來啦!”
“嘿!楚瘸子!”
一羣大孩子圍着他笑,有人拿石頭扔他:“瘸子,我跟你說話呢,你怎麼不答!”
楚行雲還是不答。
“你個小殘廢天天板着個臭臉給誰看啊?”
“就是!老三老四的,欠教訓!”
他們說着,一窩蜂而上,搶走了小行雲的柺杖。
小行雲叫道:“還給我!還給我!”
“來呀,有種就來拿呀,哈哈哈!”那些大孩子左躲右閃,小行雲單腳跳在後邊追,不知是誰狠狠推了他一把,直接將他推下小土坡。
斷了腿的小行雲骨碌骨碌,滾下去,砂礫石塊碾上右膝蓋的傷處,小行雲抱着斷了的右腿,在坡底縮成一團,痛得叫不出來,半晌,從嗓子眼裏發出嘶啞的聲音:
“還給我!”
大孩子不屑道:“噥,拿去!什麼破爛!”
木杖迎頭砸下來,不偏不倚,就砸在他的右腿上。
“啊————”
小行雲爆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那羣大孩子聽了,嘻嘻哈哈笑着跑掉了。
這時,走來一個大人,看了一眼倒在泥塵裏的小行雲,嫌惡道:“這孩子也算是廢了,我不要了,你們看看拉走,當‘藥罐子’處理了吧。”
楚行雲倒在那,被一羣人拉走了,向不夜城的最西邊去。
不夜城從東到西,一層層剝削,剝到毫無價值了,那些老弱病殘就會被集中起來,送到城的最西處,做活人蠱,試劇毒`藥,是謂“藥罐子”,痛苦萬分,必死無疑。
小行雲把腦袋埋進膝彎裏,不知道怎麼辦,他一直、一直掙扎着活下去,不管遇到什麼折磨,都想要活下去,活着回家,和爹孃相聚,可是……
可是他馬上要變成“藥罐子”了,他要死了。
楚行雲被拉到最西邊,關進一棟木樓裏,小行雲坐在窗邊,窗外有很多樹枝荊棘,將陽光都擋了,只餘下一片昏暗,樹下有一條小溪,在陰影裏流淌,水汽拂面而來,陰溼冷冽。
小行雲的斷腿受不住這麼重的溼氣,他疼得蜷起來,忽然,他看見隔壁的窗子,垂下了一縷發。
發是鴉色羽,青絲似鍛錦。
小行雲盯着看了好一會兒,心中在想,隔壁是住了一位姐姐嗎?
但“瑤瑤”的陰影還殘存在他心中,他害怕這也是他的臆想,於是小行雲伸出手,狠狠抓了一把那縷頭髮——
少年小謝正在隔壁梳頭,忽而就被小雲一把拽住,“砰”地一下,撞到了牆上,撞得一頭霧水。
小行雲聽了這結結實實的一聲,頓時慌了,連忙道歉:“啊,姐姐,對……對不起!”
十七歲的小謝那時歪了下腦袋,覺得有些意思,他眼睛一轉,遂變了一種少女的聲調,回問:
“你是誰呀?”
小行雲見有人搭理自己,還是一個甜甜的姐姐,頓時笑起來,他小心翼翼地將手伸過去,說:
“我叫楚行雲。”
手有點短,觸不到對面的少年,十年後的謝流水在一旁看着,他蹲下來,隔空握住了那隻手,緊緊地抱住小行雲:
終於,終於遇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