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流水哀嚎一聲, 頓覺人生太苦。他本見楚行雲凡事都自力更生,估計是沒想到可借用他的武功,還想把這留作後招。不料老天專跟他過不去!有這幹杏花作祟, 楚行雲更要牛馬似的奴役他了!真是氣短恨長人生苦, 不如意事常八`九。
楚行雲倒覺得這人生啊, 峯迴路轉、柳暗花明。他好不愜意地將杏花幹貼於腿上, 卻聽樹林外傳來一聲:“小少爺, 轎子來了。”
這麼會兒功夫轎子就來了?他當即吐出口中杏, 拋出謝球球前去查看, 流水小魂靈如實稟來:“楚俠客好大的陣仗, 外邊八八六十四個僕人等着給你抬轎子哩!”
果然有鬼。楚行雲本以爲那僕人中只有一二內鬼, 沒想到全是不軌之徒!事不宜遲, 楚行雲催逼謝流水發起輕功, 足尖一點十丈越, 排排林木爲我開。
那衆僕當然追不上,連楚行雲自己也是心下一敬, 當日鬧華樓看這人上下紛飛, 還不覺如何, 而今親身經歷,方知厲害。
好幾次他都覺得樹枝尖尖欲戳眼, 謝流水卻輕車熟路穿行過, 任前方枝橫交錯百般阻障,自有輕靈巧塊御風而行。潯陽步本無獨冠江湖之名頭,但如此登峯造極實在難得。可見天下武功者, 至深則至強,便是他原先九成的踏雪無痕,也只敢說平分秋色,不敢妄言高人一籌。
只是想到此人苦練出這等功夫,就去行那畜生不如的事,實在可氣!真想撬開謝流水的小腦瓜,瞧瞧他是怎麼想的。一身好本事,何愁不來錢,實在好色,買它個三宮六院,日日顛鸞倒鳳,世人還贊你風流。偏去做奸賊事,名聲臭、被追殺、還沒錢,肚子都餓得咕咕叫,真是無可理喻。
轉念又一想,許是謝淫賊有特殊癖好,非強不行,就愛那掙扎反抗卻被狠狠侵犯的戲碼,哪日若變得你情我願,反要痿了。此念一出,登時碾滅了那一點敬,更覺此人無可救藥,腌臢至極。
忽而,流水娘和小謝糰子浮上腦海,仙顏神女怎教出這般孽子,小糰子長大怎就成了謝淫賊,楚行雲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於是自己腦補了一段故事:流水娘人美心善,不幸收養孽畜,謝糰子小時受娘薰陶,故而可愛有餘,長大脫離了孃的管教,暴露本性,便成了不落平陽……
忽地,寒光一閃,一把長長的黑刀迎面射來,楚行雲偏身一避,謝流水提氣一躍,上梢頭,俯瞰,只見大刀霍霍,攪出一片黑風,所到之處,無所不催,楚行雲定睛一看,頓時頭皮發麻……
那把刀,沒有人握着。
橫刀劈盡蒼木,仍不止歇,驟然立起,刀尖對準楚行雲,直貫而來,謝流水用潯陽步打了個彎兒,這妖刀卻好似生了眼般窮追不捨,楚行雲看出端倪,豁地後騰翻,封喉劍出鞘,騰劍一削,朝刀柄末端剪了個劍花,長黑刀遽然一抖,好似斷線的風箏,“噔”地一下墜空而亡了。
遠處,倏忽飄來兩個人影,光頭和尚佛門子,綠蘿美人紅塵客。
一個道:“硯冰,你又失手了。”
一個回:“都怪你這呆子!刀太重,賠我無影絲來!”
那和尚笑一笑,眉目俊朗,解了金袈`裟,遞給他:“施主笑納。”
綠衣人一把奪來,揉作一團,一股黑氣過纖手,瞬間,就將那襲袈`裟抽成絲,盤於藕臂,再一渡氣,絲線便不可見了。十根玉指大動,他抬頭一笑:“楚俠客,久仰啦!”
不妙!
只聽微弱地“咯噌”聲,楚行雲身邊數十棵參天大樹,遽然被絞成百段,一片林霎時坍倒。
“硯冰,你又破壞樹木。”
“你個死禿瓢,囉嗦什麼!”
楚行雲正欲揮劍,綠衣人眼神微動,指如削蔥根,口如含朱丹,轉頭甜甜一笑:“楚俠客,你若再動一下,便如那樹一般啦!”
行雲暗叫糟糕,這是百鬼手蕭硯冰。此人男生女相,雌雄莫辨,美色奪人,卻也心狠手辣,平生最恨別人說他像女的,凡聽見者,皆用無影絲絞成屍塊,令諸多言辭不當的高手命喪黃泉。如今他抱着王宣史,應以計取勝……
沒等他腦筋開動,便飛來一聲傳音:“哪家姑娘在那搔首弄姿,弄出這麼些頭髮絲來丟人現眼!”
他回過頭去,只見一把銀刀舞得獵獵生風——
展連!
楚行雲驚而不敢喜,見這人刀上淬火,赤焰撩動,立時灼絲殆盡。解圍後,展連對他道:“你沒事吧?”說着,瞥了眼王宣史,“這小祖宗還是交給我吧,省得他添亂!”
楚行雲可不敢給他,摟緊王宣史,正要吐出番託辭,那邊蕭硯冰已鐵青着張臉,手指一勾,無影絲幽遊而來,不知又在身側佈下怎的天羅地網……
但見百鬼手慢慢地張開五指,忽地,用力一收——
五指萬人坑。
謝流水猛然認出,痛叫不好,騰地而躍,哪裏還來得及,像孫悟空跳不出如來神掌,直摜倒在地,想當年蕭硯冰涼山鏖戰,就用此招殺遍諸神,血洗玄黃教,楚行雲緊緊護着王宣史,再要提劍,無影絲已飛撲而上,將經脈關節捆了個嚴實。
展連禍從口出,更是首當其衝,無影絲劈頭蓋臉地打下來,初時,尚能用銀刀淬火燒燬一二,然而很快便應接不暇,來無影去無蹤的絲線多如牛毛,密不透風,展連獨力難支,片刻便被絲線絞成個蠶蛹,撂在地上,不可動彈了。
不及喘氣,又有絲從天而降,此時沒有萬人,鋪天蓋地的絲兒無處發力,只好拿樹出氣,將一片林子盡數絞禿,棵棵松木被五花大綁,同展蠶蛹、楚蠶蛹一齊高高吊起,樹搖葉動,遮了半邊天。空中彷彿張起了巨大的蜘蛛網,一萬隻獵物高懸於此,聽憑主人發落。
楚行雲想將王宣史摟緊些,用臂膀替他擋一擋,免得被無影絲傷到,不料稍一動彈,無影絲就像待攻擊的蛇般直身而立,咻地撲來,給他周身加固三圈,楚行雲催逼謝流水發功,用真氣將絲線震碎,謝小魂卻消極怠工,連聲說恐高無法思考。
展連的情況更是危急,看不見的絲線深深勒緊四肢裏,細細密密地滲出血來……
蕭硯冰春風一笑,抬手欲殺——
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只聽一句聲如洪鐘:
“硯冰,莫殺生。”
話音剛落,風頭正盛的蕭硯冰便打了個踉蹌,平地摔了。
主人一倒,千萬跟絲便如脫線木偶,軟塌塌地墜地而亡,蕭硯冰摔了個狗啃泥,不知被人施了什麼法術,爬都爬不起來,也顧不上美人形象,當即破口大罵:
“寂緣!我操`死你個傻屌!”
與他同行的那和尚聽後,倒是風平浪靜,溫潤一笑,緩緩言:
“硯冰,屌,不能操。”
蕭硯冰氣得在地上扭來扭去,掙扎間,露出半截小腿,白淨的左腳踝上,戴着一串紅蓮。
紅蓮縛殺鎖。
謝流水瞅了一眼,心道真慘啊,當年蕭硯冰也是個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人物,沒想到被套了這麼個緊箍咒,從此一旦犯了殺念,就得摔。想想預備大殺四方時,唯我獨尊的氣魄和手勢都做好了,就差臨門一腳來一場血雨,忽然就衆目睽睽地平地摔了,慘,慘不忍睹。
趁着這邊在演唐僧唸咒悟空打滾的戲碼,楚行雲趕緊脫身,躲入林間。
楚行雲雖不認得人,但名號還是聽過的。“寂緣”是了空大師大弟子,乃佛門中人,向來是個正派人物。當年蕭硯冰年少輕狂,打得玄黃教人人自危,最後還是寂緣去收拾的。按玄黃教本意,血債血償,當千刀萬剮了蕭硯冰,但我佛慈悲,最後寂緣給蕭硯冰套了個紅蓮縛殺鎖,帶在身邊,望其感化,改邪歸正……
這邊楚行雲還沒想完,那邊又開罵了:“寂緣你個開妓院的含鳥猢猻!他媽逼的怎麼不早點圓寂了!”
只聽蕭硯冰越罵越髒,從父母問候到師傅,難爲寂緣八風不動。楚行雲心中直搖頭,改邪路漫漫啊。只是寂緣向來是正道中人,此番前來,意欲爲何?三十六計,還是走爲上計吧。
正要催逼謝流水走起潯陽步來,說時遲那時快,一把黑刀橫貫林木,一下斬盡前路,寂緣一手提起扭動的蕭硯冰,一邊微笑道:
“楚俠客,留步。”
楚行雲心想,你讓我留步我就留步,豈不是沒有面子。這想法倒和謝流水不謀而合,兩人當即左躲右閃,躥進林子裏,不及幾步,一把銀刀飛來,閃了眼睛。
楚行雲仔細去看那銀刀,發現略微有些不像,再轉頭,果然見那“展連”陰沉着張臉,道:“楚俠客,小少爺還是交給我們吧。”
果然又是個西貝貨。
楚行雲這幾天可算是好生領教了江湖的易容術,此時抱緊王宣史,笑言:“展連那張臉何時這麼喫香了,值得你們一個個裝他?”
話音未落,已又躥出十米開外,打不過,就跑,楚行雲和謝流水都很信這道理。
奇的是,身後人竟也不追,待跑了好一會,都以爲跳出如來佛掌了,卻聽一聲中氣十足的千裏傳音:“楚俠客,出家人不打誑語。我且說兩句話,你不僅不想跑了,反還要來倒追我們,你且信也不信?”
楚行雲不信,謝流水也不信,兩人難得身心合一,沒商量就是跑。
只聽第一句:
“聽聞,楚俠客風流雅緻,曾與一歡場女子交好,屢屢見面,可終究佳話難成,這女子,名喚燕娥。”
楚行雲皺了下眉,卻仍沒停下。
再聽第二句:
“還聽聞,楚俠客身世坎坷,年幼時,有一妹妹,名喚楚燕。”
作者有話要說: 記憶指路標→燕娥的事在第十回 火溪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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