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口圓肚的青瓷酒瓶空了一半。
冰雪覆蓋出滿樹銀花的密林深處,險峻的懸崖邊,半夏坐在斷壁上突兀而出的一塊黑色大石上,臨着萬丈深淵。他用食指輕輕敲擊着瓷瓶,冷脆的響聲被埋沒在狂風飛雪之中。
玖息立在一旁,黑色長髮絲絲舞動,他伸手覆在半夏手上,輕聲道:“究竟何時才肯回去?”
半夏晃晃酒瓶道:“飲完這些就走。”
玖息蹙眉看向被雪埋沒到只露出半截瓶身的青瓷瓶,十幾只毫無章法地分散在半夏周圍,都還未開封。想多說幾句,卻終是說不出口。
他要學人類一樣買醉,他不想清醒,雖是無法如願的,此刻讓他由着性子發泄,也總比看他把所有心事鎖在心底得好。
半夏飲完一瓶便把空瓶投入深淵,再去開下一瓶,這樣自斟自飲的日子,已過了三天,他卻仍無醉意。
伸出同冰雪一樣瑩白一樣冰冷的手,再從雪中提起一隻酒瓶時,瓶身卻發出一聲輕響,接着從頸處整齊斷裂。半夏看着那下半截的青瓷瓶直直摔入雪中,瓶中紅色酒漿飛濺於潔白雪地上。
清冷酒氣撲面,半夏略一怔愣,接着猛地站起身,低頭看滿目潔白上的殷紅酒漬,血跡一般。
“去哪?”玖息見半夏轉身就走,不明所以地緊跟了兩步。
“去找他。”半夏仍是冷着面孔,語氣中卻聽得出異樣。
“離相!”玖息伸出手,卻沒抓住半夏,只見他就這麼向前邁了一步,直直躍下了斷崖。
青灰巨大的羽翼揚起翻湧的飛雪,半夏立在它後背上,遠遠說了句,“小玖不必跟着,我去去就回。”
這處斷崖屬於浩瀚山支脈的一處,位於主山西南側,仍在山聰境內。這些日子,半夏同玖息幾乎繞浩瀚山轉了一圈,卻最終未深入主山,而是停在了這處。至於原因,玖息不問也猜得到,半夏仍惦念着右梧,即使不去跟他有所接觸,卻仍舊保持一定距離,遠遠隨着他的行跡。
玖息雖不滿,半夏不說,他卻也絕不會說破。兩個月來,跟右梧有關的任何字眼從未出現在二人的對話之中,除了方纔半夏清清楚楚的那三個字去找他。
頗費了些功夫才讓半夏離了右梧身邊,如今他就這樣突然回頭去找,玖息自然不可能安心等着,沒等青灰的身影在空中消失,他就喚了御風的妖獸追了上去。
隨着右梧的氣息越來越近,半夏面上的表情也終於不再是冷硬冰川。心中有道不明的沉悶感,好似有重物向下墜着,隱約的一絲不安見了春風的草籽一般,髮根長葉,一片片葉子刺弄着心腹,癢疼難熬。
隨着這種不安情緒的滋長,原本深植心中的怨懟也暫時沒了蹤影。此刻心中所想只是確認他平安無事,只願這突如其來的不安僅僅是酒後的錯覺。
“青灰,那邊。”半夏伸手一指,青灰便向着一片稀疏林地而去。
雪越發大了,幾乎目不能視。半夏細細留意着夾雜着風雪中屬於自己的妖氣,那時送給右梧的,用髮絲幻成的緞帶,希望他仍帶在身邊。
隨着高度下降,視野逐漸清晰了些,那一線妖氣也變得更容易捕捉,可與此同時,卻有另一種氣息吸引了半夏的注意力。如此濃烈,即使在這種風雪中仍清晰可辨。
半夏內心一顫,緊緊皺了眉。
風中夾雜着血腥,十分濃烈刺鼻的血腥。
遠遠看到一所破敗寺廟孤立雪中。那股血腥味,正是從寺廟傾頹的院牆外飄散而來。
半夏急不可待地跳了下去,輕盈落在雪地上,瞬間便置身於血腥味的包圍之中。四下張望,卻滿目潔白,恍如聞到的血腥只是一場錯覺一般。
看着身邊滿布凌亂足跡的雪地,半夏抬手託起一股清風。那風團越漲越大,從手心滑落至地面,沿途吹拂去了地面的浮雪,白晃晃的雪粒被風清掃之後,便露出了觸目驚心的面貌大片大片的血跡,已然凍結成冰,嬌豔花朵一般,一叢叢盛放在白寂雪上。除了整塊血跡外,還有落花般紅豔欲滴的血點散佈在周圍的雪地上。
漫天風雪似乎隱匿了去,世界寂靜無聲,只剩下紅白兩色,交織旋轉在一處。半夏後退一步,看着腳下所踩的鮮紅,低哼一聲,按住了心口。
他緩緩踩着未被血跡污染的雪地走動,內心比刀刃般的冷風更冷,而這種寒冷,也在一晃而過的銀光中達到了極致。
半夏緩緩抬起頭,似乎不堪重負一般。眼前不着片葉的樹枝上,掛了一條長軟緞帶,泛着銀光,和着雪花,隨風舞動。
眼前驀地一片白光,回過神來,半夏只聽到熟悉的聲音,久揮不散的白色也逐漸消退,眼前出現的是玖息那張寫滿擔憂的面孔。
“離相!”玖息緊緊抱住半夏。
他趕到時剛好看到半夏抬手去扯掛在枝頭的一條銀色緞帶,還沒走到身邊,就看到他身子一晃,忙過去扶住他,叫了他許多聲卻沒絲毫回應,天青色的眼眸第一次失了所有神採,目光渺遠空茫。
半夏垂眸,纖長睫毛上落了細碎雪片,深吸一口氣,他越過玖息肩膀看着手中所握的銀色緞帶,喃喃道:“小玖你說,一個人流了這麼多血,會怎麼樣?”
玖息早看到滿地血跡,此刻只輕緩撫着半夏脊背,“你知道,人類最是脆弱”
半夏輕輕推開玖息,目光再次掃過滿地鮮紅,卻忽然微笑道:“還好,他不脆弱。”說着變了神色看向玖息,“他可能還在附近,幫我找到他。”
玖息不同於半夏,十分冷靜,也辨認得出混雜在血腥中的熟悉氣味,卻隻字不提這些,只道:“別找了,找不到還好說,萬一找到了什麼,我怕你會更難過。”
半夏微微一怔,就甩開玖息徑自尋找,剛沿着血跡的走向跑出沒幾步,青灰就撲扇翅膀落在了他面前,急道:“是地狼!這裏有地狼的妖氣,往那個方向去了。”說着以頭指了指某個方向。
見半夏神色不對,青灰立刻又道:“主人冷靜些!您仔細看看,這裏的血跡雖然多,大部分卻不是那小乞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