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揚起食指指了指日頭,右梧瞬時語塞。
半夏站起身,從右梧懷中抱過魚丸。魚丸並不喜歡半夏,剛要亮爪子,抬頭對上青灰的目光,卻乖乖垂頭認了命。
“儘管如實彙報好了,也省得木風爲你家主人擔心。”半夏說着,扯住一根貓鬍子,笑若春紅爛漫。
右梧在心中嘆道:找了個小性兒的醋罈娘子,這往後的日子,怕是沒那麼好過了。心中想歸想,卻不能流於面上,從半夏手中解救過魚丸,右梧便在另一張石凳上坐了,很自然地用手指去梳理半夏的銀髮。
才梳了兩下卻又覺得不對,停了手,心中盤算着,現如今的情況怎麼真的有種新婚夫婦的感覺?先不計較誰是夫誰是婦,此刻的相處模式也透着說不清的彆扭。
最初的想法明明只是報恩而已,可怎麼報着報着就變成了抱着抱着,然後就愈發變了味道呢?
右梧收了手看着半夏發呆,半夏卻笑盈盈撫上右梧面頰,道:“今日這皮膚,倒是比昨日更好些。”
什麼更好些?右梧腦子多轉了幾個彎,才明白過味兒來,也不接話茬,只清清嗓子道:“餓了吧?走,喫飯去。”
一句話扔出去許久卻不見半夏反應,扭過頭去看,卻看到小半夏站在石凳上,彎着一雙大眼睛看向自己。
“你這傢伙,倒是說變就變隨意得很。”右梧揉揉額頭,把小半夏抱起,讓他坐在自己手臂上。
小傢伙把腦袋蹭在右梧頸窩裏輕聲道:“右梧右梧”
右梧在小半夏鼻子上颳了一記,“是是是,你個饞鬼,這就帶你去喫飯。”
小東西卻搖搖頭,趴在右梧耳邊道:“你現在是離相的娘子了麼?你們昨天”話沒說完就被右梧捂了回去。
“死孩子,大人的事你少管。”
“我這是替你們高興。”
“少廢話。”
“其實我年齡比你大哎”
右梧將小半夏的上下脣捏在一起不叫他說話,小半夏便彎着眼睛衝右梧甜甜地笑。右梧無奈鬆開手,剛走出兩步卻又聽到“離相很不錯吧,你很舒服吧?”
右梧抽着嘴角將小半夏放下地,蹲下身子眯眼看着他道:“這些話,是那傢伙教你說的?你叫他出來,我跟他講講要怎麼教育孩子!”
小半夏卻轉身邁開藕節樣的小腿晃晃悠悠跑了,邊跑邊嚷嚷着些讓右梧臉色白一陣紅一陣的話。
有仇不報非乞丐。喫飯時,右梧捏過小半夏的下巴,挨着把四五顆紅果塞到他嘴裏,塞得他直哼哼才揉捏他的臉,把果子都擠扁了去。看着小傢伙一臉的委屈樣,還是不解恨,又去使勁兒揉亂他齊耳的短髮,捏住他垂在腦袋兩側的絨耳。
一頓飯喫得叮鈴桄榔好不熱鬧。
喫過飯,右梧抱着小半夏在院子裏曬太陽,此刻一點都不困,卻懶得很,連去市集躺着挺屍都懶得。於是就這樣安靜坐在方纔半夏坐過的位置,像他一樣倚着樹幹,漫不經心看天空緩慢飄過的雲。
小半夏趴在右梧胸口上睡,肩上停着青灰。
不知過了多久,感覺到肩膀上被拍了拍,右梧張開眼揉了揉,看到日頭已經斜斜向西沉去,也不知自己是何時睡着了的。
右梧目光橫掃一圈,落在面前站着的人身上水綠色長衫外罩透明白色薄紗衣,腰間掛着白玉珩,下繫着緋色瓔珞,向上看,一貫含情帶笑的眉目此刻卻黯然無光,眼眶有些泛紅,像是哭過。
右梧抬起手遮住日頭的斜暉道:“芷生,你怎麼來了?”目光順着芷生向後看去,好傢伙,一排五六個人,除了不知何時冒出來的一二三四外,站在芷生身後的那個人也是認識的顏澤啓身邊的小六。
芷生與小六一同出現,右梧不得不馬上聯想到了顏澤啓。
芷生還未開口,倒是小六撲通一聲跪下了。右梧再揉揉眼睛,一臉的茫然,不知所以。
這邊感覺到手指被小半夏緊緊握住,那邊就聽到小六說:“還請右梧公子去看看我家少爺吧!”說着就磕了個頭。右梧心下一沉,正要詢問,小六就帶着哭腔又說了起來。
“昨晚上我家少爺突然從您屋裏出來,什麼話都不說就往林子裏跑,我們幾個緊着喊都喊不住,沒一會兒就把人給跟丟了,連着找了一夜,到天明纔在山坡下的溝裏找着了。少爺滾了一身的傷又淋了一夜的雨,昏迷到中午才醒了,然後就一直唸叨着要見您,不然說什麼都不肯喫藥。右梧公子我求您了,跟小的去看一眼少爺吧!”
右梧正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小六,就聽到芷生清亮綿軟的聲音,“他的脾氣你該知道的,傷成那樣還吩咐了不許把這事告訴給家裏,幾個小廝也不知如何是好,無人可找才託了我來請你。此刻他就在離這不遠的一處別院裏,右梧,看在你我相識一場的情分上,就隨我走一趟吧。”
右梧剛站起身,小半夏就抬起頭皺着眉頭道:“你別去。”說着搖了搖右梧的手指。
右梧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撫了撫小半夏的頭髮,讓小六帶路。
小六忙又磕了兩個頭,爬起來在前面帶路,這光景看得右梧一陣揪心,看這陣勢,顏澤啓怕是傷得很重
那別院果然不遠,繞過一小片林子便是,封閉小院不大卻整理得井井有條,院中一口水井,幾個小廝有的坐在井沿上有的坐在屋檐下,都眼巴巴望着剛進門的右梧。
其中一個馬上反應過來衝屋內喊道:“少爺少爺,他來了,他來了!”
剛邁進屋子就聞到濃濃的藥味,混雜的澀苦瞬時沁入腑肺。
小六立刻衝進屋子道:“少爺您別動,小的給您把人請來了,您千萬別再糟踐自己了。”說着說着就帶了哭腔。
顏澤啓躺在牀上,身上罩着張緞面薄被,額頭手臂小腿上露出被子之外的部分都纏了厚厚的紗布,白色紗布上沾染着由淺到深的血跡,血已乾涸,雖然算不上觸目驚心,還是能讓看到的人倒吸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