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謙離了木風房間,化爲白鹿走入雨幕之中。
不是不想留下,只不過同自己心中來日已久的渴慕相比,更在乎的是那人的心思,不願意看到他清醒後爲今日之事悔恨,如此而已。
錯只錯在太明白、太瞭解。如果不是比他自己還了解他的心思,此刻便應該繼續留在他懷中,給他撫慰。即使只是作爲一個替代品。
雨淅淅瀝瀝下了整夜,綿綿雨聲映襯着每個人的心緒不寧。
龐子清只覺得頭疼欲裂,睏乏昏沉得很卻幾乎無法入眠。醒時便笑一會兒自語一會兒,吟誦幾句傷懷的詩文,聽一會兒纏綿的雨聲,睡時便不住夢囈。
沈珺卿倚在牀頭上,一雙含情眸子看向飄忽燭火,看着蠟燭燃到盡頭才終於闔上了眼,卻一夜噩夢連連。
木風在月謙走後便從牀上起身,取下了懸於牆上的“蒼寂”,倚靠書架席地而坐,脫了外衣細細擦拭劍鞘劍刃,一夜無眠。
右梧回房之後,對付着喝了幾口解酒茶,佯裝更衣上牀睡了,待侍從離開後卻又起身到書架上取了幾本關於妖獸的書,將油燈放在牀邊,細讀起來。
以右梧的酒量,方纔那幾杯酒甚至還不夠讓他感覺睏乏的程度。讀書到深夜才終於睡下,卻也不是因爲困了,而是因爲某些思緒又湧上心頭無以排遣,只能希冀着一夢解千愁。
白團子依舊被右梧抱在懷中,平躺時就貼在他胸口處,圓圓的小腦袋剛好抵着右梧頸窩,軟軟的肚皮也恰巧貼着右梧腹部,不會感到任何不適不說,抱着它睡還比自己睡更加踏實安穩些。
喝了酒到底睡得安穩些,就這樣一夜酣眠幾乎無夢。黎明將至時,右梧卻夢到自己身處一個山洞中,側頭去看,身邊燃着橙紅火焰,柴枝炸出噼啪聲響,本來沒什麼特別,可不知怎麼了,忽然就從洞外刮進一陣風,火苗被吹得熊熊而起,直向右梧撲去。
右梧就這樣躺着動不了身子,看着火焰瞬時吞沒了自己,奇怪的是自己在火中卻不覺得哪裏疼痛,只覺得比平常熱些,渾身汗涔涔的。
漸漸的,感覺到胸口有些悶,呼吸有些困難。右梧終於從夢中醒來,一睜眼便感覺到有絲絲涼風吹過溼嗒嗒的額頭,十分清爽舒服,緊接着卻發現夢中的感覺仍在繼續,身子有些熱,胸口有些悶,自己似乎有些身體僵硬行動不便
稍微側過頭,右梧的臉頰便碰上了什麼,滑滑的,微微有些涼。是頭髮。
低下頭去看,右梧頓時覺得腦子有些亂,一時鬧不明白自己究竟是醒着還是睡着,不爲別的,只爲這一眼看過去,竟然看到自己胸口趴着一個
人?誰見過長着毛絨絨耳朵的人。右梧盯着那隻剛好處在自己眼皮底下的耳朵耳背上密佈着細細的白色絨毛,有些像兔耳,卻不是立着的,而是垂着的。
右梧突然就完全醒了,翻了個身,趴在胸口的那個傢伙就跟自己掉了個個兒,從壓在自己身上變成了被自己壓在身下。
右梧支起身子,看着似乎睡得正香甜的小傢伙,笑了。
不過眉的齊劉海歪向一邊,剛過耳際的銀色短髮亂糟糟壓在腦後,一張小小的臉圓嘟嘟的,皮膚細白吹彈可破,眼睛安然閉着,長長的睫毛下有一小片淺淡投影,小巧可愛的鼻子,櫻紅色的嘴脣
微張雙脣呼吸平穩的小傢伙雙手半握拳放在臉側,整個人睡成了個不太標準的“大”字藕節樣的小胳膊小腿,光溜溜的身子,雙腿叉開,腿間也一覽無餘,前面一個嫩色小鼓包,後面一條白色長毛大尾巴。
右梧坐起身來,抬手捂住嘴纔沒笑出聲,這髮色自然不必多說,這小臉雖然圓圓的嫩嫩的毫無棱角,卻仍然可以辨出一些熟悉之處,加上頭側的耳朵和身後的尾巴,毫無疑問,眼前這個看樣子只有三四歲模樣的娃娃,是糰子變的。
右梧想起糰子從前幻作人形時的絕美姿容和驕傲神態,再看看面前躺在牀上酣睡着赤身露體的孩童,強烈的反差感讓他忍不住地想笑。
你這傢伙果然是裝睡麼?現在還要變出個娃娃模樣來裝可憐不成?虧你豁得出去,變成這麼一丁點兒的年紀,連衣服也不穿一件,唱得究竟又是哪出?
“喂,別睡了,咳咳。”右梧雖然沒笑出聲,眼睛卻彎成月牙一般,捏了一把小傢伙的臉蛋。
捏臉捏鼻子扯耳朵,翻過身子揪尾巴,右梧折騰了好半天,小半夏卻只是不醒,右梧再要繼續折騰它時,卻突然想到了什麼,臉上笑容瞬時斂去。
難道這幅樣子並不是他故意變來的?該不會是因爲受了重傷所以才只能變成這麼小的模樣吧?對那個老馴獸師說過,它傷得太重,怕是沒那麼容易恢復。
這樣想着,右梧的眉頭便越皺越緊,是自己太樂觀了麼?總覺得那樣一個半夏,從容不迫遊刃有餘的那麼個人,是不會如此輕易讓自己重傷的,所以總記得他那時說過的話不過是苦肉計罷了。
心中也暗暗抱着期望,希望那句話是真的,只是苦肉計,是一個玩笑,某一天它會完好醒來,再變成姿容無雙的那人,衝自己淡淡一笑,叫自己一聲,小乞丐。
就這樣亂想着,不知過了多久,右梧忽然感覺到眉心處一記輕點,回過神來看,只見那個小小的半夏正站在牀上,舉着小手給自己揉捏眉心。
小傢伙開口,聲音比糰子發出的更嫩上些許,“你怎麼了?”他問道,一張小臉上笑出兩個淺淺酒窩,極爲天真可愛。
一雙天青色眼睛,十足是他的顏色,卻清可見底,無任何隱藏,無丁點兒污垢,十足不是他的神情。
見右梧呆呆地望着自己,小半夏腦袋一歪,又問,“你怎麼了?”
右梧視線落在半夏胸口處,曾經的傷口已經完全不見了蹤跡,將他的身子轉過來去看背面,也沒有絲毫傷痕。這麼說來,身上的傷是已經好了,所以他纔會醒來,只不過
只不過,眼前的孩子卻不像記憶中的那個人。
思索片刻後,右梧問道:“你知道我是誰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