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還可以偷着把眼睜開一條縫兒,雖然看不清,好歹有個模糊的人影,這會兒半夏靠近了,右梧怕形跡曝露,只好無奈地完全閉了眼,只能靠聽覺感覺判斷。
身下的竹蓆動了動,右梧知道小香爐坐到了自己邊上。接着就感覺到自己的胳膊被輕輕抬起,再落下時卻不再是硬邦邦冷冰冰的竹蓆,而是一塊柔軟。
右梧在心中描畫着此刻的場景,羞澀的香爐男孩兒正把自己受傷的手臂放在他膝頭
舊紗布連着污血被揭開的時候,右梧能感覺到扯拽傷口的疼痛,卻只能默默忍着,裝作自己毫無知覺。好在痛感只有那麼一瞬,沒過多久,傷口又貼上了什麼,頓時感覺清涼一片十分舒服。
右梧正得意於半夏爲自己清理傷口換藥,就感覺到手背的皮膚上一點微涼觸感,接着手被抬高指尖感覺到溼潤柔軟的同時,一記針扎般的疼痛。
那一下來得突然,右梧差點把手抽回來,好在他在手被抬起的時候就做足了心理準備,纔沒表現出任何異常。只在心中感慨,小香爐你居然咬我?
接着就聽到“現在倒是並無大礙,但要讓這毒盡解,怕是還要多等些時日。”清亮的嗓音,右梧覺得這聲音十分悅耳,跟先前聽到的半夏作爲妖獸時的聲音有幾分相近,語氣卻明顯沉穩了許多。
右梧在心中就這聲音勾畫起半夏的樣貌,卻怎麼都覺得不對,十分想立刻睜開眼瞧瞧,卻還是忍住了。
手臂被放回牀上,身上也落了被子,右梧感覺到半夏起身,馬上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兒,見到的卻又是個背影。沒一會兒,就連這背影也消失在視線中。
右梧稍微挪了挪身子,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又閉上了眼睛,腦中卻晃着半夏的模糊身影。心想:小香爐,變成人形也是個孩子啊。
右梧雖然不再昏迷,身體卻仍是疲乏得很,腦中胡思亂想了一會兒,又豎着耳朵聽了一會兒,就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接下來的時間右梧時夢時醒,恍如身處雲霧之中。再完全清醒過來,睜開眼時,天色已晚,屋內光線十分闇弱。
右梧有些恍然地看着自己住了兩年多的這間屋子,同兩年前自己剛來時沒多少變化,依然簡陋冷清,完全沒有家的感覺,只像個供旅人臨時歇腳的低等驛站。
視線依舊停在空蕩昏暗的屋內,心緒卻不知飄去了何方,直到眼前出現一處皎潔身影。
右梧立刻回過神來,睜大眼睛看着人影由遠而近。
雖然光線昏暗,此刻睜着眼也比眯起眼時看得清楚太多清瘦小巧的身形,幾縷銀色髮絲散在肩上,微低着頭,步履優雅輕盈是小香爐。
右梧怔了一瞬,立刻想起自己該繼續裝作昏迷,不能這麼明目張膽地盯着半夏看。心想好在香爐一直盯着手中的碗,不然很有可能已經看見自己瞪得溜圓的眼了。
右梧收回視線,只覺得躺久了身子有些僵直,盯着房梁看了一會兒,平靜的臉上就又浮現笑意。心道只是傻躺着,還不夠有趣。
半夏端着費盡心思煮出的白粥,走得小心翼翼,完全沒發現剛剛右梧看到了自己,心中正琢磨着,這碗粥,該怎麼讓小乞丐喫下去呢?他這麼昏迷不醒的,難道還要自己一口一口喂他不成?
走到牀邊,半夏把粗瓷碗放到了一旁的矮桌上,心思仍是糾纏在怎麼讓右梧喫飯這個問題上,視線落在右梧臉上,卻突然發現他正睜着眼睛。
雖然半夏知道右梧隨時可能醒,也不介意自己的這副樣子被看到,卻還是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右梧微微側過頭,問道:“是誰?”
半夏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就發現右梧的目光並沒停在自己身上,而是停在了矮桌上自己放碗的位置。上前一步,湊到牀邊,昏暗的光線對半夏沒什麼影響,他清楚看到右梧的視線稍微移動了一些,卻仍舊沒停在自己身上。
心中有種不好的猜測,半夏略一皺眉,抬起手來在右梧眼前晃了幾晃。右梧的眼睛卻只是張着,卻對半夏的動作毫無反應。
該不會是因爲地狼的毒,失明瞭吧半夏正想着,就看到右梧突然坐起身來,伸出手臂摸索着,聲音緊張,“誰?有誰在這裏?”
半夏看着右梧的眼睛,一雙霧灰色此時毫無光彩。
回想起這雙眼睛曾用寵溺的目光注視過自己,半夏突然覺得心中空虛,有幾分難以名狀的失落。即使自己替他解盡地狼之毒,怕是也無法讓他重見光明瞭吧,可惜了這麼靈動的一雙眼睛
半夏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右梧臉上,開口道:“是我半夏。”
右梧怔愣了片刻,冷笑道:“半夏?呵,你的聲音學的還不夠像。你到底是誰?把我帶到這烏漆抹黑的地方就是不想讓我看到你吧?半夏呢?你把它怎麼了?”
右梧說着,猛地向前伸出手,半夏正心中感慨,也沒顧得躲閃,結果就被右梧抓住衣袖,一把帶到了牀上。
右梧把半夏控制在懷中,聲音冷淡,“你是誰?”
看來小乞丐還沒發現自己看不見了,半夏想着,長長嘆了口氣。
噗地變回妖獸樣子,從右梧的控制中逃脫,半夏用右梧熟悉的聲音開口道:“真的是我右梧我剛剛化了人形,所以聲音不同了,你聽不出來也難怪。”邊說邊湊到右梧手邊,伸出舌頭tian了tian,又用腦袋蹭了蹭。
半夏立刻感覺到右梧的身子放鬆了,語氣也變得溫柔,“小香爐你沒事就好,我倒還不知道你能變成人形呢,等離開這個鬼地方,你再變了我看吧”說着用手在周圍摸索,“你知道這是哪裏麼?我們怎麼出得森林?還有,我記得我中了毒”
半夏抬起頭,看着右梧的眼睛,沉默了許久。如果他可以永遠不發現自己失明,也算得上一種幸福,但現在逃避了只會令以後傷得更重。
半夏跳出右梧的懷抱,踩在竹蓆上。
右梧立刻開口道:“你去哪?”
落在地面上,半夏化了人形,卻不再是十歲稚童模樣。銀色髮絲帶着微光,一直垂到地面。
用自己冷冰冰的手握住右梧溫暖的手。半夏感覺到右梧的手在被自己觸到的瞬間爲之一顫,馬上開口道:“是我,別緊張,我們現在是安全的。”聲音清冽沉穩。
右梧緩緩開口道:“小香爐,你又變成人了?”
半夏一點頭,隨即想到眼前這人看不到自己的動作,轉而答道:“是的,我可以化成人形,只是這樣會消耗體力,而我之前又身體虛弱,所以才從未在你面前露出過這副樣子”
右梧眨了下眼,目光從半夏的輕紗衣衫上遊移到空無一物的某處,露出微笑,“所以你現在的身體沒問題了?”
半夏完全沒心思跟右梧討論化爲人形的問題,他停頓了許久,才繼續開口,卻不是回答問題,“右梧,我就在你面前,你看不到我麼?”
半夏說着俯身,髮絲傾瀉在竹蓆上,他緩緩靠近右梧,近到可以看見自己的樣貌映入右梧眼中的霧色
右梧做了許久乞丐,對裝聾作啞扮瞎子博同情也算駕輕就熟,本來對自己的戲碼很有自信,卻料不到半夏突然離自己這麼近。這個距離,即使光線再暗,他也看清了半夏的樣貌根本不是什麼不堪入目,而是驚爲天人!
腦中美好的詞彙一一跳過,卻沒有哪個配得上形容眼前之人,右梧深吸一口氣,雙目放光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天青色眼眸,一時竟有些無法自拔。
半夏離右梧越來越近,兩個人的嘴脣幾乎貼到一起。
“喂,等一下!”右梧猛地伸手推開半夏,眨眨眼,想再說點什麼,卻語塞。
半夏嘴角揚起淡笑,站起身來,不言語,只看着右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