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見過這樣的少年呀,那樣的力道按着腳心,他連丁點的表情都沒有。
要知道,腳心算大多數人身體最敏感的部位之一。
這得多大的意志力。
女傭正走神呢,孟明宣一雙腳突然從水裏提起來,泡腳水濺了她一臉。
“誰來了?”孟明宣側頭問。
隔着門板,守夜的保鏢恭敬回答道:“小姐回來了。”
“婉清?”少年的聲音清冽如泉,微微意外。
保鏢道:“是。”
孟明宣垂下眼眸,朝邊上噤聲的女傭淡聲道:“不泡了,下去吧。”
“是。”女傭也鬆口氣,連忙端起木盆,朝門口而去了。
她一出去,孟婉清就進來了,一抬眸就看見端坐在沙上的孟明宣,他穿着略顯寬鬆的條紋家居服,踩着拖鞋,看着她露出一個笑意,“怎麼突然回來了?”
還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嘿嘿。”孟婉清勾起脣角一笑,問他,“你剛纔在泡腳呀?”
“嗯。”孟明宣點點頭。
“我看看你的腳。”孟婉清說話間就到了他跟前,抬手就要去提他褲腿,孟明宣壓住她手背,淡笑道:“早都好了,沒什麼好看的。”
孟明宣大她五歲,孟婉清從小就聽他話,眼見他不樂意,也就不看了,收了手。
孟明宣看她作罷,略微想想,又問她,“怎麼這麼晚突然回來?”
“我可能以後都要住在家裏了。”孟婉清兩隻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朝他輕聲道,“顧叔叔到結婚年齡了,再照顧我不方便。”
“是。”孟明宣若有所思。
他天資聰穎,從小長在孟家這麼複雜的環境裏,比一般同齡人都早熟許多,孟婉清說一句話,他都能聯想到前因後果了,問都不用多問一句。
孟婉清憋了一路,到他跟前話就多了,懊惱問,“哥哥,你說爲什麼男人到了年齡就該結婚呢。”
孟明宣看着她,脣角的笑容如雪蓮花綻放,清淺極了,“女人也是。”
“那人爲什麼要結婚?”孟婉清又道。
孟明宣略微想想,“原因很多。”
“比如呢?”
“愛情、財富、權勢地位……”
“你覺得小舅舅爲什麼和小舅媽結婚?剛纔小舅媽和我們一起回來了,門都沒進,又走了。”孟婉清突然就想起葉凝月了,嘆氣道。
“爲了我們。”孟明宣語調突然低下去,看着她,神色鄭重。
“喬小姐和孟老爸呢……”孟婉清一句話又問出口,還沒說完呢,眼淚突然掉下來,看着他一臉委屈道:“孟明宣,我好想他們怎麼辦?”
孟明宣抬手攬了她後背,將她抱到了自己懷裏,一時無言。
孟婉清想念,他何嘗不想念。
人都說他父親是一代梟雄,性情暴戾、喜怒無常,他卻只記得他開懷大笑的樣子。
人也說他母親是妖精投生,生來就是爲了向男人討債,誰遇上誰栽,他卻只記得她柔聲細語講故事哄他入睡的模樣,哪怕那些故事他其實覺得無聊至極。
他想念他們,時時刻刻,分分秒秒,不比自己這妹妹少。
偏偏,不能說。
他是男人,想念是軟弱的事情,消磨人心智。
孟明宣嘆口氣,抬手揉了揉孟婉清的頭,笑道:“還有哥哥呢,沒事。”
“我有按着那個醫生叔叔說的,每週都去教堂和喬小姐說話,可其實我已經知道了,他們聽不見,根本不會回來看我們的。”
“你說的晏醫生?”孟明宣柔聲問她。
“嗯。下午還見到他和衿衿姐姐了,衿衿姐姐都上班了,可憐得很,晚宴的時候一直在低頭喫東西,醫生叔叔沒喫多少,和小舅舅喝了一點酒。”
孟婉清從小被照顧得很好,性子單純,聽他問,思緒頓時就跑偏了。
孟明宣也想起晏少卿了。
心存感激。
孟婉清兩隻手都抱着他的腰,突然又問,“等你長到小舅舅和顧叔叔那麼大,也會結婚嗎?”
結婚?
這件事太遙遠,孟明宣根本不曾想過,笑容淺淡,“不知道。”
未來的事情,誰能說得準呢?
他的確不知道。
孟明宣攬着她的肩膀,無聲地嘆口氣,柔聲道:“時間不早了,早點回去休息。”
“我想和你睡。”孟婉清抱着他的腰,偏偏不依。
孟明宣就笑了,揉着她頭道:“乖。”
“不要。”孟婉清聲音軟軟撒嬌,“哥哥,你就讓我和你一起睡嘛。”
孟明宣無奈道:“我的牀你睡不慣。”
孟婉清:“?”
她放開了孟明宣,起身去臥室裏面看他的牀。
孟明宣坐在沙上沒動,很快,孟婉清就蹙着眉跑出來,問他,“你爲什麼要睡那麼硬的牀?”
“你就像十萬個爲什麼。”
孟婉清咬着脣,看着他過分瘦削的一張臉,眼淚在眼眶裏轉呀轉,半晌,硬生生逼了回去,沉默着上前,蹲下身趴在了他的膝蓋上,悵惘道:“可是,這到底爲什麼呀。”
她這一瞬間想到的事情太多,孟明宣自然明白,可,就連他也無法回答。
只能向前看。
孟明宣原本就不是話多的人,揉着她頭靜靜坐着。
孟婉清在他膝蓋上趴了一會,有點困了,糾結完,也就起身回房了。
保鏢沒進來,從外面拉上了門。
孟明宣便從沙上起身了,慢慢往裏面臥室裏走。
他右腳有點跛。
不嚴重,屬於那種不仔細看就看不出來的情況,可,心裏那道坎還是有點過不去。
平時出行暫時以輪椅代步。
——
孟婉清出了門就不困了。
孟宅很大,以往人多,總是顯得熱熱鬧鬧。
她心智簡單,是孟慶的心頭肉,在孟家根本沒人敢惹,也因此,並不明白那些爭鬥算計,有時候看見別人針鋒相對地說話,還覺得緊張刺激又好玩。
可——
眼下的孟家卻顯得空蕩蕩,冷清極了。
她一路進了房間,抱着很久以前喬晞買給她的毛絨大熊,只覺得悲從中來。
沒一會又哭了。
只覺得喬晞溫柔的聲音在耳邊一直繚繞,她沒法睡。
太恍惚,手機響了三遍才聽到。
手機是顧啓雲買的,在她隨身的小包裏揹着。
孟婉清看見來電,舒口氣,接通了輕喚,“顧叔叔。”
顧啓雲一愣,“怎麼了?”
“沒怎麼。”
“是不是在哭?”顧啓雲聽着她聲音裏帶着哭腔,整個人都不好了,畢竟,小丫頭和他在一起三年多,基本上都沒哭過,眼下剛離開就哭上,他能不生氣焦慮?
顧啓雲蹙着眉聽她說話,孟婉清忍不住抽泣道:“我想我媽媽。”
話音落地,她極力剋制的淚水就忍不住了,哭泣聲一直傳到了顧啓雲的耳邊。
顧啓雲剛到家門口,還沒下車呢,聽見她的哭聲只覺得一顆心貓爪撓似的難受,直接朝趙欽道:“去孟家。”
“現在?”趙欽一愣。
“就現在。”
“好。”
趙欽掉個頭,又任勞任怨地將車子往孟家開。
十一點多,兩個人纔到了。
守夜的保鏢都被這大晚上過來的兩個人嚇了一跳,連忙回去請示齊盛。
顧啓雲登門,又這麼晚,齊盛自然驚動了喬遠。
喬遠還沒睡,穿着黑衣黑褲下樓了,看見他就快步走過去,問道:“怎麼這麼晚過來?”
“婉清呢?”顧啓雲直接問。
喬遠看一眼齊盛。
後者溫聲道:“剛纔阿華去看過,小姐已經睡下了。”
“阿華是誰?”
聽名字辨不出男女,顧啓雲側頭問。
齊盛一愣,“家裏的阿姨。”
顧啓雲點點頭,“剛纔打電話的時候婉清在哭,說是想媽媽,我覺得讓她回孟家不合適。”
他話音落地,喬遠若有所思。
孟家承載了太多回憶,就連他,平時總會不自覺就想起喬晞,更何況從小就長在孟家的婉清和明宣呢,明宣那孩子早熟懂事,婉清卻和他完全兩個極端。
她從小被保護得太好,乾淨得就像一張白紙。
可——
顧啓雲眼下的情況,實在不適合。
喬遠舒口氣,淡笑道:“她剛回來,難免不適應,時間一長自然就好了。”
“由着哭一段時間?”顧啓雲蹙眉。
“總得長大的。”
“多餘的我不想說,我現在過來,自然是要將她帶回去的。”顧啓雲神色溫和,話音出口卻帶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
他對孟家有恩,喬遠自然不好過多反對,半晌,溫聲道:“顧總這份厚愛,婉清怕是消受不起。她才九歲,許多事也不甚明瞭,等以後成了大姑娘,如何承受那些風言風語?人言可畏的道理您應該明白,我覺得顧夫人的擔憂不無道理,你們畢竟無親無故,況且,婉清也不是沒有家人。”
“這些話你先前怎麼不說?”顧啓雲不悅了。
“此一時彼一時。”喬遠道,“婉清逐漸長大了。而且,您對她的愛護,乎尋常。”
“這樣揣度人心,不覺得齷齪嗎?”顧啓雲冷臉看着他。
喬遠無奈一笑。
的確,兩個人相差十九歲,想到那種層面上的確有點誇張了。
可——
誰讓孟婉清是孟慶和喬晞的女兒呢。
有那樣堪稱傳奇的一對父母,人們自然會以獵奇的心態去看待他們的孩子,猜測多了,便好像真有那麼一回事似的。
顧啓雲到了適婚年齡,孟家的風波也已經過去,他實在沒道理繼續麻煩顧啓雲。
喬遠嘆氣道:“顧總,請三思。”
他神色鄭重,顧啓雲都愣了一下,淡聲道:“我先上去看看婉清。”
“她已經睡了。”喬遠也起身。
一再被阻礙,顧啓雲頓時煩躁了,挑眉不悅道:“我在做什麼我自己很清楚。你們那些齷齪心思可以收起來,我還不至於看上一個半大孩子。”
“我沒有這麼想。”喬遠一愣,無奈道。
“那就行了。”顧啓雲話音落地,看了眼他邊上的齊盛,僵着臉道,“帶路。”
齊盛看了喬遠一眼。
喬遠抿着薄脣,半晌,點點頭。
齊盛便帶着顧啓雲上樓了,往孟婉清房間而去。
很快到了。
房間裏沒開燈,月光卻從窗簾裏映進來,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
孟婉清已經換了睡裙,抱着自己的毛絨大熊,歪頭睡着,也不知道是不是沒睡好的緣故,秀氣的眉毛蹙得緊緊的,連脣角也扁着,看上去心事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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