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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我寄愁心與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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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鳳梧彷彿早知道他會這麼說, 聞言深深低下頭去, 半個字不言語, 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拍着欄杆,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泄露了內心的情緒,最後一下直接震得整個鐵門都在嗡嗡響。

“不值當——”

蕭鳳梧掌心紅了大片, 他忽而抬眼望着秦明月,裏面暗藏的神色竟有幾分駭人, 一字一句,投石入水,激起水花無數:“當初讓人把你趕出蕭家的, 是我。”

“你幾年顛沛流離是因我而起,斷指之痛也是因我而起……”

“你不必陪着我死, 不必陪我這樣的人死。”

秦明月聞言似乎懵了一下, 面上神情凝固, 還沒反應過來:“你說什麼?”

蕭鳳梧不說話,他知道,秦明月聽懂了。

世人實在奇怪,得到時不珍惜,失去後又悔恨,終其一生, 彷彿定要留一個遺憾在心頭,纔算品得人生五味,蕭鳳梧心想這或許是二人最後一次見面了, 怎麼就成了這幅場面呢。

他從欄杆裏伸出手,抓住秦明月冰涼的腕子:“明月……”

秦明月臉上血色漸漸褪盡,寡白一片,一雙眼愈發顯得漆黑幽深,讓人不敢對視,他渾身緊繃,卻在不住顫抖,薄弱的身形站在陰暗的牢獄裏,弱得彷彿一陣呼吸就能消弭於無形。

秦明月只覺得自己渾身力氣都被抽空了,連推開蕭鳳梧都做不到,只能被他緊緊攥着,許久後,漂亮的鳳眸染了猩紅,說出的話卻帶着顫音,不可置信的問道:“你一直在騙我?”

往日咳金啖玉的嗓子,啞得說不出話。

回答只有一片靜默。

秦明月譏諷的扯了扯嘴角,僵硬無比,卻是在笑自己:“……你不過將我當一個玩物,愛時捧在手心,厭了便丟到一邊……我高看自己了,我不過是個下/賤的戲子,難道還真能指望你喜歡我不成?”

“你一直拿我當傻子耍……”

有大顆的淚珠順着臉頰滾落,淌過尖瘦的下頜,然後沒入衣襟。

秦明月已經有很多年沒哭過了,他顛沛流離的那些年,什麼髒活累活都做過,別人剩下的餿飯也喫過,可他從來不哭,他知道,眼淚沒有用,只能咬着牙往上爬,堪堪才熬到今天這個位置。

蕭鳳梧有很多話都存在心裏,想說,卻又覺得此時不該說,只緊緊攥着秦明月的手,啞聲道:“我從不曾覺得你下/賤,也不曾將你當做玩物……”

是喜歡你的,

只是這份喜歡,來的太晚。

從前富貴時高朋滿座,落魄了,會站在蕭鳳梧身邊的,唯有秦明月一人而已,若說心中沒觸動,是假的,只是平日面上不顯,也不願去想。

“砰——”

秦明月忽而一拳重重錘在了欄杆上,勁道極大,發出轟的一陣嗡鳴聲,那鐵欄上的倒刺刮破皮肉,手落下時,有蜿蜒的血跡橫流。

秦明月眼底赤紅一片,憤怒瞪着蕭鳳梧:“不必再說這些虛情假意的話!”

蕭鳳梧一怔,鬆開他的左手,轉而想去看那滴滴答答落着血的右手,卻猝不及防被秦明月攥住手腕,然後手背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齒端嵌入血肉,實在是痛極,秦明月帶着喫血喝肉的恨意,像是要活咬下他一塊肉來。

尋常人估計早就痛叫掙扎了。

蕭鳳梧卻希望越痛越好,

讓自己死都別忘記這個小戲子。

天上的月亮在海棠樹梢,人間的月亮在他懷裏,蕭鳳梧沒辦法再攬他入懷,只能隔着冰涼的障礙,透過狹窄的縫隙,望着秦明月,目光寸寸巡梭,織成一張綿密的網。

許久後,秦明月終於鬆開他,臉上滿是淚痕,脣角帶着殷紅的血跡,眼中恨意不減。

蕭鳳梧伸手替他擦掉臉上的淚水:“明月,如果我能活着出去……”

話未說完,秦明月冷冷偏頭,避開他的手,後退幾步,然後當着蕭鳳梧的面,將那張寫着劇毒藥方的紙撕成了碎片,陰聲道:“你就該在這裏好好熬着,熬到上斷頭臺的那一天。”

紙碎成千萬片,緩緩落在地上,秦明月看也不看他,轉身離去。

蕭鳳梧還維持着剛纔那個替他拭淚的姿勢,手僵在半空,許久才緩緩收回去,低着頭看不清神情,卻莫名讓人覺得失魂落魄。

蕭家兄弟前半段在看戲,後半段則嚇的不敢出聲,這二人一個錘門錘得鮮血淋漓,一個被咬傷得血流如注,事態反轉得猝不及防,實在比衙門上刑還猛。

周遭靜悄悄一片,許久後,蕭鳳鳴動了動,對蕭鳳梧乾巴巴的勸慰道:“那個什麼,十六啊,看開點吧。”

蕭六哥聞言,直接笑出了聲,樂的不行:“看開什麼看開,這叫活該,誰讓他到處惹風流債來着,老太爺當初叫你跟這小戲子斷了,我還當你真的斷了呢,原來還沒捨得撒開手。”

末了搖頭晃腦的做下總結:“十六,豔福不淺。”

剛進來時,他們都在哭,獨蕭鳳梧心中毫無波瀾,如今他們不哭了,蕭鳳梧心中的情緒卻後知後覺的湧了上來,說不清是澀是苦。

每個人都有一段年少輕狂的時候,可蕭鳳梧的輕狂,卻害了秦明月。

那是幾年前的冬日,大雪紛紛揚揚落下,冷的滴水成冰,蕭老太爺要給他最疼愛的十六孫兒說親事,女方正是許家小姐許成壁,可蕭鳳梧卻將她氣得險些削髮爲尼,最後終於死心嫁與旁人,蕭許兩家也因此生了隔閡。

僅僅爲了一個戲子。

僅僅因爲一個戲子。

蕭鳳梧的娘也是戲子,可惜命薄早早逝去,然而丈夫對她一片癡情,沒多久也跟着撒手人寰。

蕭老太爺最疼的兒子,毀在了戲子手上,他不能眼睜睜的看着,最疼愛的孫兒也重蹈覆轍。

“十六郎!十六郎!”

蕭老太爺拄着柺杖,重重敲擊地面,在蕭鳳梧面前來回踱步:“你是這些孫兒裏最有天賦的一個,日後要繼承蕭家祖業,萬不能爲了兒女私情荒廢年歲,更何況他只是一個戲子,一個男人!”

蕭鳳梧跪在地上,百無聊賴,並不把這話當一回事。

半大少年,天生反骨,別人越不讓他做什麼,他就偏要做什麼,尤其這對祖孫的關係實在微妙,並不似外界傳聞的那般好。

蕭老太爺年事已高,一雙眼卻精明狠辣,讓人不敢直視:“從前你年歲小,胡鬧我也就不管了,可如今既已成年,就不該再糊里糊塗的,重走你父親的老路,他當初、他當初也像你這樣,被一個下/賤的戲子迷得頭昏腦漲,連自己姓甚名誰都不知道了!”

他口中下/賤的戲子,是蕭鳳梧的母親。

在蕭鳳梧九歲那年,死了。

怎麼死的呢?不是紅顏薄命,而是天災人禍,一碗藥灌下去,就悄無聲息的死了。

醫者可救人也可殺人,蕭老太爺此生救過不知道多少條人命,可手上卻也沾着血,這輩子都洗不淨。

“十六郎,早日撒手,你寵他,也要看看他受不受的起。”蕭老太爺長嘆一聲,渾濁的眼有鋒芒閃動,像一柄殺人的刀,許多年前取了一個戲子的命,如今也要朝着另一條人命逼近。

蕭鳳梧不說話,屋裏燃着暖炭,手腳卻一點點冰涼起來,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那是一個很好看的女人,聲音柔柔多情,會替他縫衣,替他掖被,有一雙好看的鳳眼,瞳孔黑潤乾淨,盛進漫天清風碧色,看着自己的時候總帶着笑。

後來就死了,屍首無處可尋,牌位也不能入祖祠受香火供奉。

蕭鳳梧很想她,但他只能告訴自己不要想,因爲一想,心中就會不可抑制的湧上恨意,可那恨意該對着誰呢?養他長大的祖父麼?

那彷彿是兩個人的無聲僵持,又彷彿是蕭鳳梧一個人的沉思怔愣。

蕭鳳梧是喜歡秦明月的,但那喜歡太淺薄,淺薄到不能替他做長遠打算,淺薄到將他捧上神臺,卻在他跌落時無力去救。

就如蕭老太爺所說,寵他,也要看他受不受得起。

好似殷商亡國,罪孽盡歸妲己,好似唐皇楊妃,寵愛滔天,結局就是馬嵬坡下芳魂永逝,蕭鳳梧喜歡秦明月,卻只知道張揚的堆金砌玉,從沒有思考過,會給他帶來什麼樣的災禍。

多年積壓,已經觸到了蕭老太爺的底線,他聲音蒼老:“十六郎,是你自己動手,還是我幫你動手。”

他動手?怎麼動手?無非故技重施,一碗藥灌下去罷了,畢竟沒有人會在意一個戲子的生死。

不知是過了一個時辰,還是兩個時辰,又或者只有半盞茶的功夫。

蕭鳳梧扶着膝蓋從地上緩慢起身:“……給他些安身立命的銀錢,讓他走吧。”

彼時秦明月對蕭鳳梧的喜歡有十分,蕭鳳梧對秦明月的喜歡卻僅有五分,感情不深,斷了雖有不捨,卻不至痛徹心扉。

雕花木門打開,吹進一室風雪,蕭老太爺望着他離去的背影,問道:“還要去見他嗎?”

蕭鳳梧頭也不回,聲音裹挾着冰雪遙遙傳來:“不見了。”

三個字,給這段故事定了結局,說不清誰對誰錯,有時候命數這種東西,是真的由不得人。

再次睜開眼,仍是冰冷潮溼的牢房,蕭鳳梧聽見隔壁傳來低低的哭聲,順着看去,發現是蕭鳳鳴,堂堂七尺男兒,縮成一團,肩膀一抽一抽的。

蕭鳳梧知道,他是在想媳婦兒子。

不丟人,畢竟誰也不知道明天是不是就死了。

蕭鳳梧也在想,想秦明月,他對不住這個小戲子,也不值當對方用命來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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