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響起來, 所有人都往外看去, 便見公子持扇含笑步入大殿, 然後朝着座上江夜白行了個禮,恭敬道:“見過江宮主。”
說着,他又朝着座上所有人行禮道:“各位掌門, 家主,普明大師。”, 而後他將目光落到傅玉嵐和傅玉殊身上,笑了笑道, “三叔公, 爹。”
“你怎麼來了?”
傅玉殊見得他出現, 皺起眉頭來,不等別人開口,劈頭蓋臉先罵了起來:“一個小輩, 誰讓你進來的?還砸門進來, 反了你了!”
說着,傅玉殊站起來便要衝下去揍人的模樣, 傅玉嵐趕忙拉住傅玉殊, 勸着道:“玉殊,長陵還小,會這麼闖進來肯定是有要事, 你先聽聽他怎麼說。”
傅玉殊和傅玉嵐一唱一和先罵起來,其他人到不太好開口了,座上普明大師臉色陰晴難辨, 剋制着聲道:“你這小兒,如此擅闖大殿,是想做什麼?”
“晚輩無狀,只是事出突然,還望各位前輩見諒。”
傅長陵先跪下來,認錯態度極爲誠懇。在場衆人面色稍霽,旁邊明然被陣法所困,怒罵道:“豎子,還不放開我!仗着你傅家那些靈寶偷襲於我,算什麼英雄?”
“嘖嘖嘖,”傅長陵聽着明然叫嚷,露出了嫌棄的表情,“一個化神期的魔修被我偷襲還好意思說出來,我都爲你羞恥。”
聽得這話,衆人臉色大變,普明一巴掌拍了桌子,怒道:“你胡說八道些什麼!”
“普明大師你先彆着急,此事容晚輩慢慢稟來。”傅長陵站起身,撣了撣身上的灰塵,他到了秦衍邊上,伸手扶起秦衍,秦衍想說些什麼推拒,傅長陵警告看了他一眼,秦衍頓了頓動作,傅長陵扶着他起身,讓其他弟子給他搬了個凳子,小聲道:“我來。”
秦衍皺起眉頭,傅長陵拍了拍他的肩,轉身走嚮明然身前。
明然警告看着他,冷聲道:“你想做什麼?”
傅長陵笑着沒說話,他從懷裏掏出了一塊黑布,遞到明然身前:“你可認識這是什麼?”
明然見得黑布,眼神閃了閃,面上卻道:“你拿來的東西,問我這是什麼?”
“這事當從一月前說去,一月前,我隨家臣越明司到上官家驅邪,卻遇到了無屍羅這樣的兇物……”
“所以,是你陪着秦衍去的璇璣密境?”普明冷笑了一聲,轉頭看向江夜白,“你那弟子,果然滿口謊言。”
“呀,秦衍已經同你們說過了?”
傅長陵有些詫異,普明語帶嘲諷:“說是說了,可卻不是他說那麼回事,他可沒說這事兒和你有關係。”
“哦?”傅長陵笑了笑,“那我再來說一遍好了。”
傅長陵簡短將過程說了一邊,衆人再聽了一次,等說完後,傅長陵道:“不知秦道友是撒了什麼謊?要如何罰?”
在場人都不說話,傅長陵所複述內容,除卻他的出現以外,一切與秦衍都大致相同。
一個人說,那可能是編造,可兩個人都說同樣的內容,便多了幾分可信。
在做其他人都沒表態,傅長陵接着道:“我們二人從璇璣密境出來之後,我金丹有損,便找了個地方躲着休養,但是七日前,還是有魔修找到了我,我依靠家中給的靈寶僥倖逃脫,意圖殺我的人受了傷,我撕下那人一塊染血的衣角,便是這塊。前兩日,我父親告知我,江宮主預備舉行七宗密會,我便猜測是爲了商議此事,如果這世上當真有魔修,而這些魔修當真謀劃着做什麼,他們還能利用璇璣密境,那這些魔修顯然在我們雲澤高層有臥底。如此盛會,臥底怎會不來?”
傅長陵說着,轉過頭去,他手上抬着的黑布之下,一個光盤在他手心亮起來,光盤上繪着十六個方向,指着明然方向的位置一閃一閃,明顯是在指引什麼。
“這個尋親盤,以血尋人,敢問明然大師,”傅長陵停在明然面前,微微探身湊近他,“九日前夜,您在哪裏?是在金光寺嗎?金光寺哪一位弟子,見過您,與您作伴呢?”
聽到這話,金光寺的人臉色都有些變了。
明然冷冷看着傅長陵,傅長陵笑着繼續道:“璇璣密境一直由您保管,爲什麼會落入魔修之手?我出璇璣密境之前,特意加固過璇璣密境的封印,璇璣密境不至崩塌,我們所說是真是假,您將璇璣密境拿出來一試便知,又何必多說?我知您是普明大師親傳弟子,”傅長陵轉頭看向普明,笑着道,“想必普明大師不會幫親不幫理,將雲澤生死,置於險地吧?”
普明被這大帽子一壓,臉色陰晴不定,明然看向普明,又掃了一圈衆人,冷聲道:“我明然修道三百年,行善積德,從不做違心之事,未曾想,今日竟要在這衆人面前,受如此小輩羞辱,你們既不信我,又何必多說?!今日明然便以死明志,還自己一個清白!”
明然剛說完,便要自爆金丹,然而傅長陵動作更快,一把按住他脖子將他抵在牆上,另一隻手捻了一張符就抵在對方腹間,靠近對方低喝道:“在我面前玩什麼金蟬脫殼?”
說罷,那符咒便瞬間隱入對方腹中,明然臉色鉅變,傅長陵死死捏住他的脖子,全然要將他置於死地的模樣,普明見狀,一掌朝着傅長陵拍了下來,大喝出聲:“放開我徒弟!”
“天地入法,”傅玉嵐看見普明動作,也不遲疑,金扇往脣上一抵,清朗出聲:“護我血親。”
普明的金掌印狠狠撞在傅玉嵐的及時張開的結界上,兩道真氣衝撞在一起,捲起一陣狂風。傅長陵手上用力,往前探了探,壓低了聲:“你以爲我不敢殺你?再不動手,你可就沒機會了。”
明然喘息着,他看着死死盯着傅長陵,傅長陵手指掐入明然脖頸之中,金扇朝着他金丹抵去,也就是那一瞬間,明然再也承受不住,猛地尖叫出聲來!
音出一瞬,衆人都感覺到一股陰深之氣沖天而起,傅長陵被那陰氣狠狠震開,衝撞到木門之上。數十道黑影在狂風中朝着不同方向衝去,在場衆人頓時兵分幾路追着黑影衝了出去,秦衍起身也要追去,傅長陵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秦衍停下步子,被傅長陵抬手拉下脖子,他負在他耳邊,極快道:“你留下,讓你師父親自去加固封印,我必須走了。”
秦衍愣了愣,傅長陵見他愣了,不由得笑了。
“以後別傻,容易被人欺負。”他喘息着,撐着自己起來,“你看,還好我來了。”
“我沒事。”
秦衍極快回覆,傅長陵沒有多說,他踉蹌起身,在一片混亂之中,也追着一道黑影而去。
他追到半路,便急急在鴻蒙天宮後山停了下來,他匆忙躲進山洞裏,捂着腹部劇烈喘息起來。
剛纔和明然對壘,他暗中動用了聚靈塔才制住明然,這一動聚靈塔,好不容易養得好了些的金丹又毀了,他額頭冷汗涔涔,眼前一陣一陣發黑,可他僅有的理智提醒着他,他絕對不能這樣暈倒在這裏。
今天鬧了這一次七宗大會,按照他的說法,剩下的人必然要開始質疑爲什麼他能打開封印,爲什麼魔修要盯上他,到時候免不了就要驗證血脈。他不能在這時候再被發現,他不能當衆被驗血脈,他必須僞裝成追着魔修而去後失蹤的假象,才能讓他逃脫這一劫。
傅長陵顫抖着,換上鴻蒙天宮衣衫,又拿出千面水來給自己塗抹。
他每一個動作都做得格外艱難,金丹上的劇痛一次又一次衝上來,讓他幾乎沒了知覺。
傅長陵躲在山洞裏給自己換裝時,追着黑氣出去的各位修士陸陸續續回來,劍宗宗主欽南低罵了一聲,忍不住道:“是什麼東西,一打就散了,比魂魄還不經打。”
“到的確是不知道哪裏來的魔修了。”
儒宗宗主郭明凡嘆了口氣,頗有些憂慮:“要真如二位弟子所說,那雲澤怕是有大禍將臨啊。”
衆人議論紛紛之時,江夜白最後纔回來,他回來之後,衆人便看了過去:“江宮主可有收穫?”
江夜白點點頭,他抬起手來,手中拿着一個小球。普明見得小球,當場驚呼出聲來:“璇璣密境!”
江夜白應了一聲,普明急急走來,正要取走小球,便被傅玉嵐用摺扇擋住。
“普明大師,”傅玉嵐笑着道,“貴宮勾結魔修,用璇璣密境害我雲澤精英弟子,如今這璇璣密境,還放在貴宗,怕是不妥當吧?”
“你什麼意思?”
普明臉色頗有些難看,傅玉嵐掃了一眼衆人,也不問普明意見,只道:“諸位,事關雲澤生死,一宗密境,交由鴻蒙天宮看管,諸位以爲如何?”
“甚好。”
蘇家家主蘇清陽點了點頭,說了這兩個字。蘇家人開了口,其他人自然隨着附和起來。
普明臉色極爲難看,但是大勢之下,他終於還是道:“那……就暫且留在鴻蒙天宮。”
說着,他又加了一句:“等此事了結,你們得把密境還來。”
“放心。”傅玉嵐笑起來,“鴻蒙天宮有的是密境,不會貪圖你們這一個已經廢了的密境。”
“你……”
普明頓時大怒,傅玉殊忙道:“對不住對不住,”傅玉殊走上前,給普明順着氣,“我三叔公不大會說話,普明大師您消消氣,明個兒我讓人給您送些白名初露過去賠罪,您大人有大量,別計較。”
說着,傅玉殊就扶着普明走到一邊去,一邊走一面勸。等普明被拉走之後,衆人便都將目光停在璇璣密境之上,江夜白沉默片刻後,慢慢道:“璇璣密境暫放鴻蒙天宮,鴻蒙天宮會想出封印之法,若有需要,還望各宗各族不吝幫協。”
“江宮主放心,”蘇清陽點頭道,“雲澤之事,我等必定齊心協力。”
衆人商議定下來方案後,江夜白便讓秦衍先行退下,秦衍恭敬行了禮,他走出大殿之外,猶豫片刻後,他抬手撫上袖上傅長陵清晨留下的那一抹符文,他想了想,終於還是吹了一聲口哨,沒了片刻,疾風便狂奔而來,蹭在秦衍腳下。秦衍將符文捻下來,捏碎在疾風面前,拍了拍它的腦袋,小聲道:“去找人。”
疾風“嗷嗚”了一聲,甩了甩腦袋,便領着秦衍衝了出去。
疾風領着秦衍七轉八拐,終於來到傅長陵躲藏着的假山,他走進假山裏時,傅長陵已經暈在了地上,千面水倒在地上,一半臉是沈修凡的模樣,一半臉是傅長陵。
秦衍走上前去,急忙握住他的手,用靈力運轉一個周天,確認了他的情況之後,他從袖子裏摸出了幾顆藥丸,給傅長陵塞進了嘴裏。而後他將千面水倒在手心,塗抹在傅長陵臉上,替他拉扯好衣服,就扔在了疾風背上。
傅長陵隱約感覺到秦衍的到來,他又不敢確信,他恍惚睜開眼,就感覺眼前全是毛,這毛色斑駁,像一隻大花貓,從那雜毛中看過去,就看見一個人御劍而行的背影。
他來不及多想,又渾渾噩噩睡了過去。等他再一次醒來時,便發現自己傷口已經都被處理好,躺在軟塌之上,不遠處秦衍坐在月拱門邊,月亮灑在他身上,他靠在月拱門邊,曲着一隻腿,提着一個酒罈,靜靜看着月拱門外、雲層之下的凡間燈火。
疾風趴在他腿邊,正怡然自得舔着毛。
傅長陵恍恍惚惚撐起身子,抬手捂住有些發痛的頭,秦衍聽到動靜,轉過頭來,淡道:“醒了。”
“師兄?”
傅長陵有些茫然,秦衍點點頭,他放下酒罈,站起身來:“醒來該做什麼做什麼,我去攬月宮,今晚師父要開璇璣密境,你給我的陣法我已轉交師父。”
說着,秦衍似乎想起什麼來,猶豫了一下,還是道:“你和雲羽、明彥被魔修襲擊,我將你帶回來後,已讓謝師姐將他們兩帶回去了,他們無礙,你不用擔憂。”
傅長陵靜靜聽着,秦衍往外走去,傅長陵終於沒忍住,還是開口道:“你都知道。”
秦衍頓住步子,沒有回聲,傅長陵覺得有些好笑,他轉頭看向秦衍:“我是傅長陵,你既然知道,爲什麼還要裝不知道?”
秦衍沉默着,傅長陵在這樣冗長的沉默裏,內心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一分一分被打垮下去。
他突然有些厭惡自己的莽撞,秦衍不願揭穿,就是不想揭穿,他又問這些做什麼?
萬一秦衍一怒之下把他趕下去了呢?
“你既然是傅長陵,爲什麼還要裝成沈修凡?”
秦衍終於開口,傅長陵愣了愣,他被這麼一問,頓時有些心虛,結巴着道:“你……你不是不喜歡我嗎?要我自己來鴻蒙天宮,我……我不就進不來了嗎?”
“爲什麼要進來?”
秦衍繼續詢問,傅長陵沒有說話,他低垂着眼眸,理着思緒。他不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於是便乾脆沉默裝死。
秦衍問出口後,反而放下了什麼,他回過頭來,看着傅長陵,執意道:“爲什麼要來鴻蒙天宮?”
“我……”傅長陵緊張得抓了牀單,“我很感激你,我覺得自己打開了璇璣密境,很對不起你。我想來爲你做點什麼。”
說着,傅長陵想起什麼來,他着急道:“當然,來鴻蒙天宮可以學到很多東西,能拜江宮主爲師,能成爲你師弟,我也覺得很幸運。我以前渾渾噩噩的,一直沒好好學過什麼,我想跟你學點東西。”
傅長陵拼命想着秦衍可能喜歡的理由,說得亂七八糟。秦衍靜靜注視着他,一雙眼彷彿瞭然一切,只道:“僅是如此?”
“我還想爲雲澤做點事,成爲一個能爲雲澤做出貢獻的人,我還……”
傅長陵一路胡編亂造,致力於把自己打造成一個秦衍喜歡的小青年。秦衍聽着他胡扯,聽到最後,秦衍慢慢走到他身前來。
他的影子籠罩傅長陵那一瞬間,傅長陵就頓住了,他緊張抓着牀單,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秦衍抬起手,輕輕放在傅長陵額頂。
“你來,我不揭穿,便是因爲,我希望你是沈修凡。”
“你來鴻蒙天宮,爲的是追求你的道,爲的是你自己的修行,又或許還爲了保護雲澤蒼生,保護其他人。”
“你若向道,我願爲你領路。你想做我師弟,我願領你前程。”
傅長陵沒說話,他感受着秦衍手上的溫度。
那一刻,他突然有種說不出的羞恥和愧疚湧上來,他低啞出聲:“若是因爲我對你做了很多很不好的事,我來贖罪呢?”
秦衍得了這話,他頓了頓,許久後,他終於才道:“如果你真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那從這一刻,你不必贖了。”
傅長陵茫然抬頭,秦衍笑了笑:“你對我挺好的,我原諒你,我不在意。”
作者有話要說: 我不找理由了,爲了我的遲到道歉,爲表歉意本章12點之前留言的都發紅包。
順便,感謝2019最後一天和你們一起度過,祝大家2020順利。
2020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