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郡,郯城,刺史府。
入夜時分,刺史府裏張燈結綵,一派喜慶,蓋因徐州刺史吳明華吳大人,今夜在此設宴爲朝廷派下來的討倭欽差常浩常大人接風洗塵。
對這位年輕得有些不像話,看着分明還不到二十歲的欽差大人,吳刺史的態度十分地熱情,甚至有些恭敬,還有些諂媚。
沒辦法,白日間渡過了沂水,看到了老鴉渡西岸的那一片狼籍之後,吳刺史真的是被嚇到了。
數百名倭寇旗本武士的屍首,就這麼橫七豎八地倒在了老鴉渡前不遠的一片空地上,身上插着羽箭和弩矢。
這些兇悍的倭寇精銳,曾經在郯城下斬殺了數不清的東海郡郡兵,並給吳刺史留下了嚴重的心理創傷,可是現在,這些在吳刺史眼中極爲可怕甚至恐怖的傢伙,卻全都死在了這裏。
更讓吳刺史眼皮子直跳的是,在這些旗本武士屍體的周圍,並沒有漢人的屍體存在。
也就是說,欽差在人一行是在己方無傷的情況下,將這些旗本武士給殺得一乾二淨的。
而這些旗本武士身上插着的羽箭和弩矢,也似乎間接地說明了吳刺史的這種猜測的正確性。
再往前走去,吳刺史還看到,倭寇士兵的屍體一路上隨處可見,雖然其中也有不少禁軍裝扮的漢人士兵屍體混雜其中,可倭寇的屍體顯然要多上許多!
到了密林邊上,這些倭寇的屍體更是密密麻麻,數不勝數,更可怕的,大部分的倭寇屍體身上的傷痕,都是在背後。
也就是說,這些倭寇大都是在逃亡過程中,被人從背後殺死的。
我的個天,這得是什麼樣精銳的人馬,才能把這些兇殘成性的倭寇殺得落荒而逃?甚至連回身對抗都是不敢?
吳明華吳刺史越看,越是心驚。
到發現戰場上竟然還有那個在自己眼中有如惡魔一般的龍造寺秋虎的屍體時,吳刺史更是差點沒把眼珠子給瞪出了眼眶。
那可是龍造寺秋虎啊!
更讓吳刺史有些駭然的是,他趕到的時候,分明看到有禁軍中的軍官正在四處收攏被打散了的禁軍士兵,看着這些重新集結起來的禁軍臉上的那猶帶驚恐的神情,再看看他們之中許多人身上都是衣冠不整,再想想之前看到的那些個禁軍士兵屍體中也有類似的情況,就算吳刺史再怎麼沒眼力,也能看出適才這一戰,這些人絕對不是其中的主力。
可如果不是禁軍,難道說這些倭寇是欽差大人領着他自己的親兵給打敗的?
再望望老鴉渡那邊仍在歡呼慶祝的人羣,吳刺史有些艱難地嚥下了一口口水。
去除了五百禁軍,欽差大人手上這纔多少人馬啊?
這樣的戰績,怎麼可能?
可當他偷偷地向其中幾個禁軍士兵打聽過當時的戰況之後,他卻又不得不信了。
爲了以防萬一,他還悄悄地又派了人手向欽差大人隊伍中的其他人打聽交戰的過程,得到的結果,大同小異。
也就是說,欽差大人真的是憑着手上的幾百兵力,就生生地把龍造寺秋虎率領的這幫子倭寇給徹底打殘了。
如此生猛的戰績擺在眼前,吳刺史哪裏還敢因爲年紀的原因而小看這位年輕的討倭欽差。
甚至於,在發現這位討倭欽差竟然比倭寇還要兇猛,還要可怕之後,吳刺史隱隱地對這些欽差大人生出了絲絲的懼意。
這可是個連倭寇都能橫掃的猛人啊,小心着伺候吧!
可隨後,吳刺史又發現,這位欽差大人非但勇猛非常,這腦袋瓜子也好使得很,並非是那種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有勇無謀之輩。
因爲就在吳刺史尋思着該怎麼利用這次大捷來爲自己獲得最大利益的時候,那些從勝利的喜悅中重新冷靜下來的人們已經在那位欽差大人的安排下,開始打掃戰場。
他們將倭寇的首級割下,他們將旗本武士身上的大鎧剝下,他們還將倭寇們丟棄在戰場上的大太刀收集了起來,還把龍造寺秋虎的屍首也收拾了。
爲了存放這些東西,欽差大人甚至讓隊伍中特地空出了十幾輛馬車來,併爲此丟了一些輜重。
吳刺史雖然領兵打仗不行,治理地方也毫無建樹,但對於官場上的許多門門道道還是十分清楚的,不然當初也不會被永和帝認爲是個人才,還對他委以重作,讓他到徐州來當這個徐州刺史,此時一看欽差大人的這些動作,哪裏還不知道欽差大人這是打得什麼主意?
這是要誇功,這是要造勢,這是要收買人心啊!
之後事態的發展,一如吳刺史所料,當一行人帶着這些東西進了郯城之後,整個郯城都沸騰了啊有木有?
難怪身爲常家人,卻能以弱冠之年,就被永和帝看中,還當上了這討倭欽差,果然不是尋常人物!不能等閒視之!
因爲辦事不力,已經被永和帝打上了無能標籤的吳刺史,當然不知道常浩之所以當上這個欽差,裏面有着這麼多不爲人知的內情,於是他理所當然地就如此想了。
也因此,吳刺史幾乎就是把常浩這個欽差大人當成了親爹一樣來供着了,他還指望着這位看似十分和善的欽差大人日後能提攜自己一把,在永和帝面前替自己美言幾句,挽回下自己那在永和帝心中越來越是糟糕的印象呢!要不然的話,他覺得自己這刺史的位子只怕是坐不了多久了!
有了這樣的心思,吳刺史不顧對方的年紀做自己的兒子輩都有多,態度恭敬一些,諂媚一些,也就完全可以理解了,這一點,想必是當初永和帝也未曾料到的。
“來來來,常大人,請滿飲此杯!”
“呵呵,吳刺史也請滿飲!”
伸手不打笑臉人,吳刺史這邊刻意奉迎,常浩當然也是和善有加,笑容滿面,十分地親切。
這倒不是常浩有多喜歡別人拍自己馬屁,而是他接下來要辦的許多事情,都離不開這吳刺史的鼎力相助。
別的且不說,單是他要編練新軍,這新軍所需的一應事物,衣甲兵器糧餉等等等等,全都指望着這位吳刺史吳大人呢!
原來他還擔心到了郯城之後,這位吳刺史會不會不肯配合自己,並因此而大爲頭痛,沒成想在老鴉渡和倭寇幹了一仗之後,竟然還有這樣的效果。
吳刺史覺得自己這纔打瞌睡呢,常浩就來送枕頭了,常浩又何嘗不是有相同的感覺?
當然了,常浩也不會一味地以威壓人,想要讓人好好地配合自己辦事,一些好處和甜頭,還是必須給人家的。
兩人又碰了一杯,常浩笑着向吳刺史說道:“今日若非吳刺史及時馳援,在下力戰之後,也未必能如此輕易地脫身,說不定還會爲倭寇所反撲,此乃大功,在下定當如實向天子稟告!”
吳刺史雖然本事不濟,但這爲官之道,卻是門清,聞言不由得眼前一亮。
欽差大人這是要分功給自己啊!
就是不知道,對方這麼做,又是想從自己這裏,得到些什麼?
“常大人客氣了,常大人奉天子意旨,來我徐州討倭,吳某身爲徐州刺史,自有衛護之責,說來今日讓常大人遇此險境,本就是吳某過錯,哪裏還敢向常大人,向天子邀功請賞?”
又道:“不過此等事只此一回,日後吳某定當全力以赴,助常大人征討倭患!”
他前邊客氣了半天,只有這最後一句話纔是重點。
他這是在向常浩表明自己的態度。
無功不受祿啊,欽差大人你分我這功勞,需要我做些什麼,只管說吧,在下定當全力以赴!
常浩沒混過官場,可他混過職場,兩者之間雖然不盡相同,卻有許多共通之處,此時聽吳刺史如此說,他自然是心知肚明。
“有吳刺史這句話,在下的這顆心,就可以放下了,這日後,少不得還要麻煩吳刺史相助!來來來,吳刺史,滿上滿上,咱們再乾一杯!”
又道:“他日大事若成,在下定不忘吳刺史相助之功,這討倭功勞薄上,少不得吳刺史重重一份啊!”
吳刺史聽了不由得心花怒放,暗想這位欽差大人還真是自己的貴人,連忙道:“不敢當不敢當,常大人奉天子意旨主持討倭事宜,但有功勞,自然是常大人爲先,在下能跟着大人沾點光,已是不勝榮幸了!”
當夜兩人相談甚歡,盡興而歸,當然了,常浩少不得順勢點出了自己要編練新軍的事情,那吳刺史一心保住自己的官位,又指望着這位年少有爲的欽差大人能在倭寇的魔爪下保郯城平安,自然是滿口答應。
有了吳刺史的保證,常浩便也不浪費時間,第二天稍做了整頓,安置好了上官柔一行人,第三天就讓吳刺史幫自己在城內尋個空曠的地方當做新軍的軍營,又讓吳刺史幫着籌備新軍所需的衣甲器械,糧餉供應,同時又讓人在刺史府外貼出告示,開始大張旗鼓地招兵買馬,準備着手編練新軍。
隨着他的這一系列動作,這幾日一直因爲老鴉渡大捷而鬧鬧哄哄的郯城,又再次沸騰了起來,人們奔走相告,興奮莫名。
“欽差大人兩日後在城南招兵,說是要編練新軍去打倭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