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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妖怪·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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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的人?桑瑜, 你該不會是要告訴我,你喜歡上那個追求你的啞巴大少爺了吧?”

不等桑瑜開口, 程遲嘲諷地發出輕笑,“你要拿別人當幌子,我還勉強信信,他?”

“我是醫生,不用看病歷也知道他身體有多糟,空殼子一個,光有副好皮相又能怎麼樣?家裏再有錢,能買個健康?”

“別人或許不在乎這個, 但你怎麼可能不在乎?你爸出事以後, 你媽病那麼重,你當初是怎麼起早貪黑照顧病人, 還得輟學出去擺攤賣早點,你都忘了?”

程遲搖頭, “照顧病人,你還沒照顧夠啊?他後半輩子要是纏綿病榻,站不穩走不動, 你就把自己搭進去?而且還是個不能說話的啞巴, 好不好聽就不用提了, 他連用自己的聲音,親口對你表白,說句喜歡你都做不到,你怎麼可能會喜歡他?!”

——她早就有喜歡的人了。

——她不可能, 喜歡他。

所有光芒落幕。

藍欽小心翼翼撐起的,聚焦着他所有感情和嚮往的小世界,坍成碎屑。

千斤重的黑暗帶着刺耳的巨響砸下來,聽覺、視覺、觸覺、顫動着的五臟六腑,碾成到處流淌的血。

藍欽聽不到桑瑜說了什麼。

他也不敢聽到。

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也記不起現在要去哪裏,只知道門板開始開合,他這個只該躲進櫃子,藏進縫隙裏的醜陋妖怪,無論如何,也不能停留在這裏給她看。

此時此刻,如果聽到桑瑜親口回答……

他就再也走不出這個地方了。

藍欽搖晃着轉過身,按住牆壁,跌撞着衝向背後的另一扇安全門,門外,電梯恰好到達,他不在乎多少人在打量他,狼狽地擠進去,靠在角落,緊貼着背後冰冷的金屬,不敢抬起眼。

電梯到達一樓時,他口罩的邊緣徹底溼透。

貓咪的鬍子在水跡裏氤氳得模糊不清。

桑瑜很久沒有這麼生氣過,暴怒地推開還想繼續廢話的程遲,清清楚楚丟給他一句“無論他什麼樣子,我就是喜歡他”,接着“啪”一聲推開安全門,反手把門甩到程遲臉上,快步跑進護士站。

她飛速給藍欽回微信,“欽欽我結束了,現在下班,你在車裏吧?”

桑瑜發完就把手機扔包裏,爭分奪秒趕到樓下,看到熟悉的車停在原位,她心裏的悶漲怒火不覺散開,迫不及待直奔後排拉開車門,“欽欽——”

後排卻空無一人。

“小魚,下班了?”陳叔如常笑着,回頭跟她打招呼。

桑瑜愣了愣才坐進去,蹙眉問:“陳叔,藍欽呢?”

陳叔一頭霧水,“先生在家吧?我今天去外面辦事,忙完直接過來的,他沒告訴我他要來。”

車子啓動,兩側街景飛掠而過,桑瑜愈發心裏不安。

早上臨走前,欽欽特意說過他要來接她,而且下午也有微信聯繫,沒提過有變動啊。

她咬咬脣,又發一條微信給藍欽,“欽欽,你在家裏嗎?”

手機被攥到燙手,眼看着接近臨江高層,仍然沒收到藍欽的應答。

欽欽到底……怎麼了。

也許有很多理由能解釋這一點小意外,但桑瑜就是本能地認定,絕對不正常。

車到樓下將將停穩,桑瑜來不及跟陳叔揮手,心急地跑進單元門,把幾部電梯全部按亮,等待時,她心裏七上八下站不住,忐忑地踱到門口朝外面看。

接近五點,天色些微轉暗,遠處有灰沉沉的濃雲飄上來,風也變大了些,冷冽吹着,是要下雨的徵兆。

電梯打開的提示音終於響起,桑瑜趕緊上樓,守在按鍵邊上,一到十六樓,馬上催促地按下開門鍵,奔進家門。

“欽欽!”

桑瑜站在玄關一邊換鞋一邊喊。

“我回來了——”

家裏沒有開燈,客廳的窗簾拉開一半,外面的天色比起剛剛更暗沉幾分,翻卷的雲層層疊疊,映着下面波瀾起伏的江面,一眼望不到邊。

擺設細節,甚至拖鞋的方向,一切都是她出門前的樣子。

桑瑜停了三五秒,到處都靜得叫人發慌,她心臟一點點提起,直接跑上二樓。

“欽欽,你在嗎?”

臥室和衣帽間都開着,整齊空蕩,只有工作間的門關緊,桑瑜抱着最後一線希望,撲過去推開——

沒人。

百葉窗簾降下,透進一條條黯淡的天光,藍欽的筆記本電腦扣着,繪圖工具在工作臺上擺得井井有條。

他不在。

桑瑜徹底慌了,靠在他桌邊按了按額頭,翻出手機,通知欄空白。

她扶着藍欽的椅子坐下,俯下身努力定神,不斷暗示自己穩住,藍欽雖然身體不好,但是是有行動能力的正常成年人,他可以自由地離開家去任何地方,也許是來不及通知她,也許是暫時不方便聯繫。

不會有事。

自我安慰重複了幾百遍,二十分鐘以後,桑瑜的忍耐到達極限,乾脆給藍欽撥電話,不需要他說話,只要肯接就好。

一次次無人應答,她眼角莫名開始泛潮,轉而打給陳叔,“陳叔,藍欽有沒有跟你聯繫過?”

陳叔詫異,“你的意思是,先生不在家?”

“嗯,不在,”她也不懂自己爲什麼帶了一點哭腔,“聯繫不上。”

陳叔並不知道藍欽去檢查的事,他想着,先生最近跟過去不同,每天甜蜜幸福的直奔戀愛,搞不好是出去給桑小姐買禮物弄什麼驚喜,先生那麼謹慎的人,總歸不會出問題,他寬慰,“你別急,再等等,我聯繫宋女士問問。”

桑瑜又等五分鐘,陳叔沒回電話,她用力咬脣,直接打給宋芷玉,連打兩次自動掛斷,她揉着眼睛看看錶,恍然想起這個時間,宋芷玉應該還在康復中心裏開專家研討會。

外面天色更暗,風雨欲來。

每天都乖乖等着她纏着她的藍欽,像是突然消失了。

桑瑜再也熬不下去,她給藍欽帶件厚外套,一口氣衝到樓下,漫無目的地在小區周圍徘徊。

離家兩條街的路口,藍欽手腕上滲着血。

他似乎感覺不到疼,失焦的眼睛隨意掃過,嘴脣動了動,卻忘了自己戴着口罩,對方看不到他的表情。

“在外面走不知道看路?”騎電動車的小青年罵罵咧咧,摸了摸刮到藍欽的車把,瞪向他,“你碰到我車了,不會道歉啊?!”

藍欽全憑本能在挪動雙腿,身上早已經脫力,簡單一個拿起手機的動作,對他來說都是能力範圍之外的奢侈。

天暗了,要下雨了。

他身上很冷。

小青年氣不打一處來,還想指責兩句,一眼瞄到他手裏抓到汗溼的牛皮紙袋,印着康復中心的標誌,猜到可能是個病人,皺眉擺擺手,“真晦氣,算了算了,我還急着接女朋友呢。”

接女朋友。

藍欽又挪動兩步,機械地抓着袋子,他原本也是……去接小魚的。

他胸口太疼了,不堪入目的樣子不能給小魚看到,不敢和她一起坐車,見了她,他所有心思一定會暴露無遺,被她嫌惡。

做營養師也好,什麼都好,他不能失去她。

外面很冷,到處都很多人,他只想快點回到他的房間裏,在她靠過摸過的地方,找一個角落就夠了。

桑瑜站在傍晚越發冰涼的風裏,數不清打了多少電話,她不敢走遠,就繞在小區附近的各個入口,盼着能第一時間發現藍欽。

緊握的手機驀地響起,她手忙腳亂接聽。

“小魚,在忙嗎?”孟西西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

桑瑜喉嚨像被掐住,閉了下眼睛,這纔看清來電人,不是跟藍欽有關的,是孟西西,她嗓音沙啞,“西西。”

“下班沒跟你見到面,有點不放心來問問,”孟西西笑,“幸福的小魚,有沒有跟你家僱主成功匯合?”

桑瑜一懵,“……什麼?”

孟西西驚訝,“他不是去護士站接你了嗎?簡顏跟他碰面的,他還戴了兒科超可愛的貓咪口罩,當時你沒下班,他就繼續等你了,怎麼,該不會沒見到?”

桑瑜頓時眼前發黑,“幾點的事?!”

“四點多,”孟西西回憶,“大概四點十五。”

“他還說什麼了?!”

“哪有說話,他就給簡顏打了一行字,問你在哪——”

桑瑜手臂開始發抖,再也沒有懷疑,知道一定是出事了,她茫然無措地往回跑,要上樓去看一看他有沒有回來,如果沒有,她就去康復中心查監控,不管哪裏,她必須儘快把他找回來。

孟西西還在聽筒裏持續說着什麼,桑瑜根本聽不清,頭頂濃雲更低,逐漸有雨絲飄落,打溼她的髮梢。

她一口氣跑到樓門口,猛地站住。

小區裏路燈亮起,白瑩瑩的光照下,一道清瘦的身影在她前面不遠,踉蹌地走到玻璃廊檐下,極其喫力地拉開單元門。

他外套上落着密密的雨點,露在外面的脖頸和雙手在夜色下慘白刺目。

桑瑜的心臟猶如被冰冷大手狠狠攥住,不明緣由地劇痛起來,喉嚨也哽得生疼,竟然發不出聲,她蹭掉眼角沁出的水,快步追上去。

卻沒想到藍欽比她快。

她追到門外,藍欽已經進了電梯。

她撲到電梯邊,門已經關閉上行。

她好不容易上到十六樓,家門正好被從裏關上,走廊裏只剩空蕩。

桑瑜心上細細密密扎着刺,各種念頭走馬燈一樣閃過眼前,去猜測四點十五到她下班之間,在藍欽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手抖着擰開門鎖,看到溼漉漉的腳印直通二樓,藍欽鞋都沒有換,身影在樓梯盡頭彎折,露出難掩的痛苦。

“欽欽……欽欽!”

桑瑜慌忙追過去,樓梯上到一半時,藍欽整個身體跌到工作間的門上,他用肩膀頂開,緩慢回過頭,閃躲地看了她一眼。

桑瑜的眼淚瞬間湧出來。

他戴着貓咪口罩,上面凌亂着錯落的水痕,眼睛裏積着白濛濛的霧,長睫一縷縷黏着,露出的半張臉紙一樣白。

跟她目光對上,他明顯瑟縮地避開,拼力擠進房間,用後背撞上門。

小魚……在家。

她……她看到他了。

撞上門的一刻,藍欽脫力的腿再也撐不住,順着門滑到地板上,他喘息幾下,聽到急促的敲門聲,咬牙抬起千斤重的手臂,顫慄着摸到門鎖,按下。

門板不停震顫,桑瑜呼喊他的聲音忽遠忽近。

藍欽一路上想的——從此退開,滿足現狀,不要被她發現心意,然而在清楚看到桑瑜的臉,聽到她喊他名字的聲音後,輕而易舉崩潰。

不夠……

怎麼可能夠。

他想大喊,求她不要喜歡別人……

能不能試着喜歡他,雖然他很糟,但他會拼命努力……拼命努力讓她開心。

他不要退,也無處可退。

小魚已經看到他反常的樣子了,他把她鎖在門外,他再也回不到從前——她熟悉的,喜歡揉弄的那個欽欽。

藍欽不自覺地把嘴角咬出血,眼睛迅速模糊,他看不到屋子裏的東西,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憑着記憶爬到工作臺邊沿,蜷着身,鑽到下面並不寬敞的空堂裏。

他歪歪扭扭,手臂帶過垂落的電源線,寫字檯上的電腦,畫稿,硬的軟的東西,牽連着紛紛掉在地上,有不少砸上他的後背。

藍欽都沒有感覺,只有一個念頭在驅使。

蜷起來……躲起來……

把自己關在這裏。

否則他……一定會爬去桑瑜的腳邊。

敲門聲還在持續,藍欽把自己緊緊團住,胡亂咬住衣袖,口罩迅速又溼了一層,密密長長的睫毛黏答答糾纏在一起。

爲什麼要敲……

她喜歡別人,爲什麼要敲,可憐他嗎?可他早就變得貪婪了,他不要可憐。

“藍欽!藍欽你開門!”

藍欽耳朵裏像有重錘在狠敲,轟轟聲中仍聽到她的哭腔。

他往角落裏縮得更深。

小魚哭了……

她會有一點點……一點點的在乎他嗎?

桑瑜踹門踹得腳疼,拖鞋飛出老遠,眼淚糊了一臉,開始還溫柔地哄,後來急瘋了,乾脆開始疾言厲色,裏面卻全無聲息。

她額頭抵在門板上,艱難地去回憶那十幾分鍾裏發生的事。

孟西西和簡顏見到了藍欽,他打字給簡顏看……她沒有特意跟她們提過他的傷,她們也不清楚他無法說話,是不是……她們無意間,在藍欽面前說了什麼,讓他難過?

還有程遲……

程遲追着她下樓,說了那麼多過份的話,藍欽當時在哪裏?會不會……

桑瑜頭快爆炸,摸出手機開始給藍欽發微信,她手腕不穩,一條的字尚未打完,屏幕上界面一跳,宋芷玉打來電話。

她總算清明瞭些許,意識到藍欽此刻的狀態已經趨於極端,偏向心理上的病態反應,她深吸了兩口氣,不想藍欽聽到通話內容,穩了穩腳步,扶着欄杆走去下面接聽。

藍欽卻在確定桑瑜離開門邊的那一刻起,徹徹底底掐滅了重燃的一星火光,掉進了最深的絕望裏。

她走了。

不再敲門,不再喊他,不再試圖進來。

沒有什麼在乎,她接到別人的電話,選擇走開。

她煩了,不管了,放棄他了。

桑瑜不要他了。

摳着手心勉強忍耐的眼淚,終於在漆黑空洞的桌子下面肆意湧出。

藍欽身上的衣服扯得溼漉凌亂,他動了動,身體僵得厲害,像動物那樣匍匐在地上,一寸寸爬回到門口,倚着門板聽。

什麼也聽不到。

桑瑜真的不在這裏了。

從十七歲開始,刺進他伸手不見五指的世界裏,耐心破開他厚重斑駁的殼,照到他身上的那道光……拋棄他了。

藍欽哭不出聲音,嘴脣咬得血跡斑斑,貼到牆上去夠門鎖。

鎖開了。

他後悔了,怕了……

可不可以求桑瑜不要走。

他不是一無是處的。

他……他可以的,他做任何事都可以,只要她別拋棄他。

藍欽守着開了鎖的門,桑瑜再也沒有返回來,他撿起掉在門口的牛皮紙袋,顫慄着摟住。

“他身體多糟,空殼子一個!”

“他連用自己的聲音,親口說喜歡你都做不到!”

那男人的話刀子似的捅在藍欽心上。

可他的身體……沒有別人說的那麼壞,他還沒來得及告訴她,他已經開始好轉了。

他也有過聲音的,他不是天生的啞巴。

以前的聲音很好聽,雖然並沒有人願意聽他說話。

但是他……他真的有過。

藍欽死寂的眼睛裏透出一線微弱的亮。

他……他有聲音……他能做到。

藍欽滿臉是淚的在地上挪動,腿軟得沒有知覺,無論如何也站不起來,他爬着蹭去桌邊,電腦掉在地上,他打開,找到一個深藏的文件夾。

兩千多個視頻文件。

他手指壓不下去,點了幾次才點開其中一個。

畫面倏地亮起,一個異色眼瞳的十來歲少年,身穿染着果汁痕跡的上衣,端坐在鏡頭前,習慣地笑了一笑,嗓音清冽乾淨,柔潤悅耳,他說:“今天天氣很好,樓下的桑樹結果了,我想去摘一點嚐嚐,被妹妹看到,潑了果汁。”

藍欽拼命揉眼睛,想看得清晰一點,手顫抖着,提取視頻的音軌,一遍遍反覆聽,把其中的“桑”字,截取出來。

他胸口不停起伏,喉嚨裏發出破碎的呼吸聲,往下翻,點開另一個日期的視頻,異色眼瞳的少年頭埋在膝蓋上,笑笑地說:“我想喫魚了,但是做飯的阿姨說,爺爺不允許,她就不可以做。”

藍欽把“魚”字,仔細地截下。

魚……是他的小魚,他的,桑瑜。

他身上冷汗一層蓋過一層,壓榨着自己的極限,像要拼上剩餘的全部希望和力氣,做最後一件事。

繼續點開新的視頻。

少年臉上用油彩畫着可怖鬼臉,對着鏡頭笑得眼淚直湧,“我嚇到他們了!我是不是很厲害!我喜歡……喜歡這樣,嚇到他們,就不會來笑我了。”

截取“我喜歡”。

鼠標滾輪把頁面拉到下面,末尾的視頻裏,少年望着鏡頭,嚮往地說:“如果某天,我有了心愛的人,我會對你很好的。”

他專注而認真,嗓音動聽,“真的,會對你很好很好的。”

漆黑的房間裏,藍欽看着屏幕裏年少時的自己,嗆笑了一下,截下“你”。

從過去到現在,這就是他的全部。

桑瑜……

她有喜歡的人,可是,她還沒有跟那人在一起,對吧?

在她要拋棄他的時候。

他還可以……預支出以後的所有勇氣,把爲她跳動了幾年的心,親手掏出來,一字字說給她聽。

作者有話要說:  欽欽最脆弱,也最勇敢。

截至九點五十,寫出這麼多,怕寶寶們等,趕緊發上來。

雖然沒寫到,但也非常接近了,不要打我tat

明天我們繼續啊啊啊啊啊啊啊

60個紅包嗷嗷嗷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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