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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69章 輕狂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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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

哉?

沈獨只覺得腦袋裏都是空空的,彷彿能聽見風吹過來時震起的嗚嗚空響, 一時腳重頭輕, 一時又頭重腳輕。

他懷疑自己是在夢裏。

若眼前之所見不是夢中之所見, 他怎會看見這和尚出現在自己面前,還學那惹人生厭的什麼慧僧善哉穿一身白僧袍呢?

若眼前之所見不是夢中之所見,他怎會覺得自己一顆心已被刀絞, 偏偏還半點痛楚也感覺不到呢?

是夢吧?

是夢吧。

他喜歡的那個和尚是天機禪院裏一個不起眼的和尚,法號該叫不言,會採藥,有不錯的醫術,有一顆慈悲心,長得好看, 但是個啞巴。

他救了他的命,會給他端飯來,也會爲他把脈。

他也見不得他虛僞兇戾的一張臉, 見了他折騰那小螞蟻殺生都會翻臉。

……

沈獨還記得自己沒好氣地問, 你是不會說話嗎?

那僧人朝他點了點頭。

於是當時的他,心裏一下生出了那種難以言說的惋惜:那樣好看的和尚, 爲什麼偏偏是個啞巴呢?

可此時此刻, 同樣的一張臉就在他的面前,那從來微抿的嘴脣分開,說出來的言語是平和的、平靜的。

像是對着任何一個來尋解脫的普通人。

在他眼底彷彿沒有邪魔與衆生的分別,可他又偏從這一雙澄澈慈悲的眼中,看見自己的倒影。

茫然。

恍惚。

像是忽然迷路的旅人, 找不到方向,長了一張可笑的臉,掛着一副可憐的神情,帶着一身可悲的狼狽。

啞巴說話了。

不言成了善哉。

一切一切都在這一刻碰撞到了一起,千般萬般的線索瞬間從記憶的深處湧來,於是眼前這身影瞬間與當日千佛殿那驚鴻一瞥的身影重疊到了一起,也與他重傷後醒來在昏黃燈火下看見的那身影重疊到了一起。

他從沒有對他說過一句話,既不曾承認過自己的任何身份,甚至也沒真正回應過“不言”那法號。

他走路時確有聲響。

可爲什麼他就滿腔的自負,覺得自己感覺不出對方有任何修爲就是對方確是個普通人呢?

這世間,分明還有另一種可能。

只是他久在高位,在武林上甚少逢得敵手,所以久而久之竟下意識地將那可能忽略了——

他感覺不出的,除了普通人,還有可能是比他更強的高手。

沈獨想,自己真傻。

聰明瞭一輩子,在妖魔道上呼風喚雨整整十年,一朝落難竟着了個死禿驢的道,被人騙得團團轉!

不僅沒識破他真面目,還瘋了一樣上山來想帶這和尚走。

強搶也好,用婁璋的安危或者放棄三卷佛藏來換也罷。

只要這和尚肯跟他走……

天下之大,哪裏去不得?

算來算去,也不過就是天機禪院一個普通和尚,一則禪院興許願意割捨,二則人落到他手上還不隨意他拿捏?

可現在……

“善哉?善哉……”

他眨了眨眼,這一時間覺得眼眶裏又熱又冷,喉嚨裏似有血腥氣再往上冒,可過一會兒,偏笑出了聲來,一雙妖邪的眼微眯,眉目間戾氣滋長。

“和尚,你聲音可真好聽。”

分明是平靜的一句話,可落在衆人耳中,卻莫名有了一種悚然的寒意。

更有人覺得聽不懂這話:

不是早認識,早就熟稔,怎麼會說出這樣的一句話來?

善哉立在臺階上,垂眸看着稍稍站在下方的沈獨,看他面無表情地看着自己,轉眼又掛上這一臉令人不喜的邪戾,是滿身的兇殺之氣未除,一句話裏更藏了千萬的譏誚與嘲諷。

他臉上已沒了病容。

人是妖魔,身後帶着黑壓壓一片的人,站在禪院的山門前,既無半點愧疚,更無半點懼色。

合十的雙手指尖都觸在一起,這一時竟有些微的涼意。

他斂了目,但宣一聲佛號,也不接沈獨這意有所指的一句話,但言道:“沈施主昔日夜闖千佛殿,乃貧僧親眼所見,只是沈施主最終破殿而出,並未被抓。如今殿中還有施主不久後再次闖殿盜走聖物後所留之字。至於盜竊之人是否是道主,相信正道中自有不少曾與道主通信之人,字跡一看便知。”

“哈哈哈……”

沈獨忍不住笑了起來,一身暗紫的鶴氅襯得他益發俊朗,可姿態卻偏又放肆又輕狂。

“了不起,當真是鼎鼎有名的慧僧善哉!”

對於當日酒自己的事情絕口不提,更不曾談及他們在那竹舍中發生的一切,好像自己真是正道直行半點虧心事都沒做一樣!

好一副道貌岸然模樣!

不知道的怕還真以爲他是天上那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佛呢!

沈獨是偏激的性子。

此刻胸膛裏幾乎是炸開了一片,便是有十分的理智現也全拋卻了,哪裏還顧得上去想旁的?

於是,看那和尚的目光便越發諷刺。

衆人卻始終聽不懂他話中的玄機,唯有裴無寂與顧昭從他這忽然尖銳又冰冷的態度裏,隱約窺探出了什麼,一時心底陰沉,只不出聲地看着。

緣滅方丈對於當初的原委約略知道一些,但對於更清楚的內情卻不慎瞭解,此刻見沈獨非但沒有半點悔改之意,反而態度越見邪狂,眉頭便不由皺得更深。

他說話也終不那麼客氣了起來。

“沈道主,當日乃是善哉一念之仁救你於水火,你卻反恩將仇報,盜走佛藏。不論江湖道義如何,於情於理也不應該。今日你雖帶武聖後人來訪,可若不將舊物完璧歸還,這一道山門,道主休想邁進一步。”

“恩將仇報又怎樣?”

沈獨來時候還心平氣和,眼下脾氣卻是上來了,分明是同緣滅說話,可眼睛卻看着那僧人。

“方丈您難道不曾聽聞過我沈獨嗎?弒父殺母,逼走師兄,江湖上十樁殺孽有八樁都是我做下的。別說是恩將仇報盜走你佛門聖物,便是更下作的我也做得出來!”

又是意有所指的一句話。

他滿面邪肆氣不減,分明是豐神俊朗的人站在這裏,給人的感覺卻似那絕世的妖魔。

善哉聽着只覺這話是對他說的。

什麼叫:更下作的,我也做得出來?

僵直的手指,微微壓得緊了一些。

這一瞬心底裏最後那一絲妄念都被突如其來的冰冷給壓滅:本就是天生妖魔,冥頑不靈,爲他所救,卻一意虛僞假作不知他身份,直到千佛殿上盜走那一串佛珠,才留下那辛辣八字奚落!

慧僧善哉,不過爾爾。

眼前這人的心中,何曾有過什麼恩義與仁慈?

是他不該妄念迷眼,妄動凡心。

“阿彌陀佛……”

他微微地一閉眼,似呢喃一般唸了一聲,好像要藉此將心中種種憂煩都驅散。

沈獨卻聽得心裏一痛:這和尚,分明是騙了他,戲弄了他,可他這般低眉垂眼的一聲嘆,卻嘆得他也跟着生出一腔難以形容的悲楚。

誰說漂亮的女人纔會騙人?

好看的和尚騙起人、騙起心來,也是半點不遜色的。

“沈道主的意思,是不肯歸還了?”

大約是沈獨的態度太輕蔑,緣滅方丈臉上所有的笑意終於消失了個乾淨,肅然地看着他。

“還?”

沈獨嗤笑了一聲,也不看緣滅,只從自己袖中將那一串已經被鳳簫重新穿好的沉香木佛珠取了出來,放在掌中把玩了片刻。

“我沈獨屬貔貅的,進了我口的從來沒有吐出去的道理。但今日既是我妖魔道牽頭先拜上禪院,自也要給主人家幾分面子。你們想要回此物,我也沒什麼意見,只有一個條件。”

條件?

誰不知道沈獨是江湖上最難纏的人物?

一聽見他說出這話來,山門內立着的天機禪院衆僧都怒了,紛紛呵責起來,意思大多是他本就是竊來的東西,怎麼還敢談條件。

可沈獨畢竟是沈獨。

他就是敢。

緣滅皺眉道:“什麼條件?”

“簡單。”

沈獨似笑非笑,竟是慢條斯理,不疾不徐地將那一串藏有祕密的佛珠戴到了自己的腕上,然後才抬起頭來,將滿身的妖邪氣展露了個淋漓盡致。

“東西給你,人給我。”

“人?”

他話說得簡單,緣滅卻一下沒聽懂,只是下意識心頭一跳,隱約竟生出一種極爲不祥的預感。

可已經遲了。

刻着“山水”二字的山門前,沈獨已放曠地笑了一聲,寬袍闊袖,豁然抬手一指!

“本道主,要他!”

修長的手指所指處,不是旁人,正是那天人般不染塵俗、立於階上的僧人——

慧僧,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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