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先前, 南雲是百般推拒, 不想讓蕭元景到自己家中去。
但如今這種情形之下, 她也顧不得這許多,眼見蕭元景爲了護着自己, 弄得裏裏外外全都溼透, 便脫口而出了。
蕭元景卻是被她這話給問得愣了下, 他是清楚南雲的性情的,也知道她一直以來的顧忌。故而眼下不爽歸不爽,但並不曾提出要隨她回家去安置,卻不妨她自己竟然主動提了出來。
顯然她也是一時起意, 說完之後便又有些後悔了, 咬了咬脣, 像是恨不得將這句話給收回去一樣。
蕭元景看出她的猶豫來,笑了聲:“當真?”
說出去的話就如同潑出去的水,便是再怎麼樣, 也沒有轉頭就食言的道理。南雲猶自糾結了片刻, 終於還是拿定了主意, 點點頭:“若你不嫌棄的話。”
蕭元景自然沒什麼可嫌棄的, 畢竟如今身上的滋味實在不好,這種地界的客棧,想必是沒法同南雲家中妥帖的。
更何況,他也的確想過去看看,便頷首應了。
順子得了吩咐後,直接循着來路, 驅車趕往姜家。
兩人身上的衣物大半都已溼透,還滴着水,不多時便將馬車中也弄得一片狼藉。南雲將馬車中的書與旁的東西都收拾了起來,以免沾水,而後規規矩矩地端坐在一旁。
蕭元景擰了衣裳上的雨水,目光落在了南雲身上。
雖說方纔已經儘可能地護着,但雨勢太大,裙襬到底還是被打溼了,想必也不可能舒服。但她卻像是沒事兒人一樣,乖巧地坐在那邊,並沒抱怨半句。
蕭元景看了會兒,冷不丁地開口道:“過來。”
南雲先是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眼他的神情,而後方纔挪近了些,輕聲問道:“怎麼了?”
因着身上不舒服,蕭元景方纔的神情中便不自覺地帶上些不耐煩,如今見着南雲這小心翼翼地模樣,方纔意識到自己怕是有些嚇着她了。
思及此,蕭元景無奈地嘆了口氣,臉色緩和了不少,他倒也沒說什麼,直接拉過南雲的裙襬來,替她擰了上面的雨水。
南雲沒料到他會突然這麼做,短促地“啊”了聲,隨即又壓了壓衣裙。
“你就這麼着,不覺得難受?”蕭元景將她這反應看在眼中,又有些好笑,調侃道,“如今這情形,我難道還會對你做什麼不成?”
裙襬上的雨水被擰下,滴落在馬車中鋪着的地毯上,了無蹤跡。
南雲垂眼看着,一時無言。
她無意中曾聽府中的隨從議論過,說這馬車中鋪着的毯子是周邊小國進貢來的,皇上過目之後就賜給了蕭元景。如今這麼一來,這毯子早就不成樣子了,想必是毀得再也用不了。
可蕭元景卻沒半點顧惜的模樣,也不知是說財大氣粗,還是壓根沒將這御賜之物放在眼裏。
小靈山離姜家所在的鎮子並不算遠,不出半個時辰,便又到了那鎮口。
順子停了馬車,試探着問了句:“接下來該怎麼走?”
南雲想了想,同他指了路,七拐八拐的,在衚衕口停了下來。
“那就是我家,”南雲挑開窗簾看了眼,又緩了口氣,像是做了個莫大的決定似的,說道,“下車吧。”
因着落雨的緣故,街巷並沒人。
南雲下車後四下掃了眼,又撐開傘來,爲緊隨其後的蕭元景遮着雨。蕭元景站定後,仍舊從她手中接過傘來,低低地笑了聲。
南雲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但也沒心思細究,輕手輕腳地推開了家中的門。
如今這個時辰,母親應該是服了藥歇下,又適逢下雨天,所以這麼一點動靜便都被遮掩了過去,並沒將人驚醒。
她尚未想好該怎麼同母親解釋,所以自然是能瞞則瞞。
南雲引着蕭元景進了自己房中,反手關上了門,小聲出了口氣。
“你這模樣……”蕭元景將傘收起,豎在了門邊,而後將自己心中所想說了出來,“讓別人看了,只怕還以爲是偷|情。”
私下裏,他說話總是沒個分寸,又或許是存了故意逗|弄的心思,顯得十分促狹。
南雲原就是個臉皮薄的,最聽不得他說這些話,又是羞又是惱的,橫了他一眼。
若不是還有理智,顧忌着身份,只怕就要上手撓他了。
蕭元景一掃先前的陰霾,笑得很是愉悅。
“稍等片刻。”南雲甩了這麼一句後,也不多解釋,急匆匆地出了門。
南雲先到廚房去將水給燒上,準備熬些薑湯來驅寒,而後又輕手輕腳地到正屋去,看了眼母親,將她正在安穩地歇着,略微鬆了口氣。
她又緩了片刻,方纔回了自己房中。
蕭元景倒也沒什麼見外的意思,直接在她閨房中四下轉着。
屋內的東西收拾得整整齊齊,並沒什麼裝飾,顯得有些素氣。
牆上懸掛着副字畫,雖不能與名家相比,看起來倒也不錯,蕭元景認出其上的字跡,是出自南雲之手。
繡筐中扔了個繡了一半的香囊,蕭元景挑起來看了眼,其上是火紅的石榴花,煞是好看。
南雲回到房中後,仍舊沒理會蕭元景,只是翻箱倒櫃地尋出套中衣來,並着方纔從車上取來的的外袍,一併扔給了他。
蕭元景瞥了眼那中衣,看樣式大小,是男子所穿,衣料倒也說得過去,只是其上的針腳卻顯得有些拙劣。他眉尖一挑,問道:“這是?”
“這是我自己做的,”南雲背過身去,低聲道,“那時候沒怎麼練過女紅,繡活不好,且湊活湊活吧。”
這是當年父親還在時,她心血來潮準備的生辰禮,連帶着的還有件外袍、鞋襪,是整整一套。雖說她繡工拙劣,但父親總是不會嫌棄的。
只是尚未來得及送出去,家中就出了變故,再也沒機會送出去了。
南雲只輕描淡寫地提了句,想了想,又去開了個箱子,將鞋襪也找了出來。說來也是巧,蕭元景的衣裳鞋襪尺碼與她父親差不離,倒也都能將就地穿了。
蕭元景原本是還想逗南雲,讓她幫着自己換衣裳的,可聽了她這話音,便隱約猜到了七八分,將那不合時宜的話嚥了回去。
他在房中換衣裳,南雲又到廚房去,守着將那薑湯給熬好了。
雖說蕭元景的身體底子好,可以防萬一,還是被大雨澆了個透,熬碗薑湯驅驅寒爲好。南雲盛好了薑湯,剛出廚房的門,就恰好撞見母親從正屋出來,不由得愣住了。
“阿雲,你何時回來的?”薑母這是才醒,站在門口同她道,“可是淋着雨了?用不用喝點藥?”
南雲目光躲閃着,勉強笑道:“不妨事,我已經熬了薑湯。”
“那就好,”因着有雨,薑母並沒上前去看,只在門口站定了囑咐道,“喝些薑湯驅寒,若是累了,便躺着歇會兒,晚飯過會兒我來做就是。”
“噯。”南雲如今也沒心情同她爭,含糊地應了聲,便端着薑湯回了自己房中。
蕭元景已經換好了衣裳,在她牀榻旁坐着,將這對話聽得一清二楚,很是配合地沒出聲。
南雲一進屋,隨即反手關上了房門,可那心跳卻不是一時半會兒能緩過來的。再對上蕭元景審視的目光後,她愈發地心虛起來,支支吾吾道:“我娘她……”
南雲自作主張地將蕭元景給帶回家來,其實是不妥的。
畢竟兩人如今的關係尚未明朗,雖說蕭元景已經許了她位分,也必然不會反悔,可終究是沒過明路,名不正言不順。
若是落在薑母眼中,只怕是要多想的。
“無妨,”蕭元景並沒因着她這態度不悅,甚至還頗爲理解地點了點頭,轉而又笑道,“說起來,我還從沒體會過這種滋味……怎麼說,還挺有趣的。”
南雲愣了會兒,又回想起他先前的話,這才意識到他說的是所謂“偷|情”的滋味。想明白這一點後,南雲心中那點愧疚蕩然無存,可偏也再生不出什麼惱怒來,哭笑不得地看着蕭元景。
她從沒見過這樣不着調的人,着實太不像是個王爺的作風了。
像是看出她的心思似的,蕭元景走到她跟前,接過薑湯來,低低地笑了聲:“你是不是覺着,無論什麼時候,都該光風霽月的纔好?可你若是見過某些人私底下的模樣,便知道這還是好的了。”
南雲着實不知這有什麼好攀比的,可又不知道如何辯駁,便只仰頭看着他,眼神裏還是頗爲不認同。
她摸滾打爬幾年,在人情世故上還算通,但卻始終未曾接觸過情|事,在這方面,就像是張白紙。
讓人忍不住想要在上面塗抹幾筆,最好是能落個自己的私印。
越是臉皮薄,聽不得葷話,經不住戲弄,蕭元景就越是想要說給她聽,而後看她的反應。
蕭元景喝了口薑湯,卻並沒咽,而是挑起她的下巴來,低頭餵了過去。
如今是在家中,南雲壓根不敢聲張,生怕弄出什麼聲響來驚動了母親。她身體繃得很緊,脈搏不受控制地快了許多,只覺得心都快要從嗓子眼跳出去了。
她素來是不喜薑湯的味道,可如今卻彷彿失了味覺,恍惚着被蕭元景餵了許多下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蕭元景方纔撤開來,將剩下的小半碗薑湯喝完,而後將碗放回了她手中,低笑了聲:“我若是留在這裏,只怕你是要一直提心吊膽,難以安生的。所以先討點利息,這就走。”
想了想,他又額外囑咐了句:“你也快些回府來。”